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品味-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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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投身水深火热的调查研究时,通常便等于必须出现在这世上一些最不堪、最险
恶的角落里。(因为某种缘故,大概是开销的问题吧,难得有研究会选在丽池大饭店或
是棕搁泉进行。)贝鲁特,尼加拉瓜,焖烧锅一样的香港,烤箱一样的澳洲内陆,要在
这些地方,你才可以找到他拚命在汲取当地的气氛,伏身专心写他的笔记。不过,你若
一时兴趣凑在他的肩膀上偷看,以为应该会看见字字珠机的短句,或是精辟的观察,那
你可能会大失所望。这可怜的家伙有可能是在做他的算术题,看看他稿费的预付金是不
是供得起他吃一盘豆子外加一罐啤酒。
这样过了几个月后,加上有次还上医院做过一次时间很短但费用昂贵的检查,看看
是不是得了什么异域的怪病,他看来像万事俱备,可以开始动工了。厚厚一大叠空白稿
纸在等他。铅笔一根根削得尖尖的。一部媲美史诗的长篇传奇故事,专为普利兹奖量身
打造的素材,就在他的脑际盘旋。
但是,他可有办法把这混帐东西,从他脑袋里请出来,送到纸上吗?他来回踱步。
他呆呆瞪着窗外(作家一常常看天色)。他监视墙上一只苍蝇的动静。到最后,他终于
悟出问题是在他得了一种严重的写作阻塞症(writer's block)。(或是用格拉斯哥
'Arnold GIasgow'的说法,患了写作痉挛症'Wrier's cramp':“有的小说家两耳之间
会出现的痛苦症状。”)他脑中的文字还没准备好要诞生。这需要用点催化剂,去引发
文思流泄出来;而你可以确定,不管这催化剂是什么,这位作家绝对不会在他的房间里
找到它的。
治疗写作阻塞的方法有很多,五花八门,但通常会扯上债务或是麻烦。女人和酒,
是两样历史悠久的最爱;但是,大部分的作家,既然是才气纵横、创意丰富的人,自然
不愿将就于直截了当的方法,而去找土产的女人,土产的洒。他们也要变换一下场景,
最好是能有几天在纽约或巴黎,过一过高速运转的痛快日子,畅饮生命的美酒到一滴不
剩,直到信用卡被撤销为止。这就是海明威形容的,“由写作的重责大任而带来的不负
责任。”除此之外,在这里,这写作可压根儿还没开始哪,不过,会开始的啦,会开始
的啦!
为了促进写作顺利,而且现在这研究都已经完成了,阻塞(我们希望)也已经打通,
敦请现代科技进场帮忙,此其时矣;这样,文句才能和文思同步,滔滔不绝泉涌而出。
所以,那些原始的铅笔应该要丢掉,换上最新的桌上型电脑,写作所需的套装软体一应
俱全。为了这一点,连到银行里埋伏,活逮放款主管也都值得一试。这样就可以在生产
效能上有飞跃的进步,而这些全只不过要那区区几千块钱罢了。
好不容易啊,文句终于开始破茧而出,而且还嫌不够快呢!因为截稿日期,现在可
是如鬼影随行般纠缠不放;编辑打电话来的口气以前是亲切之至,现在则明白是“不成
功,便成仁”的口气。他话中的威胁呼之欲出:稿子交不出来,就交出(早就用完的)
预付金吧。
由这开始,就接二连三出现连番的事情和情绪起伏,这是所有作家都很熟悉的。一
开始是惊慌,因为这时才如大梦初醒,钱和借口都用完了。惊慌之后便是振奋,因为稿
纸愈叠愈高,功成名就的希望看来愈来愈大——畅销是一定的啦,可能还会拍成电影呢。
振奋之后便是轻松,因为稿子交出去了。轻松之后则是泄气,因以为会出什么事情——
而且也不会出什么事情,这样至少要6个月。泄气之后,就是大量的疑虑,大量的安慰。
完稿和出书之间那段时间,日子煞是惨淡。再也没人打电话来。论校稿还太早,谈
评论也太早。再改动则太迟。作品已经消失,产后忧郁症却会轻易袭来,除非作家的奖
赏系统(reward system)启动,帮助他度过这无人闻问的几个月。
这时,他可能又一头栽进声色场所或是出外旅行(这次不带笔记本),或是投入新
嗜好,重燃旧情,或是二度蜜月。不论是什么,都一定又要再去拜访金主了,因为没有
一种安慰,若是值得拥有,会是便宜的。但现在,成为富有的文坛祭酒,起码不是遥遥
无期的美梦。
偶尔吧,至少次数还可以鼓舞人心怀抱乐观的期待吧,这美梦真的会成真;我们真
的会看到有位畅销作家,一边把玩一根6时长的哈瓦那雪茄,一边等布林克(B rink)
的运钞车从车道开进来,为他载来版税。但这机会非常渺茫。大多数的作家可没这么好
运。而他们也别无他法,只有再接再厉。要不然就是找份差事,结清帐单,过正常规律
的生活,大体上循规蹈矩,像个社会上负责任的一分子。
我不知道别的作家是怎么想的,但我是宁愿待在我自己的工作室里朝不保夕过日子,
也不愿寄人篱下过得舒舒服服的。我在开会时的专注力已经退化,打领带会出疹子,办
公的例行公文会害我染上幽闭恐惧症,而且我深深厌恶公文包这东西,外带公文包暗示
的一切。踏踏独行的生命追求,不论代价何其高昂,其诱惑都难以抗拒。这是雅瘾?还
是折磨?我不清楚。但我明明白白知道,作家的生涯就是我要过的日子。寄支票时请用
挂号。
第二十章 死要小费的兀鹰
几乎无日不是如此:就在我们喜欢称为文明的城市社会中,我们动不动就被抢。只
算是小抢劫,倒不常有肢体暴力,还完全合法。但是,不管怎样,这还是抢劫。这说的
就是有一只空空的、索讨东西的手,硬是朝我们伸过来,我们就得塞一把钱到这手里面
去。
有许多美好的老习俗,后来都被进步和富裕扭曲得面目全非,其中扭曲得最野蛮的,
就是小费一事。这在以前是为了感谢别人额外付出的心力和关照,而偶尔特别给的奖赏,
但现在变成了阴魂不散、纠缠不去的义务,形同以奴颜卑膝之姿,进行敲诈勒索之实;
还分有不同的等级,由小吃店到四星级大饭店皆有份,外加一路上数之不尽的中途站。
这名词的起源既有趣又发人深省。根据《牛津英语字典》的说法,小费的英文
“tip”出现目前这种意思,可能是在17世纪的时候,而且该字典还形容得贴切极了,
说这属于“流氓的切口”。反正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大概是经过一两个世纪的洗礼
吧——这词儿居然变得高尚起来了,给小费这事便避也避不开了。
如今,死要小费的兀鹰无处不在。以法国为例,若有人猛冲进一处公厕急着要解放
一下,可能会撞见有个唇上有播的壮硕婆娘,怒目瞪视他闯进来。在她面前有个小碟,
零星洒了几个铜板以为暗示。这人若没为她多添加些收获,就会听见嘟嘟嚷嚷的咒骂,
搞不好还外带一记湿拖把扫来作为临别赠礼。在法国,你是该付钱才可以尿尿的。
我常想不透,为什么我们大部分人都会预备多付一笔外加费用,给我们明明已经付
清的餐饮或服务呢?是什么因素叫我们以没完没了的慷慨,对待那些常常蛮横又马虎的
人呢?这绝非给小费的本意;小费是要感谢超乎本分之外的服务的。难道是我们希望博
得小费黑手党的爱戴,所以很高兴可以把正当用途的钱,花在别人脸上以2秒钟的抽搐
冒充成的微笑?抑或是我们全都有大慈大悲的心肠,以帮助不幸的人为乐,所以爱折些
纸币代表些许人类的侧隐之心,而偷偷塞给他们?
不是,绝对不是。慈悲和这完全没有关系。我们给人小费,是因为我们觉得,不管
怎样,我们总该要给就是了——若不给,就会惹出难堪或更糟的情况,到头来还是会因
为不肯付小费而付出代价。这中间有许多是各式各样的压力和心照不宣的威胁。下文有
关小费及其动机的检讨,即可见其一斑。
给小费以防万一
管理停车场的那个人,用好奇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你的新车。“车不错呢,”他说,
“你放心,我们会小心照顾的。”
(画外音:你还想看见你的轮圈盖吧?你要车子被刮?保险杆被撞?车内音响被
偷?)
他当然会好好照顾你的车子——只要你这边事先表明,你回来取车的时候也会好好
照顾他一下。但是,和在你那一栋舒适惬意、管理良好的公寓大厦里,年年圣诞节都会
上演的集体勒索比起来,这还只是业余的把戏罢了。大凡门房,住在锅炉机房的主任管
理员,收垃圾的工人,维修人员——他们全都会共襄盛举,个个眉开眼笑的,洋溢着一
片和气,还有对装得鼓鼓的信封满心的期待。你若知道怎样对你才有好处,就包给他们
一些红包吧!要不然,你就等着来年家里接二连三出乱子。
给小费求个舒服
在终于说动你的梦中佳人和你共进晚餐之后,你可千万别以为,你只需要在一家豪
华大饭店订位就可以了。再豪华的大饭店也有不太称心的桌位,故意摆在厨房入口的门
边,这样,你就能一边进食,一边欣赏杯盘乱摔、大厨乱骂的音效。而且,别妄想服务
会快一点,这已经是通行的惯例了:最近厨房的桌子,一定是最后一个服务的。若要避
开这几张桌子,就要在服务领班迎向你时,把钱准备好。这且留待后话。
共进晚餐之后若要再去夜总会的话,适用同一原则。除非你愿意整晚坐在一个6尺
高的扩音器旁边,看它以最高分贝大震特震,否则,你一进门就马上要找个人——差不
多是找每一个人——给小费吧。
给小费免得当众受辱
这场面里的常胜军,大家异口同声必定直指曼哈顿的计程车司机。随你要去哪里,
他一定老大不情愿地载你去那里,而且速度快得险象环生。这趟车程包准是最难捱的一
次,到末了,你一定成了个魂飞魄散的可怜虫。就算是这样,每个司机都还认为小费是
他天经地义的权利,若是少于他的期望,当心腹,你转身要走的时候,会有排山倒海的
咒骂当头兜下:“喂,就是你,把你这臭钱拿回去,你用得着,我还用不着咧!”
这样的阵势虽然气人,但至少还是速战速决。若有人胆敢不理不睬那迈阿密榨油术,
等在那里要伺候他的凌迟羞辱,才是更惨的呢!
我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别的地方也有这种榨油术,只是我从来没见过有哪里施展起来
的效果,会比迈阿密巴尔港几分钟车程内的那几家装腔作势的饭店更突出的了。在这里
榨油术可是比推圆盘游戏还要流行。作法是这样的:你一进饭店,就有个人,不知为什
么会穿着晚礼服,朝你迎面扑来,牙齿和衬衫前襟闪着森森白光。你这辈子在这之前,
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就是要和你握手。这是测验你这人机灵不机灵、合格不合格的第
一道考题。你和他握手若是夹带有钞票塞军作声,你就算通过了这道测验。(5英镑刚
好过关,10英镑是B,20英镑就是A了。)
这只披着燕尾服的嗜血鲨鱼,若是发现你的手里只有手指头,别无长物,他就会定
定的盯着他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这是你的第二次机会,你的晚餐如何,全系于这一刻。
给这只手掌抹些油水,就会万事如意。不抹油水呢,你就自食恶果吧。
他们会给你一个又狭又沉的桌位,”正好挤在厨房出入口那两道弹簧门中间,扔给
你一份菜单、一份酒单,然后把你们丢在那里不管。侍者川流不息,来来往往之际不停
东推你一把、西撞你一下,但就是没一个人会停下来招呼你们。你想要抓住那只大鲨鱼
的视线,可是,那家伙偏就老盯着他头上6时之遥的那片迷死人的空白墙壁,不舍得移
开一下。
我有个朋友,就是个自成一格的小小英雄;对付这种事情的方式,正是那种人活该
要有的报应。那次,他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横过身子截下一位侍者,抓到了他的注意。
“你地头熟”,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等的时候,可以先从哪里弄点吃的?”
除非你喜欢这种正面冲突,否则你点的东西就会一拖再拖,中间再不时来个两手空
空的侍者,不甘不愿虚晃一下,直到你要埋单为止。这就会招来那大鲨鱼——就是整晚
对你摆出视而不见姿态的那位仁兄——重现在你面前,露出森森白牙和优雅的风度,问
你这一餐吃得可好。
我们大部分人,大概只会嗫嚅几个字,然后尽快逃开;但我这位英雄朋友就偏不。
他的眼光直直穿过这位领班,仿佛眼前根本没这个人,站起身来就直接走出饭店。这位
领班呢,身怀百科全书推销员的厚脸皮粘功,直跟着他走到了停车场。
“您是不是忘了件事?”
我这朋友转过身来,从皮夹里掏出一张10英镑的钞票,拎在那领班的鼻子下。
领班露出笑容,榨油术又奏效了。
接下来,我朋友取出他的打火机,点燃这张10英镑的钞票,摇来摇去,最后松手让
烧得焦黑的碎片掉到地上。
“晚上玩个痛快”,他说。
那领班是怎么回答的,没有记录流传下来。
这类大快人心的姿态,当然只能用在你永远不想再见的地方和人身上。至于你习惯
流连的场所,你就最好迁就现实;你在那里若是还想继续享有爱戴和舒适,就全看你给
谁小费,什么时候给的,还有给的是多少。有些机缘是人生难得几回见而真该感恩图报
的——像是取信你说辞的查税人员,准时把你车子修好的技师,布鲁明黛尔殷勤有礼的
售货人员——这我们暂且撇开不谈,我们现在只专门谈小费这一行的三大重心。
酒吧
不要浪费时间去算你该留下多少小费,酒保会自己在找给你的零头中抓一把铜板,
扔进一滩苦艾酒里泡着。你喝完了,只须拿起干的钱走人即可。在比较文雅的店里,便
是帐单再加10%。由于店方已经在冰块上悄悄加了不小的一笔费用,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