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西口-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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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当天晚上;黄羊回到家。进了门;也不说话;倒在炕上望着房梁直发呆。媳妇见黄羊垂头丧气的样子;问道:〃往日回来话多得拦都拦不住;今天你是咋了?〃
黄羊叹口气还是没有说话。
媳妇又问:〃是买卖赔了?还是玉莲嫂子家里有啥事了?〃
黄羊坐起来点了一袋烟;说:〃我看这买卖不能做了。不行我就回来帮着你放牲口种地算了。〃
媳妇听了丈夫没头没尾的话笑了;说:〃那是再好不过了!凭咱们的辛苦;日子也错不了。不过…究竟出了啥事;你总得跟我说道说道吧?〃
黄羊把张友和来三义泰之后的所作所为跟媳妇说了一遍;他又说:〃也许人家说得对;不知咋回事;我这心里就是别扭;不舒展。〃
〃过去呢;是有太春哥;〃黄羊媳妇想了想说:〃弟兄们在一起相互是个帮衬;现在太春哥走了;你…想回来就回来吧。〃
黄羊一袋一袋地抽着烟;缓缓地说:〃太春哥虽说走了一年多了;可不知为啥;我总觉得他还活着似的。我一直想不明白;他要是真死了…为啥几十号人在山沟里找了三四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咋啥都没有呢?〃
黄羊媳妇说:〃唉;想起这事来我就难过…黄羊;你也别瞎想了;人肯定是没了;要不一年多了他咋就不知道回家呢?买卖上的事;你还得往宽处想;张友和也是你的哥;反正都是三义泰;帮衬他就等于是帮衬太春哥了。我是想让你回来;可我那是妇人之见;大主意还得你自己拿。好了;别惆怅了;吃饭吧。〃
黄羊说:〃我说媳妇;近日有批干货要走新疆的奇台;在店铺里呆着心里烦闷;我想跟驼队走一趟。〃
黄羊媳妇说:〃那你就去呗!〃
黄羊:〃我这一走又得一年;你一个人在家里…〃
黄羊媳妇:〃罢了罢了;放牲口种庄稼;你就是在家也帮不上我啥忙;想去哪儿你就去吧;千万别把自己给憋屈坏喽!〃
黄羊笑道:〃谁都说我娶了个好媳妇;原先我还没咋觉得;现在看来我云黄羊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黄羊媳妇也笑了:〃行了;别夸了;快吃饭吧!〃
归化城街道上人声熙攘。玉莲在人群中走着;东张西望地找什么;差一点与迎面走来的张友和撞个满怀。
玉莲慌张地道歉:〃对不住了;掌柜的。〃
张友和笑了:〃是玉莲啊?慌慌张张的你在找啥呢?〃
玉莲抬头时才发现对面站着的是张友和:〃原来是他大爹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在找个外国人摆的地摊;前两天还在这儿呢。〃
张友和:〃哦;你说的是俄国人摆的摊子吧?他们去北京了;在归化只是路过。〃
玉莲脸上显出一丝失望:〃噢;那就算了…〃
张友和问道:〃你是不是看上什么东西了?〃
玉莲不好意思地:〃有一块披肩;我是越想越好看!〃
张友和:〃既然看着好为啥不买下?〃
玉莲:〃我当时没拿定主意;过后是越想越好。色泽好;那图案也喜性;反正是好。〃
张友和:〃你真的喜欢?〃
玉莲:〃喜欢也没办法了;人家已经走了。〃
张友和听了玉莲的话;略一思索:〃哦;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玉莲望着张友和的背影:〃他这是咋了?〃
自从许太春出事以来;娜烨已经快两年了没怎么出门;她认定是自己害了太春;整个人像变了似的。娜烨要么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作诗作画;要么就在花园里练刀练剑;其实她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自己。
回想起与太春走驼道的那些日子;越发觉得太春是个好人;娜烨心里又愧又悔。起先;她只想着自己在府里苦闷了这么多年;那病秧子走了之后可该着自己好好玩些日子了;于是就女扮男装骑了一匹马去找他。平心而论;自己是喜欢太春的;喜欢他的模样;喜欢他的人品;可惜自己没那个命;人家已是有妻室的人;真是〃恨不相逢未嫁时〃啊。说他许太春是个君子他就是个君子;在驼道上的那些日子;他事无巨细地帮着自己呵护着自己;嘘寒问暖的;却从来没有碰一下自己的手指头;这个呆子呀!日子久了;也渐渐明白了;今生今世我和太春注定是个知己;心里就越发地敬重起他来…
太春走了;最苦的是玉莲母子;原本想过去看看她们;或者给她们些资助;哪怕是让玉莲打几下骂一顿呢;可是玉莲却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生生地把她给轰了出来…很长一段日子;外面的闲话像风似的刮来刮去;说自己妨死了丈夫又害死了许太春!
无论父亲怎么赶她;娜烨都不愿意出门了;她就那么一天天地在将军府里呆着。府中花园里的景致一年四季地变幻着;可娜烨的心却永远是一片荒凉…
心里闷得紧了;娜烨就到太春的坟上坐一会儿;她认定太春在那边很孤独;既是知己;她就该常来陪陪他…
这天夜里;玉莲刚睡下;就听得大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玉莲!玉莲!〃
那一刹那;玉莲恍惚回到了从前;恍惚觉得是太春回来了;她立刻穿好衣裳拉开屋门向外走去;心里还在恍恍惚惚地嗔骂道:〃这个冤家…〃
就在玉莲打开院门时;张友和站在那里;样子十分疲惫。玉莲猛地清醒了过来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玉莲站在门里:〃这么晚了;有事?〃
张友和站在门外:〃进去说吧!〃
进了屋子后;张友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包袱;打开后竟然是一条披肩:〃看看;是不是你喜欢的那块披肩?〃
玉莲意外地:〃这是哪来的披肩?这是怎么回事?〃
张友和:〃别的事你不要问;你只需回答我这是不是你喜欢的那块披肩?〃
玉莲仔细看了一会儿;欣喜地:〃哎呀;与我看中的那块一模一样。哎;…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张友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一口气灌进去大半碗;缓了一口气说:〃我追赶上了俄国人的驼队;给你买来的。〃
玉莲笑道:〃怎么会呢?俄国人的驼队已经离开归化好几天了。〃
张友和:〃真的。〃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玉莲与张友和一前一后向门外奔去…院门外;只见是一匹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四肢不停地抽搐着…仔细看时认出了正是张友和的那匹豹花马。
玉莲又害怕呕心痛地问:〃哎;这不是你的走马吗?…〃
张友和蹲下去;用手摸着马的肚子;观察一会儿说:〃这马它是不行了!〃
玉莲惊讶地望着张友和:〃这马它…到底咋回事?是得了什么病了吗?〃
〃不是病;是累的!〃张友和惋惜地说:〃它把肺子跑炸了。〃
玉莲不知所措地:〃这可怎么是好;唉;好好的一匹马…〃
张友和:〃我骑着豹花马去追赶俄罗斯商队;来回一千多里地;没想到把它给活活累死了。〃
〃你呀!…〃玉莲痛惜地说:〃不就是一条俄罗斯披肩吗?值得吗?好好的一匹马硬是让你给活活累死;太可惜了!〃
张友和望着玉莲:〃玉莲;只要你高兴;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搭着梯子去给你摘。〃
玉莲听了张友和的话;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俄罗斯披肩;心里猛地一颤。这时候张友和伸出一只手臂揽住了玉莲的肩膀。玉莲觉得自己的身体整个是酥软的象一团面。
这时的玉莲不会想到;第二天她的家里差一点出了塌天大祸。
第二天下午;玉莲到街口上去买豆腐;临走时安顿绥生让他好好看家。绥生自己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感到有点渴了;于是回屋里去喝水。当他手拿水瓢缸里舀水时;发现缸里得水也不多了。平时;一般都是三叔黄羊给他们挑水;友和大爹有时也挑;绥生那一刻突然想起大人们说的话;他们说自己是个小男子汉了;小男子汉就该为娘做点事!
想到这儿;绥生手里拎着水斗子到巷口的水井上去打水。他心里想;娘回来看见自己给家里干活了;准得夸自己懂事;是个好孩子。这样想着;绥生来到井口上。寒冬腊月天;那井口上冻了厚厚的冰;溜光;就是大人们来挑水也得小心翼翼;绥生是个小牛犊子;他来到井口;将手上得水斗子下到井里;尽管脚下很滑;他还是顺利地打满了一斗子水。就是这时;事情发生了。就在绥生往上拎水斗子的时候;非但他没有把水提起来;反让那沉重得水斗子一坠;把绥生给坠了下去!绥生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便栽进了井里。
按照常理儿;绥生是必死无疑了!可就在这时;张友和恰巧拐进巷子;他恰巧看到了绥生掉进井里的一幕!张友和扑到井口;连衣裳都没顾得脱就跳了进去。绥生正在井里扑腾呢;他已经喝了好几口水;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这时;忽然有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头发。
玉莲买豆腐回来的时候;张友和已经把绥生从井里弄上来了。她看到俩人水淋琳的;张友和冻得上下牙直打架;而绥生却人事不省…玉莲当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事后;张友和笑着说幸亏那井不是很深;幸亏街坊们过来帮忙。
事后;玉莲眼泪汪汪地对张友和说:〃要不是你;绥生就是有几条命也没了。这天大的恩情;可叫我咋报答你呢?〃
张友和用目光捉定了玉莲;笑着说:〃你给我梳梳辫子吧。〃
听了这话;玉莲忽地脸红了。
13天阴着;厚厚的云层像一块密不透风的石板;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看样子要下雨了。
太春的坟前。
坟前的石板上供着一壶酒三炷香;还有四碟点心四碟小菜;玉莲将太春的那只烟袋装好烟末;然后点燃了也供在一边;刚刚烧完纸;一团团的纸灰破布片似的在坟前滚来滚去;煞是凄凉。
玉莲跪在墓前在和太春说话:〃哥;你说我这事情该咋办呢…你这一走;算是一了百了了;留下我一个女人家;日子不好过啊…友和哥哥他一心一意对我好;他也很待见绥生;要是走呢;我对不住你;可不走;我们孤儿寡母的;今后日子又咋过?哥;如今我是走也不是在也不是;你要是在天有灵你就给我指一条道儿;你说今后的路我究竟该咋走呢…哥;你要是在;我何必受这份凄惶;老天爷不开眼啊;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哥;我想你…〃
起风了;头顶上的云层似乎松动了一些;慢慢地开始流动;不一会儿;大团大团的云彩脱缰的野马似的在头顶上奔涌…说来也怪;头顶上刚才还是黑压压的云层;这时竟然绽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阳光豁朗朗地透了下来;十分耀眼;顷刻间;天晴了!
玉莲抬起头来望着蓝莹莹的天空;心里骤然间敞亮了许多:〃哦;太阳出来了;多好的太阳啊!〃
太春家里;一支大红的蜡烛插在烛台上;墙上和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闹喜房的人们已经走了;玉莲坐在炕上;头上蒙着大红的盖头。许太春死后的两年头上;玉莲终于嫁人了。
张友和送走客人后回到屋里;满面红光的;看得出今天多喝了几杯。张友和坐在玉莲身边;轻轻地揭开玉莲的盖头;望着玉莲红嘟嘟的嘴唇抱住就要亲热。
张友和:〃终于让我盼来了这一天;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张友和的媳妇了。〃
玉莲推开了张友和:〃唉;咋跟做梦似的呢?我已经嫁了一次人;如今又一次;仔细想想;也怪没意思的。〃
张友和:〃哎呀我的媳妇;盼这一天盼得快把我煎熬死了;来;让我亲亲!〃
张友和抱住玉莲又要亲热;玉莲又把他推开了:〃看你;让绥生看见多不好!〃
张友和:〃你傻了?绥生下午的时候就被黄羊媳妇带走了;说好了要在黄羊家住够半个月才回来呢。〃
不等玉莲再说什么;张友和性急地脱着衣裳;噗地吹灭了灯。
归化城街头;一个肮脏的乞丐跪在路旁的尘埃中;只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他本来的面目了。那乞丐的面前放着半个破碗一根打狗棍;正在不住地向行人作揖求告:〃老爷;可怜可怜吧…〃
这时;一个体面的中年人在乞丐面前停下;只见他将握着的手抬到半空中;然后松来;两枚铜子滚落在尘土中。
那乞丐看到两枚铜钱;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他匍匐过去伸手去拣铜钱。就在这时;突然一只脚踩在了乞丐的手上。乞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急剧地变化着…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张友和!
张友和轻蔑地问道:〃你还认识我吗?〃
封建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张友和:〃你还能认识我就好。我问你;做了两年乞丐你对我服气了吗?〃
乞丐眼睛里含着泪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张友和一字一顿地说:〃封建;只要你张口说话;说你对我张友和心服口服了;说你再也不嫉恨我张友和了;我就给你重新做事的机会。〃
乞丐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他哭了。
〃认识;我光听声音就知道;…〃乞丐连头也没有抬说:〃您是三义泰的张大掌柜。〃
张友和冷冷地:〃我不听你哭;我要听你说话!〃
封建渐渐止住哭泣:〃张大掌柜…我对你早已心服口服了;再也不嫉恨你了。〃
张友和盯视着封建的眼睛:〃你真服了?〃
封建:〃真服了。〃
张友和又追问道:〃不和我作对了?〃
封建:〃我再也不敢了。〃
张友和掏出几块碎银子扔在地上:〃听着;你去买身干净衣裳;再去洗个澡剃个头;然后到大观园来见我!〃
封建趴在地上规规矩矩给张友和磕了三个头;当他直起身子时;张友和已经走远了。
两个时辰后;焕然一新的封建走在归化城的街头;虽然与刚才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可要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封建的腰板却远不如过去那么直溜了。
封建路过大观园门口时;里面飘出烧卖烧卖的香味儿;封建站在那里正在踌躇间;一个伙计从里面走出来问道:〃是封先生吧?〃
封建怯怯地:〃我是封建。〃
伙计说:〃封先生请跟我来。〃
伙计带封建穿过人声嘈杂的大厅;走向装潢讲究的雅间。伙计撩开雅间的门帘;桌子上已经摆好六个凉菜;两副筷子和两个吃碟。
伙计招呼道:〃封先生请进!〃
封建走进雅间;犹豫着不敢坐;伙计替他把帽子挂好:〃封先生请坐!〃
封建忐忑地坐下;望着桌子上的菜肴;暗暗地咽了口唾沫。
〃三义泰的张大掌柜安顿了;〃伙计说:〃他事情忙;叫你一个人自己先吃;尽管点你喜欢的菜。〃
伙计说完退了出去;封建望着伙计走了;转过身来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很快;盘子就吃空了。
这时;门帘一挑;张友和出现在雅间门口。封建急忙站起来;谦卑地:〃张大掌柜!…〃
张友和看了一眼桌上杯盘狼藉的样子;也不理会封建;高声叫道:〃堂倌!〃
跑堂的跑进来:〃张大掌柜有什么吩咐?〃
张友和吩咐说:〃再给来半斤烧卖;要快。还有;再炒几个荤菜。〃
跑堂的问道:〃张大掌柜您喝什么酒?〃
〃代县黄酒!要烫热的。〃
不一会;酒菜和烧卖都上来了。
张友和将小笼烧卖推给封建;自己拿起筷子不慌不忙地吃了两口菜;喝了一口温热的黄酒;这才对封建说:〃封建;我给你一次重新做事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