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30-单腿站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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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腿站立》第三部分后记(三)
①杰拉尔德·埃德尔曼(Gerald Edelman,1929…),美国生物化学家,1972年诺贝尔生物学或医学奖得主,他提出了“神经进化论”——译注。这些问题存在了许多年,直到我阅读了杰拉尔德·埃德尔曼①的著作,了解到他对“初级意识”与“高层意识”的特性描述以及它们的神经元基础。显然,内在变化没有一种简单的标记,无法像传感制图和分类那样提供出来,在过去与现在以及与现有记忆之间存在比较。初级意识是个单一的过程,按照埃德尔曼的理论,它是建立在感知分类、记忆、智慧以及自我或非自我鉴别力之上的意识,并从这种初级意识中,逐步形成了一种高级意识,包括语言、概念、思维的能力。因此,意识从本质上说是个性化的,与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身体有本质的联系,在个人空间里有它的位置和定位,它建立在记忆的基础之上,记忆不断地对自己进行重建和再分类。埃德尔曼认为身份、记忆、“空间”三者连为一体,组成并解释初级意识。当我的腿出现疏离症时,这三种感知都消失了。它们一齐崩溃、消失,留下一个深渊或黑洞,一个记忆/身份/空间的黑洞。
现在,我可以将这个记忆/身份/空间的黑洞理解为埃德尔曼称为初级意识中的空洞,高层意识努力去理解这一点,运用了所有的概念和语言。高层意识凝视着这个深渊,使用了应有尽有的概念和词语(如:“疏离”、“反常”、“没有位置”、“没有历史”等等),但对此无能为力,同时,也无法取代它。我的腿在象征意义和语言学的观念上讲是存在的,但对我而言,它失去了主观真实性。高层意识建立在初级意识之上,传送并反映着初级意识,并用虚空无形的隐喻符号代表着它。贝科特提醒我们,“没有什么比虚空更真实”。
“神经心理学的观察结果,”埃德尔曼强调说,“通过形态特征出现缺失以及记忆、语言和技能产生障碍等现象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验证意识理论的奇特良机。”最简单的“验证”便是通过疏离感的产生显示意识的结构。疏离症是一种初级意识的病灶缺失,人类的高层意识可以感知到这一点。
一个普通的外部损伤可能造成意识的大面积紊乱,这似乎让人吃惊,但这是因为我们目前为止对意识“由低至高”的原理还没有足够的知识,不了解感知过程中它的生理起源以及它们在机体中的基因图。埃德尔曼的研究告诉我们,接收区域的任何变化导致基因图的混乱,都足以引起意识的变化,不再需要其他的原因,比如同时存在的“由高至低”的神经机能症或精神病。①
①神经心理学综合征是“由低至高”的紊乱,即:低层神经紊乱导致较高层的神经紊乱。相反,歇斯底里症是一种“由高至低”的紊乱,即:低层紊乱出现在最高层,出现在象征性的、语言的较高层意识中,较低层意识的错乱附属它。疏离症中存在初级意识及映像的错乱,但歇斯底里症中不会出现这些初级错乱。(当然可能会出现一些附属的错乱症。)高层意识(包括神经分析的“潜意识”)掌管着歇斯底里症特有的、强烈的症状,但对疏离症感到困惑——译注。
②埃德尔曼指出:我们无法直接了解初级意识,只能通过高层意识来了解它。动物缺少高层意识,可以直接经历初级意识,但却不能表达出来。埃德尔曼认为如果说人类能表达出不受高层意识影响的纯粹的初级意识,那一定是“脑裂症”患者,他们的右半脑完全与左半脑分离。这种患者可以说出他们的感知(从左半边身体或左边视觉),并不受左半边语言和反射能力的调节——译注。疏离症确实存在一个断裂,里昂特夫和扎伯洛茨称之为“知觉系统的断裂”,但实际上,它是一个意识的断裂,在基础意识和高层意识之间存在的一个断裂。基础意识局部上完全丧失,高层意识可以用一种尽管无力的、不太让人满意的方式给予补偿。(这与脊椎骨完全断裂的患者经历相似。他们脊椎骨以下的身体部位完全丧失基础意识,但那些部位在形式上、“事实上”却如常存在着。)从这一点上说,《单腿站立》不仅仅是一只腿的故事,而是从本质上对基础意识的描述,这种描述只有亲身经历疏离症的人才能做到。②
当然,初级意识通常是看不见的——它是自动的,像一切正常的事物一样自我掩藏着,它的出现不为人知。只有当这种意识明显地中断了,人们才会注意到它。其实,所有的病变情况都是如此——通常病理是隐藏着的,只有出现负面紊乱时,病情才会令人吃惊地显现(有时甚至让人恐怖)。因此,两千五百年前,希波克拉底就认为“病理”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它可以揭开面纱,显露出通常被掩藏的身体和精神结构。
然而,这样的病理——与神经心理学状态相关的意识变化——是极其罕见的,几乎消失了。“这种综合征是很普遍的,”关于疏离症,鲁里亚教授在给我的信中这样写道,“但对此很少有人做过描述。”
“请把你的观察结果发表出来,”他继续写道,“它可以多少改变一下目前医治外部损伤的兽医行径。”他认为,单纯的“兽医”治疗方式无法理解这种紊乱,因为这种疏离病症不可能被度量、拍摄或发现,而只能由亲历者,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报告出来。但神经学多数时候是一种“兽医”行径,它只处理那些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病理,常常忽略患者的内心感受、内在结构和主观意愿,同时,它还标榜自己是一门完全“客观”的科学,排除了非客观的一切因素,只关注那些公开的、看得见的、可论证的现象(像物理学一样)。它排除精神状态和意识作用,认为它们“主观”且“个人化”,无法用常规的方法得到验证或生效。在神经学里,不允许使用“个人化”的术语,使用“意识”这个词时,只表示一种普通的状态,一种因麻痹或昏迷而产生的状态。我们没有“本体神经学”的概念。
这一点一直以来从直觉上讲都很清楚,现在从形式上看也很清楚了,那就是——我们完全不是机器,不是没有个性的自动装置,所有的经历、感知的本源都是指个人的;我们的记忆不像计算机的记忆功能,而是个人经历的集中和分类;我们所指的“空间”和“时间”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空间和时间,而是与我们个人有关联的空间和时间。大脑中没有抽象的“空间”表象,只有我们自己的、个人的、“个性化的空间”。(这一点可以通过大脑影像只有一半消亡的事实得到证实。)我们的身体是个人的,它们是自我或本体的首位解释者,这一点显而易见且至关重要。(正如弗洛伊德所言“自我首先是身体的自我”。)这些都没有在神经学中得到实质的体现。神经学,甚至包括鲁里亚和里昂特夫提出的“系统”神经心理学都依然建立在机械的模型上。这种机械模型可以追溯到笛卡儿时代,笛卡儿关于身体和灵魂的二分论以及身体作为自动装置的观念,使得一个有智慧、有意愿的“我”漂浮于身体之外。
但是,临床经验以及这本书所描述的我本人的亲身经历与此二重性毫不相容。这表明经典神经学的彻底失败,我们需要一个更个性化的神经学,我们要认识到神经和大脑从源头上讲是我们个体的,它们的感知、分类、记忆、模型,以及它们产生的概念和意识依然是个体的,会一直与我们的个体相关联。
现在,神经学需要一个巨大的飞跃——从它长久以来信奉的古典的、机械的模型飞跃到一个大脑和精神完全个性化并强调自我特征的模型。许多迹象表明这个转变将会发生。如果真的出现了这个转变,埃德尔曼会说——这将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大的革命,正像四百年前伽利略的思想引发物理学的崛起一样,这个转变将具有革命性的意义。
●参考文献
①对麻痹、休克以及因外周损伤造成的四肢疏离症的首次清晰的描述出现在西拉斯·维尔·米歇尔、GR莫豪斯和WW克恩的《反射麻痹》一文中。该文于1864年3月10日由外科大全以传阅本形式刊登。(1941年,该文由耶鲁医学院历史图书馆重印,并添加了JF富尔顿的注解。)
②J巴宾斯基(和J。佛罗曼特)发表了两篇关于“歇斯底里症”以及大战中出现的由外周损伤引起机能障碍的专题文章。后来,他们把这些文章综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单册,题为HysteriePithiatism et Troubles Nerveux d’Ordre Reflexe: Syndrome Physiopathique(1917年巴黎美晨出版社)。第二年,其译文版(由JD罗伦斯顿翻译)由伦敦出版学院在伦敦出版。
③亨利·海德对大脑中“身体影像”形成的描述可以在他的巨著《神经病学研究》(牛津大学出版社 1920年版)第二卷,特别是在第605…608,669,722…726及754页上找到。
④AN里昂特夫和AV扎伯洛茨在一篇题为《手功能的康复》文章中发表了他们对“内在截肢”及(因手部受伤和手术引起的)疏离症的研究成果。(原文为1948年俄文版,英文版由巴塞海尔翻译,W瑞西鲁塞尔编辑,1960年由牛津及纽约伯格蒙出版社出版。)我认为这本书对现象学的描述以及对尖锐的神经心理学问题的阐述十分珍贵。
⑤杰拉尔德·埃德尔曼最新的著作名为《难忘的礼物:意识的生物原理》(纽约基础书局,1990年)。它提出了一个全方位的神经生物学原理,涵盖了所有感知、记忆、知识、语言和意识上的事实。这曾是威廉·詹姆斯梦寐以求的原理,但在二十世纪最后十年中才得以实现。
⑥以色列的罗森·费尔德对神经学做出了具有创造性的评论,提出了认识神经综合征的新方法。他最新的著作是《陌生、熟悉、遗忘》(纽约科诺夫出版社 1992年版)。在其中,他十分关注我在《单腿站立》一书中所描述的现象。
⑦或许,为了文献书目的完整性,我应该把《单腿站立》出版前曾写过的关于“腿”的经历的三篇文章也列出来:《腿》(《伦敦书评》1982年6月17…30日第3…5版);《意识的本质》(1975年12月发表在竖琴师的杂志上);以及《山上的公牛》(1984年6月28日《纽约书评》)。最近,我在《错把太太当帽子的人》一书中,特别是在“脱离躯壳的女士”、“手”、“幻影”、“眼睛向右看”以及“跌落床下的人”等章节中对“身体影像”做了探讨。另外,在1990年11月22日的《纽约书评》上,我发表了题为《神经病学与灵魂》一文,而最近的一篇文章《拿定主意》是1993年4月8日在《纽约书评》上发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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