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平故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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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把花从我手里拿了回去,立马停止了讲价决定速战速决说八块就八块了,我一看他要走人了,因花在他手上,只能主动出击,我说我出十块要这花,花主看看我看看贵阳人,贵阳人没料到半路真杀出了个程咬金,原本还悠哉悠哉地侃价呢,这下他急了,也出十块,我说十五,他跟价了,我提到二十,他再跟,这下旁边的人多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两个,花价一直走到了五十,我身上只有五十块钱,看看旁边也不见有救兵,这个花到底多少买合适,我还争持下去吗?而且成了焦点让我浑身难受,觉得自己成了耍把戏的猴子了——恨不得是神勇张飞大喝一声,吓退千军万马。作为进攻主动方,动摇就是放弃了,不是说“人类一思想,上帝就发笑”吗,我知道上帝干吗发笑了。那贵阳人也不容我这个毛丫头再捣乱了,趁着停顿的当儿赶紧把钱拍到花主手中,拔腿就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那花落入他人之手。花主可乐坏了,围观的人也兴奋起来,没料到捡了场好热闹瞧,眼见了一场精彩的竞价争购——真新鲜真刺激!他们立马对那株兰花充满了兴趣,都想看个究竟,一伙人就找那贵阳人去了,我却有些失魂落魄——那个美丽的花舌呀!之后我和花友们提起,他们有的说“贵阳仔他敢跳我就要他老老实实地不敢说要”,有的说“应该想办法把花拿到手里”,有的说“拍它一百块下去他就不说话了嘛”……这些事后诸葛只会增加我的懊悔,心里便赌上孩子气来,看见那个贵阳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再没见过那样别致的好舌头了,至今我仍清楚地记着那花的玲珑端庄模样——把它养着,开花来,日日夜夜地看,该多让人留恋,一面之缘的它不知现在何处。
当然也有一些欢喜得意的时候,总要有一点安慰的,要不然不窝囊死了。但事情往往是不随愿的,刻意的总不来,不放在心上时反倒有惊喜。那天并没想去窜兰花,上街买了东西经过花摊时已经近中午了,所有的花都被人挑选过了。我想既然来了就再看看吧,一块钱一株随便挑,就在那堆最大的花里拨拉起来了,结果就发现了那株美丽的银边,我的心微微地跳起来,把那草抓在手里,再胡乱挑了几株打掩护,付了钱赶紧走。把草寄放了后,又到那儿去挑,往往就是这样不知足地贪,哪有那么多好事呀,当然是找不出什么了,因为觉着那么便宜买了那人的好草他还不知道,就又胡乱抓了十几株买了。当然,和齐五毛钱买的红舌头比起来,我的是小巫和大巫了,人家是经典啦。事后,杨看我那个乐样说我的道行真差,这么点就沉不住气了,还搞得玄乎玄乎的。
现在这样瞒天过海的事情发生的机率小多了。随着对兰花认识得越来越深入,要想低价买得好花,就是赌草了,根据没打花苞的草判断花的品性,这就得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了,可火眼金睛哪里说成就成了呀,人家孙大圣是三味真火里烧出来的,我们去烧烧看,一灶柴火小命就给烧没了。不过总还是会有漏网之鱼,这也是使兰贩们乐此不疲的缘故。比如那天,皮夹克耗了一个上午,没有收获,就在最后一个兰农要收摊回家,买兰的也只剩皮夹克一人了,兰农随便问了一声皮夹克,结果皮夹克三十块买下了那蔸五苗草的素花。我经过时,买兰卖兰的都没了,只剩皮夹克一人坐在路边的板凳上,正等一个兰农约他去看花。皮夹克把剥开的花苞展示给我看,确实好一朵素花,水仙瓣形,素得非常干净,是那种淡淡的嫩绿色,很漂亮。他得意地说:“这花在那儿摆了半天居然没人要!我告诉你,这花我带回去,二百多随便卖!”
第二章兰友一二三(1)
胡弟弟
认识胡弟弟,是听说南泉山脚下有个人养了好多兰花,当时黎平养兰花的人屈指可数,我们便前往拜访。只见一栋二层小楼前开垦了一些花地,用塑料布盖了几个暖棚,边上零散种着各种花草,往近走便看见房厅里果然摆了一些兰花,但主人不在。再去时,他和他的女友小市(当然现在已是老婆了)正在整花地,他们还有一片四季兰的花地,用遮阳网拉盖着,那些温棚里种的是草花,天气晴朗时他们便担了花上街卖,也时常上山找兰花,很有些“泛若不系之舟”的样子。他们并不在小楼这儿住,小楼的一部分出租,这样刚好就有人守花了,其余的房间都摆满了兰花,特别的好花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我们去时,就搬出来一起品味,因为几乎都是自己采的,侃起来也特别有感情。胡赞起花来喜欢说“太舒服了”。在靠山壁一个凉爽的小屋里,他们安了个小床,摆了个小桌子,一台老录唱机,一堆旧磁带。空闲了俩人就在那儿听歌。
胡和小市初中就开始了经典的恋爱故事,那时胡是众多叛逆孩子里爱玩浪漫的,我看了他少年时的照片,虽然自己是乖乖一路埋头读书过来,但想象得出他们那时的烂漫。有一张相片里胡长发披肩,把衣服领子的一边拉下来,露出光洁的肩头,怎么看怎么像遭暴力的姑娘。后来小市到贵阳上学,胡便抱了吉他逃学去看心上人,俩人在校园里弹琴歌唱,然后胡也去贵阳上学了,可并没把学上完。再后来开了这些花地,俩人开始一起经营爱情和生活。胡可能是持“末日生存”的态度,顺生活自然,觉得什么事都不用太去操心,到时自然能有办法,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虽然眼神不好,却有很好的兰缘。但小市却不像他轻松,凡事更放在心上——生活总是要有很实际的准备,他说“她心事重得很”,最近他好像也被老婆“调教”得有些心事了,原本显年轻的年轻脸上,有了一点世态的风格。
年轻的胡弟弟很少买花,他养的花大多是自己上山采的。他近视不轻,却从来不戴眼镜,老眯眼睛。或者正是因为看不清楚,他特别仔细,几乎所到山上的每株草都看过去,所以他的速度也比别人慢,可好花好草就这样被他找出来了,也从未发生过意外。他常常跪在地上,弓下腰去趴着,几乎把脸贴到那草株上去了,杨说他是在找他婆娘的缝衣针。他说:“采到好花的秘诀呢,就是要跪倒在花面前,虔诚地用心去感动它,晓得嘛?”他勤奋采兰,有时间就上山,穿着他无忧虑地把玩浪漫时涂鸦成的仔裤,下雨天便穿着雨鞋打着伞去。他与杨是好朋友,他们经常一道上山。每每采到好花他第一个拿给杨看,回到家便向小市说那花的好,于是俩人很高兴,但小市总要早醒般泼他一把冷水:“别高兴得太早了!”只要不下雨,他们就会去卖各种自己养的时令花,一般是胡挑了去小市来卖,每每胡要收工前走时,总要缠绵地反复说,“我走咯?我走咯?”“我真的走咯?”像用细草杆子轻轻地一下一下逗草虫,意思是担心小市能不能挑得动担子回去。街上卖兰花热闹的时候,他们就轮流守花摊,交替着去觅兰花。小市容易喜形于色,买到得意的便毫无掩饰孩子般的欢乐。胡看花,要把那草凑到眼睛,眼珠都要掉出来了,有时几乎看成了对眼,有一次他把花一把拿近来看,结果兰叶的尖子就扎进鼻孔里去了,顿时鲜血横流。
他买了辆二手摩托,有时带小市上山采花,山路坎坷崎岖,就把心上人给摔倒了。因为眼睛的缘故,他从未开过快车,杨说:“所以叻,他希望我快点学会(摩托车),以后就能由我来带他了。”有一次他们去采草,冷兮兮湿嗒嗒地一整天,结果没采什么草回来,却带了一只夹死的鸟来。那次是他们采草有史以来最霉的,什么草都没采到,胡却被安在山上的铁夹夹了三次,弄得心惊肉跳,不敢轻举妄动。算是给他压惊,晚上来我们家热辣火锅,当然少不了那只鸟。那鸟足有八两,开了膛来,里边还是热的,我用辣椒白酒爆炒,得满满的一大碗鸟肉,四个人瞬时瓜分完,把辣椒姜片都吃尽,还不住地说“好吃”。那天晚上,四个人吃了两斤半的米,一大锅火锅,各样涮菜无数,算是汤足饭饱了。
那摩托车老出毛病,修了用用了修,后来又坏了,他不再拿去原来的地方修,听说杨认识的一个人修车好工夫,他便一心等那人回来,车子就久久地被搁置起来了,他心里着急,见了杨就说:“老伐来,你要跟我讲叻!”可老伐总不见来。
他们养了一条漂亮的白狗,名叫“狗崽”。狗崽成天不着家,在城里到处转悠找食,它有觅食的好本事,完全可以自食其力。后来它生小狗了,胡弟弟留了一只小黑狗下来,就叫小黑。狗崽对小黑十分溺爱,近似乱宠,它把所有的吃食都让给小黑,而且天天到外边找好吃的给小黑,它有时会把东西含在嘴里,回家来再吐给小黑吃。对狗来说,最美味的就是骨头了,所以小黑有的是骨头吃,过的是幸福的童年生活。有次狗崽居然扛了一大袋香肠回来,娘俩足足享用了一个礼拜。后来,小黑长大些了,被胡弟弟带到南泉山那儿去了好几天,结果狗崽茶饭不思,拼命上街找骨头带回家来,自己并不吃,这样,等小黑回来时,家里已经堆起好大一堆骨头了,狗崽却瘦了一圈。结果小黑被惯坏了,所有吃的东西都理所当然它先吃,给它们俩吃的,小黑总是毫不客气地抢了去,其实狗崽从不会和它抢,甚至闻都不去闻,只是有时丢到面前了才吃进嘴里去,可往往小黑就过来嗅妈妈的嘴了,狗崽便赶紧把东西吐出来。
胡和他的狗崽一样好脾气,对小市恩爱宽容,他说:“我不敢走远,她爱骂我得很。”但显然并不以为苦恼。杨说胡弟弟怕老婆,我说:“胡找了个好老婆。”杨说:“不好。”我问:“怎样不好?”杨说:“爱管人,不给人自由。”好像他多么热爱自由似的。
第二章兰友一二三(2)
老张
第一次见老张,他正戴着花镜,高高捧着一株兰花在美滋滋地品味,炫耀。小市告诉我这就是刚才传说的,三百多块买了一株八瓣三舌奇花的那个贵阳人。我只奇怪他的张扬,所有买花的,特别是兰贩,买了花都是悄悄地往兜里揣,不给人看的,他却把花像展览品一样举着,并且和人说这花怎样怎样好,这价如何如何值。结果兰农以为来了个大买家,都要他买自己的花,他却再没动静了。我也上前看了他买的花,觉得在这儿花这个价买这花并不让人得意,可老张却很欢喜。因这个花又说起刚在贵阳获金奖的“开泰蝶”,发觉这个贵阳人怎么说话有东北腔。后来他转到小市的花摊前,小市让他买花,他说那是桃腮素,值不到那个价钱的。小市说买花的都是这个样子,故意把花说得很烂,其实心里喜欢得什么似的——后来知道他被冤枉了,实在没有“心里喜欢得什么似的”。
后来在大古的面包车前又看见几个人围着他,我也上去凑了热闹,说起兰花的各个市场层次,兰花唬人价格背后的究竟,兰花的终极消费……结果成了他们在一边听我们,一番说话,老张认为我有大眼光最能做兰花生意(天知道我会做生意?!我也就是嘴巴上会说些文邹邹的大话),我只觉得好笑,只是人家真心赞扬你,你倒嬉皮笑脸,不好,只好把笑往肚子里咽。
所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加上又是个老家伙,老张被雷二哥邀去看花了。大古拉了一车人就往雷的家跑,大家唧唧呱呱地尽说兰花,面包车要爆炸了。
我也不能免俗,让他到家看花,于是和杨认识,一番谈话下来,老张兴致勃勃地想把兰花做出点名堂来,原本是出差到这儿的,这下也不提回家了,就在我们家住下来。每天早上去花街“钓鱼”,泡上半天,下午自然会有人请他去吃饭,看花,或者也去爬山找找花。
老张的老家在东北,在贵阳待了二十几年,不会说贵阳话,可东北腔调的言语里会不时地蹦出几个地道的贵阳式词语来,结果成了不伦不类的半拉子东北话。他说他从来不卖兰花,其实他要卖也没花可卖。他对花三百八十块买的那株奇花很满意也很得意,把那花的好处细细地讲个不休,我们都说他少见多怪了。
老张每天早早地上街,用夹杂着贵阳话的东北腔在那儿讲经布道,我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都听懂了,他们说我说话“酸”(偏,听不懂),那老张的话更是够“酸”的了。我对杨说:“老张又在那儿妖言惑众了。”后来杨对他说:“让所有人都变得聪明起来我们怎么对付?我们还要不要买好花了?”老张有了些收敛,可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自己却比老张还要讲得起劲,老张就把杨对他说过的话又对杨说。终于俩人发觉兰花卖得越来越贵了,情况不妙,于是俩人一起收敛了一阵子。有人请老张去吃饭,说:“去帮我看看我养的花。”他和杨一道去,杨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这一棵好,叶子很有神韵,可我有了。”“这个花好,有品格,在市场上有人要的话,可以卖上几百块钱。”老张在一边附和:“对,还欠肥……我不要。”为了不把饭吃得汗颜,他们也总会说出一些实在话:“这一株栽得太草率了,要用好土重栽。”“这白花不能放在这儿,阳光太强了。”……不知不觉又说兴大起,便又忘记了收敛。
老张是一个容易冲动的老头,他看中的花总是出手大方,压不住情绪,常被人利用狠狠抬价。我们说他大可不必用这么高的价买,他不以为然,对自己和自己买的草都满意得不能再满意,因此也死不悔改,结果没多久就把钱花得差不多了。身上没了票子,就到处撺掇别人买他看中的花,可眼巴巴地看着人家买,自然心中不爽,他直后悔来时没拿上闺女给他的钱,然后天天念叨那钱。
他和我们一道上山,见了路边的草就琢磨,那草我们看都不看,或者看得不爱看了,他一惊一乍地当回事,我们说他到了坡上的话恐怕天黑都不回家了。他说在贵阳时和花友带了饭盒去老远的山采草,走半天都见不到一棵,一天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