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西口-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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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莲走出院子;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熟悉的院子;那门那窗;窗框上刮着的几串辣椒;当院里那棵曾经拴过羊的槐树…
绥生已经早早地坐在马车上了;看得出绥生很高兴;他直催促他娘:〃娘;你快点!快点!〃
张友和等在门口;都有点不耐烦了;他催促道:〃走吧;…快上车吧。〃
玉莲:〃我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张友和:〃穷家破业的会有什么好东西!〃
一个东西吸引了玉莲的目光;她快步走回院子;从屋子外边的门框上取下了那个拂尘。这拂尘还是她当年给太春做的;记得当时太春拿着这拂尘;抚摸着那羊骨棒做的溜光的把儿;还有那雪练似的马尾;高兴得什么似的。唉;真是物是人非啊…玉莲本来想把那个拂尘带走;可她想了想又挂回了原处。
张友和见玉莲捧着一把拂尘发呆;心里已明白了什么;嘴里却道:〃我当是啥宝贝呢;不就是个衣裳掸子么!走吧;别发呆了。〃
玉莲往外走着;频频回头望着那拂尘;心里却在丝丝拉拉地疼着。张友和伸开双手拽住门环;〃咣当〃一声将门关上;玉莲的视线顿时被切断了;她向马车走去;听得张友和在后面〃嘎巴〃一声将大门锁上了。
玉莲上了马车;却见黑子伫立在门口不肯跟过来;于是唤道:〃黑子;黑子!走吧。〃
当年太春给绥生抱回来的那只小狗已经长成一条大狗了;听到女主人在唤它;犹犹豫豫出了大门;犹犹豫豫地跟在马车后面;一会儿回头望望那院子;一会儿又看看坐在车上的玉莲和绥生;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2又要过年了;三义泰门前张灯结彩。
这一年张友和赚了个盆满钵满;心里高兴;就叫伙计去买回一麻袋炮仗;今年他要好好乐喝乐喝;又吩咐伙计去买回几十个灯笼;将三义泰里里外外装点得亮亮堂堂。
三十晚上;张友和带着绥生在三义泰门前放了好半天炮仗;绥生和一般大的孩子们玩去了;张友和也被封建带领的几个伙计拉去喝酒。封建经了先前那事情后;人陡然变得精明了起来;反正舌头是软的;上下嘴唇一碰;好听话要多少有多少。张友和也知道封建是在巴结奉承他;可那好话听着心里就是舒坦;就连皇上都不能免俗;何况咱是个俗人呢?那天晚上;好话加好酒;把个张友和喝得晕晕乎乎;说不出的惬意。
玉莲包好饺子;等丈夫不见丈夫不回来;等儿子儿子没踪影。太春在的时候;是极看重年三十这顿团圆饭的;再忙也得赶回来;夫妇俩一块儿包饺子。太春擀皮儿;玉莲包;玉莲的饺子包得那叫一个好;一个个小元宝似的;俩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就包好了一盖帘儿。玉莲过日子是把好手;早早生好了绿豆芽;那绿豆芽生得好;胖乎乎白灵灵的。年三十吃团圆饺子不比平常;是要讲究的;凉拌绿豆芽、猪头肉、细细的蒜泥、红红的油泼辣子;大盘小碟红红绿绿地摆在桌子上;年的气氛陡然就浓重了起来;然后一家人厮守在一块儿吃饺子、守岁熬年。
今天的年过的冷清。绥生没回来;张友和也没回来。玉莲包好了饺子;守着一盏孤灯听外面噼里啪啦的炮仗声;觉得怪没意思;于是和衣在炕上;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已经是后半夜了;外面的炮仗暴响了一通后安静下来了。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玉莲披衣下地打开门;张友和醉醺醺地跌了进来;随着人进来的是一股熏人的酒气。玉莲躲闪着酒气埋怨道:〃又喝多了!〃
张友和含混地说:〃跟封建他们…几个伙计喝的。后来来了个山东人;那个山东人还吹牛说他能喝二斤;哼;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今个我让他见识了归化商人的厉害…我;把他喝趴下了!〃
玉莲扶着张友和摇摇晃晃来到炕边坐下:〃你等着;我给你弄盆水来;快洗洗睡吧。〃
玉莲去弄了水过来;只见张友和连鞋都没脱就倒在炕上。玉莲皱皱眉头:〃你看看;也不知在哪儿蹭的;一身的腌臜;连鞋也不脱…说着就上去扒丈夫的鞋子和外衣。〃
张友和红头涨脸地:〃你;是不是说我不如太春干净?〃
玉莲知道跟一个喝醉酒的人说不出个理儿来;哄着他说:〃行了;擦把脸睡吧!〃
玉莲拧了个毛巾把给张友和擦着脸和手;张友和似乎清醒了一些。
张友和:〃你不敢承认是不是?可你心里想了;你总觉得我张友和不如许太春是不是?〃
玉莲见丈夫这么纠缠;也生气了:〃你爱咋想就咋想吧!〃
张友和不管不顾地:〃许太春他是英雄?我比许太春强多了。买卖人吗;得看谁能把白花花的银子挣到手…那才算数。太春连人都死了…他能算什么英雄?〃
玉莲:〃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和死去的人较劲儿!〃
张友和:〃可是…他在你的心里没有死。〃
玉莲不悦地将手上的毛巾摔进水盆:〃你想把人的心也管住啊?〃
〃我是你的男人!〃张友和一把拽住玉莲的胳膊:〃你的心就应该放在我的身上。其他的人谁都不行;死人也不行!〃
玉莲望着张友和因醉酒而有些肿胀的脸;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厌烦;她觉得张友和在她的眼里变了;与过去不一样了。太春死后自己带着绥生过日子;虽然清苦;可心是自由的;白天夜里想着的只有太春一个人…如今自己成了眼前这人的老婆;这人成了自己的男人;按说有人疼了;可心却裂成了两瓣…说什么呢;生米做成了熟饭;说啥都晚了!唉;对付着过吧。
过正月十六那天;天气十分晴朗;暖暖的阳光豁朗朗地泼洒了一院子;玉莲正在院子的绳子上晾晒衣裳;忽然门被推开了;接着便走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这男子也不打招呼;径直来到玉莲跟前。玉莲疑惑地望着那人正要说什么;那男子忽然问道:〃玉莲姐;你不认识我了?〃
玉莲端详着来人:〃你是…〃
那人急切地说:〃我是你的老乡啊!十几年前你还托我给太春捎过两双鞋;忘了?〃
玉莲终于想起来了;她欣喜地:〃我想起来了;你是窑村的锁娃?〃
锁娃笑了:〃您记得我就好。〃
玉莲高兴地:〃快;锁娃;快回家!哎呀;稀罕死了;做梦也想不到老家的乡亲来了!我听见你的口音心理就舒坦…〃
回了屋子后;玉莲张罗着斟茶倒水;锁娃拦住玉莲说:〃玉莲姐;你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玉莲嗔道:〃这叫啥话?好不容易见个乡亲;咋也得吃顿饭才放你走。锁娃;有十几年不见了吧?唉;你也老了;你这些年都在啥地方来?咋一直没有你的音信?〃
锁娃笑了笑:〃我先是跟着驼队走驼道;后来到了恰克图就留下了;开始是给一家俄国人的字号做伙计。后来就自个儿做了。〃
玉莲:〃哦;出息了;当掌柜子了。〃
锁娃叹了口气:〃玉莲姐;太春哥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恰克图;我也知道了。〃
玉莲:〃锁娃;太春的事…老家的婆婆我还没敢告诉呢…〃
锁娃:〃我知道。玉莲姐;我这次是回家探亲路过;我也是十几年没回家了;想回家看看老人。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嫁人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就是想来看看;老家那边;你有啥事情没有?〃
玉莲想了想:〃那…给老人捎点东西吧。〃
玉莲收拾了两块衣料;还有些银钱;包在一个包袱里交在锁娃的手上;玉莲含泪道:〃锁娃;你回去后告诉我婆婆;就说我在这儿一切都好;太春也好…你就说太春买卖忙;得空就回家看望她老人家。〃
玉莲留锁娃吃饭;锁娃说什么也不在;他说:〃要是太春哥在我就留下;咋也得跟他和两盅;可现在…算了玉莲姐;不给你添麻烦了。〃
送走了锁娃;玉莲坐在炕沿上;想婆婆;也想太春;不由得流了会儿泪。忽然;玉莲想起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直没看见黑子;于是连忙出去找。黑子是太春抱回来的;搬家后一切都变了;太春的影子几乎找不到了;也就黑子这么点念想了。锁娃这一来一走;加上不见了黑子;玉莲也没心思做饭了;穿了件外衣就出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张友和就回来了。屋子里没有点灯;张友和就知道玉莲没在家;可天都快黑了她去哪儿了呢?这个女人呀;越来越不守妇道了。正想着呢;玉莲带着黑子走进来。张友和发现玉莲和跟在她身后的狗;问道:〃你去哪儿了?〃
玉莲:〃我去找黑子了。〃
〃一条破狗;走就走了还找什么找?〃张友和揭开锅盖;别说是饭了到现在还是冷锅冷灶;于是满脸的不高兴:〃你光顾了摆弄狗了;人的饭也不给做;在这家里难道说我连一条狗都不如吗?你到底是咋了;一天到晚只要狗不在眼前你就去找;那破狗牵着你的魂儿呢?〃
玉莲见张友和不高兴;也知道是自己不对了;麻利地洗手做饭:〃好歹也是条命呢;黑子心里苦;黑子可怜呢。〃
张友和:〃你知道我心里的苦吗?我张友和在归化城也是有名有姓的买卖人;我娶了你个寡妇;我心里委屈大了去了!这也就不说了;满指望着你能对我好;可谁知道你心里老是想着一个死人!我;唉…〃
张友和说着竟然伤心地哭了。
玉莲心里憋闷得慌;这天她到太春的坟上去看太春;没想到却遇上了她不想见的人。
玉莲来到坟地先点了两张纸;望着那高大的墓碑就像是见了她的太春哥;由不住地悲从心来;伏在坟上哭了好一阵才止住哭声。自从搬家以来;张友和不许她到太春的坟上来了;说是怕她伤神;玉莲明白;张友和实际上是想把太春渐渐地从心里抹去。可是怎么能呢?每回自己受了什么委屈;或者过个什么节日;她总要来这里哭诉上一气;日子越久;太春在自己心里越清晰;要让她忘记;恐怕是下辈子的事了。
玉莲哭了一气;心里痛快多了;于是絮絮叨叨地和太春说起了心里话:〃哥;我对不住你…走了这一步倒不如一个人过日子安生了…我真不知道该咋对待他才好;他总是疑神疑鬼的;不高兴时不是摔盆就是打碗;太春哥;我好后悔…哥;有时候我就觉得你没死;你那么好一个人;咋就能死了呢…可是;你要真的还在人世;都一年多了;你为啥还不回来呢…哥;咱两个白天见不着面;你就给我托个梦;也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玉莲跪坐在那里正诉说着;忽听得身后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回身一看;竟然是娜烨。玉莲本是个宽厚的女人;时过境迁;把些事情也看开了;就是再恨娜烨;太春也回不来了。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女人;都不容易。
玉莲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含糊地问道:〃你来了。〃
娜烨低头:〃我来看看他…我…〃
玉莲长叹一声:〃唉;人死如灯灭;啥都别说了。〃
娜烨:〃一晃过去两年多了。嫂子你过得还好吧?〃
玉莲淡淡地说:〃凑合着过吧;没啥好不好的。〃
娜烨又说:〃哪天有空我去看看孩子。〃
玉莲:〃哦…〃
两个女人面对面地站着;似乎没什么话;又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尴尬地站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说:〃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3沙格德尔王爷提着鸟笼子在归化城的大街上溜达着;忽然一个孩子猛地冲过来差点把他的鸟笼子给打翻了。沙格德尔王爷正要发火;突然发现这孩子好面熟;仔细一看笑了;说:〃这不是许太春的儿子绥生吗!〃
绥生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他应道:〃我是叫绥生。您是…沙格德尔王爷!〃
沙格德尔王爷笑呵呵地打量着眼前这孩子;那眉眼;那脸盘儿;活脱一个小太春。看着绥生;沙格德尔王爷就想起了许太春;多好的一个人啊;仁义;聪明;能干…刚从山西出来那阵儿要不是遇上自己差点让野狗给糟蹋了;日子刚好过了;他就出事了。沙格德尔王爷从身上摸出一些碎银子来对绥生说:〃孩子;拿着;买糖吃。〃
绥生躲闪着:〃我不要;不要。〃
沙格德尔王爷硬是把碎银子搁进绥生的手里;问道:〃孩子;你娘好吗?〃
绥生:〃好。〃
沙格德尔王爷又问:〃张友和对你好吗?〃
绥生:〃好。〃
沙格德尔王爷:〃他打过你吗?〃
绥生:〃没有;有一次娘要打我;大爹把她拉开了。〃
沙格德尔王爷拽着绥生身上的衣裳问道:〃这衣服是谁给你做的?〃
绥生说:〃这是娜姑姑给我买的。〃
沙格德尔王爷不解地:〃哪个娜姑姑?〃
绥生:〃就是将军府的大格格。娜姑姑说了她要认我做她的干儿子呢。〃
王爷感慨着走了。
娜烨这几天在忙着收拾东西;衣裳、细软、字画、古董;越收拾越乱;越收拾东西越多;她可从来没干过这种活儿!虽说她不过是支支嘴儿;活儿自然有下人们干着;可她还是累得要命。谁叫自己命苦来着?连个哥哥兄弟都没有;但凡有个亲哥哥亲弟弟;还用得着自己这么里里外外地张罗?感叹着;不禁又想到了许太春;想起走驼道那一段虽然苦但很甜的日子。
长长的驼道;寂寞而又荒凉;俩人骑着马并排走在驼队的后面;太春就给她讲山西老家的事;讲他小时候偷邻居的枣让发现了;从树上掉下来;裤子扯破了;露着半个屁股还让人家罚他去拔草;还讲他小时候给爹去打酒回来;正好看到一个变戏法的;于是挤进人群蹲在圈子的里看热闹;酒壶就搁在眼前的地上;谁知看到精彩处后面的人一拥把他挤倒了;他又碰翻了酒壶;里面的酒洒了大半。由于怕回去后挨骂就到井上灌了半壶凉水;闻了闻酒味依旧很冲;于是高高兴兴回家去了。结果挨了一顿打;因为若不灌水还能喝半壶酒;灌了水后一口都不能喝了。娜烨当时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长长的驼道上;尽管风吹日晒很是辛苦;但娜烨过得非常愉快;她真希望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三年五年;走一辈子;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地老天荒…可太春却笑着对她说;别瞎想了;那是不可能的;自己已经为人夫为人父了;做人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娜烨于是就更加高看太春;好男人大约就是这样的。谁知眼看着就要回家了;突然飞来一场横祸;玉莲母子失去了亲人;自己也失去了一个知己;这难道就是命吗?
娜烨一边指使着下人收拾东西;一边胡思乱想着;跟父亲这一走;山高水长;再回来怕是不容易了。在这里还能经常到太春的坟上去看看;今后怕是只有他送的这玉石貔貅是个念想了。
玉莲的肚子明显地大了;她坐在炕上在缝着小衣裳;小裤子小袄;小帽子小鞋;她和张友和的孩子快出生了;她得赶紧把孩子的东西准备好。玉莲做着针线活儿;不时地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自从有了这个孩子;玉莲那颗忧伤的心渐渐安宁了下来;走的已经走了;这日子还得过不是?
这天锁娃又来看望玉莲;他是从山西劳驾返回来的。
玉莲迫不及待地问:〃我婆婆身子骨可硬朗?〃
〃硬朗着哩。哦;玉莲姐;你看;这是老太太给你捎的东西。〃说着从褡裢里掏出个蓝花布包袱。
说着打开包袱皮;里面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