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西口-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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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羊:〃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与其这么坐着等死;倒不如干他一把痛快;这回;我带驼队走!〃
张友和:〃耍笑呢;不是谁走的事情;脑袋都没了还要买卖做甚?〃
太春:〃反正也是个不好活;豁出去了;做!眼下人心惶惶;市面上也乱腾;倒也是个机会。〃
黄羊:〃要做就尽快做准备;最好三五日内启程。〃
张友和沉吟:〃这…〃
黄羊:〃大哥;你也别犹豫了;就这么定了吧!〃
太春:〃事情挤对到这儿;看来干也得干;不想干也得干了…〃
张友和在思索着;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又摇摇头;半天没有说话。
黄羊等得不耐烦了:〃大哥;好歹你也说句话吗!〃
张友和终于开口说话了:〃实在要做;那就我带驼队走。〃
黄羊:〃不行;我走!〃
太春:〃这事谁也别争;还是我去吧。黄羊兄弟那边有家口;大哥这儿有莲子;我走最合适!〃
黄羊:〃大哥二哥你们都不能走;三义泰的买卖上也离不开你们;还是我去!道路上的事我熟!〃
张友和:〃既然我是大哥;我走理所当然!〃
太春:〃行了;我看咱弟兄三个也别争了;听天由命;咱们抓阄吧!〃
张友和反应快;说:〃也好。这事交给我了!〃
黄羊嚷道:〃哎;大哥;你可不能糊弄人!〃
张友和:〃放心吧。大哥绝对公平!〃
张友和到一旁去写纸团。他先做了三个空白的纸团;最后一个纸团上写了个〃走〃字;他将有〃走〃字的纸团藏在了指缝间。
张友和手端一个盘子;里面有三个纸团;他将盘子供在关老爷的供案前。
张友和说:〃来吧;先给关老爷磕个头;让他老人家保佑咱们这趟驼道走得顺风顺水。〃
弟兄三人站在供案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直起身后;张友和拿过盘子放在小炕桌上;说道:〃这是三个纸蛋蛋;里面有两个是空的;有一个上写着'走'字;谁抓到'走'字谁走;公平合理;这没说的了吧。〃
灯光摇曳。
张友和:〃好了;现在大家抓吧。〃
黄羊抢先一步:我先抓!黄羊抓了一个纸团在手里;他急不可待地打开一看;是空的。
太春再抓;展开一看;也是空白。
张友和笑着说:〃剩下的肯定是'走'了;不用看了。〃
太春疑惑地看着张友和:〃不行;一定得看!〃
黄羊:〃对;一定得看!〃
张友和:〃难道还能有假?〃
张友和笑着;偷偷地使了个掉包计;将藏在指缝间得那个纸团和盘子里得那个调换了一下;黄羊和太春竟然谁都没发现。
张友和展开纸团;上面赫然写有一个〃走〃字。
太春和黄羊愣在了那里。
张友和:〃现在甚都别说了;黄羊你去准备驼队吧。〃
黄羊无奈地:〃好吧。〃黄羊说着出去了。
太春怅然地:〃大哥;现在就剩咱俩了;你让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友和:〃你说吧。〃
太春:〃你把这次机会让给我。〃
张友和:〃为什么?〃
太春:〃绥生也大了;我现在已经是无牵无挂;你就让我去吧。〃
张友和:〃太春你别跟我争了。小心着点;出不了事。〃
太春:〃大哥;走暗房子的凶险谁心里都明白;我也想过了;买卖倒塌了大不过回家去种地;人要是没了…就万事皆休了。〃
张友和动情地:〃兄弟;有你这么牵挂着;我就更得去了!再说做买卖哪儿能没风险呢;当年你到云台山去做大黄生意;不也是死里逃生吗?放心吧;我张友和命大;不会出事的!〃
太春见张友和主意已定;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5回到家;张友和家吩咐莲子说:〃闺女;给爹收拾几件衣裳;爹出趟门儿。〃
莲子问道:〃爹要去哪儿?〃
张友和故作轻松地:〃在店铺里呆久了憋闷得慌;爹打算走趟后草地。〃
莲子又问道:〃爹你啥时候回来?〃
张友和笑着说:〃快;顶多半年。〃
莲子:〃爹;你走了我咋办?〃
张友和说:〃你二爹和你三叔会关照你的;再说不是还有你哥吗!〃
莲子担心地:〃爹;不走不行吗?〃
张友和说:〃莲子;爹是三义泰的人;在我们兄弟三个中我又是老大;于情于理我都得走;再说我们抓阄来着;爹抓了个'走'字;这是天意。莲子;你是个大姑娘了;爹走了;好好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去找你二爹;听见了?〃
莲子眼里含着泪;给爹收拾衣裳去了。自从娘走后;爹还从来没离开过自己;不知为什么;莲子觉得心里惶惶的;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张友和知道自己这一去吉凶难料;但是跟孩子能说什么呢?他来到院子里;抡起斧子劈了足够莲子烧一冬天的柴;又出去买回了足够莲子和绥生吃一个冬天的米面;第二天一早;张友和起来买了麻纸打好糨糊;又将窗缝、门缝糊严实;天快冷了;不能让孩子受冷冻;末了;张友和又出去给莲子买来了新棉袄新棉裤;他笑着对莲子说:〃闺女;看看;爹给你把过年的新衣裳都买好了!〃
莲子问道:〃爹;赶过年时你还回不来吗?〃
张友和摸着闺女的头发:〃我这不是怕万一吗!〃
一切都安顿停当了;张友和故意逗着莲子说:〃闺女;明天爹就要走了;不给爹做点好吃的?〃
莲子朗声说:〃黄羊婶婶说过;'上马饺子下马面';爹;我给你包饺子!〃
张友和笑了:〃俺莲子跟你娘似的;懂人的心哩!〃
…
为了生存;三义泰决定铤而走险了。后院里;赫连支派着两个小伙计在修理驼驮子;另外几个伙计在整理着库房里的货物;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默默地干着手里的营生。
第二天的夜里;太春和黄羊为张友和及驼队送行。
冷风萧瑟;送行的气氛颇有些悲壮。太春在一峰驼一峰驼地挨着检查;生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我心里有数。〃看到太春紧张的样子张友和宽解说:〃又不是头一次做;别担心。〃
黄羊拿着一酒走到张友和跟前;说:〃大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带着路上喝。〃
领房子人走过来说:〃张掌柜;一切都已经停当;就等你发话了。〃
张友和:〃好;启程!〃
驼队出发了;货驮自吱吱嘎嘎向着与骆驼的吭哧声连成了一片。秋风萧瑟落叶飘零;离别的场面颇有悲怆。
张友和从太春手接过马缰绳;说:〃兄弟;莲子我就托给你了。还有绥生;也不小了;有合适的该张罗着说个媳妇吧;有了媳妇兴许就能拴住他的心了…〃
太春:〃这事等你回来再商量吧。〃
驼队越走越远;送行的人们停下了脚步。太春看见已经走远的张友和停下来想他们拱手告别后;张友和转身走了。
渐渐远去的驼铃声敲击者着人们的心;这种牵挂一直延续了很久。
张友和走驼道的当天太春就把莲子接到了自己家里。天气说冷就冷了;太春一早起来生好火盆;在火盆上给莲子烤着棉裤棉袄。火盆里得木炭燃得红彤彤的;屋子里弥漫着温暖的气息。太春给莲子烤好棉袄棉裤来到炕前:〃莲子;快起来穿衣裳!看二爹给你烤得热乎乎的!〃
莲子撒娇:〃二爹;你让人家再睡会儿吗!〃
太春:〃懒丫头;太阳照屁股了!〃
莲子迷迷糊糊爬起来;穿衣服。
太春在地下收拾着:〃莲子;起来了自己吃饭吧;二爹柜上还忙着呢。〃
莲子:〃噢。〃
太春:〃你绥生哥回来;跟他说一声;让他到柜上去找我。〃
莲子:〃噢。哎二爹;我绥生哥自己找了个媳妇。〃
太春:〃真的?我咋不知道?〃
莲子:〃他怕您骂他。前天在洋行门口我看见了;是个…〃
〃这个小畜生!〃太春生气道:〃婚姻乃人生大事;要遵从父母之命煤妁之言;他这简直是目无尊长!莲子;二爹走了!〃
这天傍晚绥生回来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绥生胳臂上竟然挎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妞儿!
绥生怯怯地:〃爹。这是艾林娜。〃
艾林娜大方地冲太春喊:〃爹。〃弄的太春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一时不知所措。
太春把绥生叫到一边;严厉地问道:〃绥生;这黄毛子是个什么人?〃
绥生:〃爹;瞧您说的多难听;艾林娜是俄罗斯人。〃
太春气得哆嗦:〃你…你…你混蛋!〃
绥生:〃爹;您冷静点;在女士面前您应该保持起码的文明。〃
〃你少给我扯淡!〃太春强压着火:〃绥生;你给我听着;咱是个中国人;中国人娶媳妇讲究的是三媒六证;你弄这么个洋妞回来;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绥生:〃爹;我爱艾林娜;艾林娜也爱我;这就足够了!〃
太春:〃狗屁!绥生;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你就赶紧让她走;咱大清地界上好姑娘有的是;爹说话就给你找一个!〃
绥生:〃除了艾林娜我谁都不要。〃
〃反了你了!〃太春顺手拎起一个小凳子就要打儿子:〃我把你这个畜生!〃
绥生见势不好赶紧拉起艾林娜夺门而逃。
太春一凳子砸过去;凳子摔在地上;碎了。
绥生跑了;太春越想越生气;你说这小子他到底是咋想得呢?大清低界啥样的好姑娘没有;咋偏要找个黄毛回来呢?将来把这样的媳妇带回老家;还不得让村里人笑话死啊!
莲子是个懂事的孩子;见二爹生气;安慰说:〃二爹;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哥哥哪天回来我劝劝他;行不?〃
太春听莲子这么一说;心里的气消了一半;跟自己那个活祖宗比起来;还是莲子懂事啊!
6街上;绥生和女朋友艾林娜手拉手地走着;样子十分亲昵。绥生穿着整齐的西装;外面套一件黑呢子大衣;艾林娜穿着那种看上去质地厚重的大裙子;头上围着一条艳丽图案的大披肩;俩人的穿着在满大街长袍马褂的人群中很是扎眼。上了年纪的人自然是看不上他们这种做派和打扮的;免不了对他们指指点点;还说他们伤风败俗、行为不端等等;年轻人倒觉得他们的穿着很好看;看着人家两个亲亲热热的样子;嘴上虽然不敢说什么;心里其实很是羡慕。
临街得茶馆里;十几位茶客正在安闲地喝茶、看街景儿;正好绥生和艾林娜从茶馆前走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茶客说:〃哎;你们瞧;那是谁家的后生;一天价挎个黄毛儿满街跑。〃
另一位中年茶客说:〃这你都不知道?三义泰许掌柜的儿子呗!〃
花白头发说:〃唉;许掌柜是个要强的人;有这么个儿子;可给他老子露脸了!〃
中年茶客说:〃老古人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儿子成了这般模样;自然是当爹的没有管教好。〃
大家闲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三义泰的许大掌柜就坐在角落里喝茶;把个许太春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他腾地站起来出了茶馆;走过去拦住绥生和艾林娜。
绥生一看是他爹;叫道:〃爹…〃
太春:〃别叫我爹!你给我听着;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儿子;你也没我这个爹!〃
绥生:〃爹;有话咱回家再说不行吗?〃
太春:〃家?也不许你再登我许家的大门!〃
绥生倔强地:〃不登就不登!以为我多想回那个家似的!我就不明白;艾林娜哪儿不好?再说了;是我找媳妇又不是你找媳妇!〃
太春上去给了绥生一记耳光。
太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推开门;疲惫地走进来。他摸索着点上灯。莲子已经睡了;听到动静;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二爹回来了;锅里还给你留着饭呢。〃
太春给莲子掖了掖被子:〃睡吧莲子;二爹在柜上吃过了。〃
太春脱了外面的棉袍子;坐在炕沿上;点起一袋烟缓缓地抽着。他想起绥生小的时候;自己每逢从外面回来;绥生总是愉快地从屋里跑出来;嘴上喊着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他把绥生抱起来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上几圈回到屋里;玉莲已经端上热乎乎的饭菜;一家三口围着小炕桌;那个温馨那个惬意;唉;那种好日子这辈子怕是没有喽!
太春由绥生又想到玉莲;他拿出玉莲留下的兜肚;抚摸着上面的一针一线;睹物思人;由不住又是一阵伤感。
三九天的归化城滴水成冰;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望着街上的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袍子或者皮袄来去匆匆的样子;更让太春惦记着走驼道的张友和。又快到年根儿了;太春在账房里一边和路先生在核对账目;一边说些闲话。
路先生说:〃张掌柜走了快一年了;也该回来了吧?〃
〃要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太春说着忍不住往屋子外面张望:〃该回来了。〃
路先生:〃但愿张掌柜平平安安吧。〃
这话说了刚过只三天;张友和就带着驼队回来了。
大家都跑到大街上迎接自己的驼队。路先生高兴地一个劲地祷告:〃菩萨保佑;总算平安回来了!〃
为老给驼队接风;太春让黄羊专门到大观园去订两桌酒菜。晚上三义泰的掌柜伙计围坐在在一起说说笑笑一边吃饭一边看戏。小孩子莲子也家在大人中间。大观园的小戏台上;正在演出山西梆子《借东风》。
太春端起酒杯敬张友和:〃大哥;这一来一去整整一年;风餐露宿的你辛苦了!来;这杯酒我给大哥洗尘!〃
大家端杯;一饮而尽。
张友和抹把嘴:〃辛苦倒不怕;能平安回来就是万幸。比起往常来;边境上又设了不少卡子;检查得挺严;只要让查出来;马上就地正法。〃
太春:〃罢了;这种冒险的营生以后再不能做了。〃
张友和自信地:〃也不尽然。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只要小心点;出不了事的。〃
太春接着张友和的话茬说:〃话是这么说;万一出了事;就是塌天大祸。我也看了;这年月;别指望能把买卖做多大;只要能熬下去;买卖不倒塌就是赢家。〃
张友和:〃可是难呀;万裕长就是个例子。谁不想好好做买卖?可说倒就倒了;你能咋办?〃
黄羊端杯:〃大哥;二哥;不说那些恼人的话了;来;喝酒!〃
张友和:〃好;喝!忽然他想起什么;问道:哎;绥生忙啥呢;咋不见?〃
莲子:〃我绥生哥他…〃
太春制止了莲子;叹口气对张友和说:〃别提他了!…〃
7第二天安排伙计拆包验货。
张友和专门找出一个包袱;对太春说:〃我带回几块俄罗斯毯子;还算个稀罕东西;你给钱道台那边送过去。〃
〃你还想得挺周到。〃
〃这年头没人家官场上的人罩着;咱的生意也不好做。
〃钱福常也不是过去的钱福常了;〃太春感慨地说:〃过去见面称兄道弟的;亲热得很;现在有事去找他;就端起了几分官架子;哼哼哈哈地拿鼻子说话了。我就奇怪了;为啥这人一当了官就变了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张友和说。
〃想他钱福常当年到我豆芽店讨焙子吃的时候;那是什么样子;古道热肠的;就是后来买官;也还是我资助的银子;现在反过来你有事求他;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唉;当官就是当官;别指望再像二十年前了;只要他能稍微关照着点儿;就心满意足了!…〃张友和话题一转问道:〃噢;对了;昨晚吃饭的时候说起绥生;你就把话岔开了;是不是绥生有啥事惹你生气了?〃
太春叹口气:〃唉;这个孽障;自己在外头找了个媳妇。〃
张友和:〃那好啊;省得咱们操心了。〃
太春:〃好什么好;绥生给咱找了个外国媳妇!〃
张友和:〃外国媳妇?〃
〃那天还领回来了;刚进门就让我给撵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