5630-单腿站立-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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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珀塞尔(Henry Purcell,1659…1695 ),英国十七世纪最杰出的作曲家——译注。
②黛朵(Dido),英国歌后——译注。所有的焦虑紧张都化解了,我确信自己的那条腿可以恢复,能够走路——尽管只有上帝知道怎么才能恢复,何时才能恢复——我一时沉入了幸福的、安心的睡眠之中。一个深深的睡眠本身就有自我疗治的作用。这是我出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休息,第一次没有被噩梦和幻觉所打扰的睡眠。纯洁的、宽心的、虔诚的睡眠给我带来信心和希望。
醒来时,猛然感觉左腿上有一种奇怪的脉动在那一刻真的自发地产生了!这是从前没法想像的,这个动作包括四头肌整体的主动缩紧——从前这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法想像的。然而,在那一瞬间,我竟然做到了。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没有充分准备,没有刻意努力,根本没有任何特别的“尝试”,但我突然有了一种脉动,一闪一闪的。那念头,那脉动,那行动连成一体,我分不出哪个是先出现的,它们像是一起出现的。我突然间“回忆”起该怎么移动这条腿了,回想的同时我便做到了。知道该干什么在理论上没有意义——行动完全是实际的、即时的——强行的。对我而言,行动是突然的、自发的、莫名其妙的。①
兴奋之际,我按铃叫来了护士。
①或许,任何事情都不会完全是空穴来风的,每一个变化都有其先决条件。那天早些时候,在我去拆线前,苏露护士提到我左半边臀部肌肉的松弛萎缩情况。“萎缩很严重,”她说,“你总是躺着不动。要锻炼啊!”因为左腿瘫痪,我一直无力地躺着或坐着,没想到要去移动或收紧左边臀部肌肉。但经护士这么提示,我试了一下,竟立即毫无困难地做到了。接着,我注意到,当我试着收紧肌肉时,大腿外侧的某个神经被同时收紧了。我疑惑:这怎么可能呢?因为我的四头肌瘫痪了,自己根本无法主动收缩肌肉。后来,我意识到,不是四头肌,而是它外面的一块与臀肌共享神经供应系统的小肌肉,这块肌肉与四头肌在解剖结构上并不相连,所以,能在股骨神经受损中幸免,不像四头肌,它没有瘫痪。然而,正是这块小肌的紧缩引发了我那条伤腿的第一次主动紧缩,进而使大腿恢复了一丝知觉、力量和意愿,从而带动了十四天来我一直认为已经“死去的”、“不再是我的”那部分肌肉的运动。
或许,是脊椎骨里运动细胞的活跃削减了脊椎的压力,因此,(如斯旺先生后来所说的那样)使受伤的神经本能地出现了“电击”般的反应?不管怎样,这可能就是那天晚些时候臀部屈肌突然出现“自发性”弯曲的先兆?——原注。“看!”我大声说,“我能动了,我可以了!”
但当我试着表现给她看的时候,我的腿又变得无动于衷。知觉及脉动消失得如同出现时一样突然、一样神秘。在苦恼和疑惑中,我又开始埋头看书——过了大约半小时,再次突然地、冷不防地,我又感到了那种脉动。那脉动,那念头,那回忆,又闪了回来——我动了一下腿(“动”这个词对这样一个无意识的、自发的行为也许显得太有意识化了)。但没几秒又不行了。这样持续了一天。动的力量,动的理念,动的脉搏突然出现了——就像突然失去一样——像一个词语,一个面孔,一个名字,一个调子出现在喉咙口,也像是突然意识到的一个形象或声音,一下子又消失了。力量正在恢复,但还是不可靠、不稳定,没有在我的神经系统和大脑中留下来、固定住。我开始回想,但记忆来了又走。我突然有了感觉,然后,突然又没有了——像一个失语症患者。
我自然地想到“意念运动”这个词。我前面的那些闪点只是一些物理的、神经肌的零碎抽搐痉挛——与内在的脉动概念或意图互不关联。它们和“我”也没有关系——因为那些闪动是无心的、自发的、无意识的,但毫无疑问,它们实质性地带动了我。它们不是单单的“肌肉跳动”,是“我”的思维在复活,它们带动了我,带动了我的身体和我的意识。它们真正地把我的意识和身体统一起来了,它们以那些闪动证明了这种统一——一种自从我受伤就失去的统一。
①福斯特(E。M。Forster,1879…1970),英国小说家。他一生不遗余力地批判英国的公学制度——译注。外科医生的原话再次回响在我耳边:“你的肌肉被撕裂了,我们重新连上它。就是这样。”他指的是在纯粹局部和解剖的意义上的连接,我现在感觉到一种更广的含义——E。M。福斯特①说的“统一连结”的含义。因为“断开”的不仅是神经和肌肉,断裂的还有肉体和意识的天然的、内在的统一。“意志”断裂了,正如神经…肌肉一样;精神破裂了,就像肉体一样。两者被分开了,彼此分裂了。由于只有“肉体”和“精神”在一体时才能有感知,当它们被分离时,两者都变得没有了知觉。在这些意念运动的闪动中,有一个瞬间,它们出现了重新连接或重新统一,虽然这种状态只延续瞬间——但毕竟,身体和意识惊厥的统一形成了。
然而,这个意愿还是极端有限的,并具有奇特性。首先,它只对一个简单常见的胯部动作产生作用——哪种意愿会只有一个运动的指令?其次,它常常伴随着一种脉冲——一种奇怪的带有干扰性质且互不关联的那种脉冲。我可能在阅读——看到一半,我的思绪走得很远,完全没有想到腿的时候——这时,突然就有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特别的跳动。我迎接它,喜欢它,享受它——最后掌握了它。但此时,它只是一种奇特的意愿或行为,一种奇怪的合成品——半痉挛的、半行为的合成品。
按照外科医生对四头肌损伤患者的建议,最近,我不得不去做一些对颈部受伤肌肉的感应电刺激治疗。每次做电击的时候,我都会突然地耸肩,像在问“那又怎样”的那种姿势。不光是我会这样,每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这样下意识地耸肩。我发现这个动作很滑稽、怪异,同时,也让我恍然大悟,因为它清楚地说明了一个人可以出现自主愿望以外的感觉或假象,尽管这脉冲刺激主要是生理上的。在这时候,实际上,人就像一个木偶——被驱使着去反应,但以为那种反应是自主的。我现在相信,这与我的腿发生过的半痉挛的、不自主的抽搐在原理上是一样的。我认为在麻醉或手术之后,休眠的神经体系在恢复时会有这种随机的闪动。周末时,这些闪动非常微弱,非常局部,只能在个别的肌肉中引起很小刺激。到周二时,整体肌肉(包括骨盆连带)开始有痉挛性的、强烈的跳动,就像猛地拉动那条腿。这些大的反应就像夜间抽筋或感应电刺激以及膝跳反射一样,在整个自控系统中形成一种短路或刺激了整个自控系统。而且,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没有刺激自由意志,无论机械地还是被动地,人都不能从根本上激活肌肉。(这种怪异的、半自主的感觉会出现在像膝跳反射这样的现象上。)
《单腿站立》第二部分第四章 复活(四)
也许,人需要区分各种意愿——被动强制的和主动有意的——但一开始,他可能会更容易接受那种被动的意愿。所以,在那一天中,那些开始时像木偶般的膝跳反射逐渐转变成主动的、受控制的意愿行动。躁动的神经体系恢复了活力,有了自己的电震动,这些就导致了痉挛性的腿的活动,接着,就产生自发的行动。
所有这些在某种意义上是神经盲区的转变。看上去,我有意愿——但什么也没发生。所以,我不得不产生怀疑,不停地问自己:“我表达了意愿了吗?我有意愿吗?我的意愿究竟怎么样了?”现在,突然间,没有任何前兆地,我出现了意愿的冲动和反应。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种意愿的变动、颠倒、混乱正是身体恢复的一个手段。生理上的一次意外事故剥夺了我的意愿,特别是让我失去了对那条伤腿的控制能力;现在,生理上的又一次意外事故,神经机能恢复的火花,却重新点燃起自己对腿的控制力。起先,我是没有意愿,无法命令;接着,我被命令着,像个傀儡;现在,我最终获得了支配权,可以完全自信地说“我要”(或者“我不要”),虽然只是动一下自己的腿这样简单的动作。
约定了十一号(星期三)是我开始练习起身、站立和行走的日子。这将是我出事以来第一次恢复直立的姿势,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现实上的站立。两个多礼拜,十八天以来我一直仰卧着、斜躺着,这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束缚。身体上虚弱得无法站起,精神上也是被动的、病态的,成了一个凡事依赖医生的病人。
病人那种被动的、病态的形象要持续多久完全取决于医生的意愿,只有到能够起身的时候,这种病态才会结束。而这个时候不是病人自身可以期待想像的,他甚至都不敢奢望。他看不到,也想不到他病床外的世界。那张床、那个坟墓就是他意识的全部。
在真正站起的那个时刻前,病人通常以为自己永远也站不起来了,感觉自己像是被宣判为终身卧床。
只有医生允许,才能从床上起来。能不能起来,自己说的不算,只能由医生决定。我对自己无能为力、一无所知。
约翰·多恩
如果对多恩是这样,对所有卧床不起的病人都是这样(可悲的、对每个人都一样的、没有尊严的姿势……)。我的情形更是如此,我的病症更加奇特,我像是被截肢了,没有腿了,更没法站立了……
①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约前460…约前377),古希腊最著名的医学家,曾说过:“不可伤人乃为医师之天职。”——译注。起身,站立,行走对每个卧床的病人都是一项严峻的挑战,因为他已忘记了或者说“不被允许”去做那些成年人正常的、本能的直立行走动作,那种身体上和精神上的站立,自己站起,行走,离开他的医生和父母,离开他可以依赖依附的人,自由地、大胆地、冒险地行走,走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我的情况更有一定的特殊性。我曾怀疑自己这条腿的完整性,甚至怀疑它的存在,我腿部的伤情让我觉得自己的这种疑虑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对于那些不仅卧床已久而且又有腿伤的病人来说,直立行走就更加困难了。对此,古希腊著名医学家希波克拉底①在二千五百年前就做过精确而尖锐的描述。据说有个折断大腿的病人卧床躺了五十天,他发现长时间地困在床上让人的“想像力都被抑制了,所以,这样的病人想像不出该怎么移动自己的腿,更不用说站立了。如果没有人迫使他们站立行走,他们可能将在床上度过余生”。现在,我确实被迫要起身、站立、行走了,但在我的案例上,除了所有正常的恐惧和障碍,还加上我的腿本身在生理和现实上确实存在着严重的损伤和病变,因此,我能起身站立行走吗?怎么才能做到?究竟会发生怎样的情形?
你遇到过这种荒谬的情况吗?我没有腿,怎么站?我没有腿,怎么走?当行动所需的身体器官退化成一个迟钝的、僵硬的、没有生命力的物体时,我怎么行动?
特别引起我不停思考的是A。R。鲁里亚先生的著作《活在破碎世界的人》中精彩的一章,题目叫“转折点”。对那位病人来说,这转折的本质是“韵律”的恢复:
起初,书写和阅读一样困难或更加困难。那病人忘了怎么握笔和写字。他完全无助了……但有一天他发现其实书写非常简单,这个发现成为他的转折点。开始时,他像小孩学写字一样,试着辨认每个字母,然后,慢慢去组字。然而,二十年了,他一直都会写字的,所以就不必再用小孩子的方法,不必去想每个字母用什么笔画。对成人而言,写字是自然的能力,是一组内在的行动,我称之为“流动的音调”。所以,他为什么不去试着使用他已有的技能呢?……于是,他开始书写。他无需去辨认每个字母,无需回忆字是怎么组成的。他可以不假思索地、自发地书写。
对,是自发地!是啊,这就是答案。有些事必须自发地发生——否则什么也不会发生。
《单腿站立》第二部分第五章 惟一的方法——行动(一)
每种疾病都是音乐的问题,每种治疗都是音乐的方案。
诺瓦力斯
我站了起来——或者说,被扶着站了起来,两名健壮的理疗师架着我站了起来,那两只结实的拐杖也给了我最大的支撑。我觉得奇怪和恐惧,眼睛向前看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左腿在哪里,也不敢肯定它是否存在。我只好向下看,因为视觉非常关键,而当我向下看时,自己竟一时难以接受右腿旁的那个物体就是自己的左腿,它似乎根本不属于我,我根本没有想到要使用它或让它负重。所以,我就这样站着或者说被迫站着,不是依靠腿,而是依靠拐杖和治疗师,保持着一种奇怪而且相当恐惧的静止状态。这种静态常常预示着某种严重的事件将要发生。
在这静止不动中,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
“来,萨克斯医生,你不能像只鹤一样单腿站在那里,你要用另一条腿,让它也受点力。”
“另一条腿?”我想问。那条腿像是一堆耷拉在胯部的果冻似的物体,我怎么能够用它行走、站立、活动?即便在硬壳似的夹板支撑下,那团莫名其妙的附着物能够支撑自己,但我已经忘记怎样走路了,我如何能行走?
“来,萨克斯医生,你得开始了。”理疗师催促道。
开始!怎么开始?可是,我必须开始了。就在此刻,就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