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宝旧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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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爸压根没开窍,他没有什么可交待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党,什么是组织。另一方面,他又没有那种机灵劲儿,再找一个更年轻的傻子来顶缸。当局一看,嘿,这小子还滴水不漏,铁嘴钢牙?没准是个大家伙,就把他们漫画小组的几个人一起押解到南京。一个是我爸,一个叫凌子风,后来当了导演;一个叫蓝马,后来当了演员。他们和我爸一样的傻,就集体一起老老实实去给高扬先生顶了回缸。哈。
这会儿也来到延安的高扬先生刚吃完了红糖面条,嘴甜着呢。舔舔嘴唇对我妈说:过去张仃那么大的罪名蹲过南京的大狱,后来还蹲过苏州反省院,居然能活着出来就非常奇怪,按说如果没有什么交易、如果没有什么猫腻,怎么这么便宜国民党就放了他?虽说是有人保了他,更多的人即使有了更大的铺保出面以后,照样枪毙了。
他出来以后,在南京才认识了你,那时你一定知道,他那会儿靠什么吃饭?谁和他经常联络?什么人又是他的上级?你们又是接到什么任务,怀着什么目的从江南的花花世界,跑到延安这黄土高原来?
别看我妈个子不高,嗓门不大,她这时候反而一点火气都没有,可是说出话来字字像在他脑门子上挨个地楔钉子:
姓高的,在国民党法庭上你就是个叛徒,是个高明的撒谎者。现在在共产党的法庭上,你还是个叛徒,还是个撒谎者!我们两样全都不是,所以我没有什么交待的,无话可说。
当时,姓高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所有参加会的人都傻了。当时,是战争时期,动不动拉出去顺手就给枪毙了,谁还敢这么说话?何况我爸还是已经被抓起来的特务嫌疑呢?
要不怎么说无论何时何地永远有不信皇帝新衣童话的人,这时候杜矢甲先生挺身而出。他个子很大,几步就窜到了台前。那时我妈两眼茫茫,就站在众人前面接受大家的帮助。主席台上坐的是位名叫周扬的文艺界领导。
杜矢甲拍着胸口说:周扬同志,张仃和陈布文要是国民党派来的奸细。你砍了我的脑袋!
周扬慢条斯理地回答:杜矢甲同志,我要你的脑袋有什么用?停了停,说:散会。
说到这儿,你就明白了,杜矢甲和我爸我妈就是这样的好朋友。
也是,周扬不愧是托尔斯泰那俄国老头《安娜·卡列尼娜》一书的译者,见过世面,拿得起放得下,判断能力很强,他那会儿估计像我妈这种人,的确不是特务,真正的特务不会这样针锋相对、话不饶人。但是这种人对运动步步升高的良好发展势头,只有负面影响。这样敲打她,一来是必要的杀鸡儆猴,都像她这么肆无忌惮还得了?二来是敲山震虎,你看杜矢甲这样的特务就坐不住了。他的判断能力,远远超过了胡萝卜大侦探,毅然决定不要再和我妈妈继续纠缠,分散会议的火力。于是,断然结束了这个会议。
按说周扬先生和我爸我妈都是从上海滩来的,他对三十年代的上海一清二楚,爸爸作的《往昔岁月》
怎么就认定我爸是特务呢?我现在想:
首先,可能他觉得要是他的立场不特别坚定,康生他们没准就该拿他祭刀了。
再说,我爸我妈在上海也都不是左翼作家联盟的中坚。要细分,他们可能是属于“论语派”,我妈就是给《论语》、《宇宙风》、《人间世》写稿开始了她的写作生涯。
我爸是给《上海漫画》、《时代漫画》、《万象》画画起家的。这都是邵洵美和张光宇的上海时代图书公司出版的,怎么也不能算得上是坚定的革命派,按鲁迅先生的意思,这些人广义上还都是在给统治者帮闲,还都是风月谈而已。不像周扬他们直接在我党的领导下,立场坚定,斗志昂扬。
所以同是从上海来的,还都是文艺界的,但是我爸我妈那时候都没有读过毛泽东的重要理论著作《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开宗明义的第一句话,直截了当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他们根本就是糊涂到拿自己不当外人,可是我们的党,为了党的利益,在还没认清你的真面目之前,一定要把你放到显微镜下面,弄清你历史上的一点一滴,你的家族,你的血统,甚至你的灵魂深处。
这就是当时的环境,这就是当时的气氛。
周扬先生是个有限度的明白人。
第四部分第十六章 故人旧事(3)
二十多年以后,当他被当作敌人押到台上,被“革命群众”开始侮辱与批判,他才第一次明白:愤然而无能为力,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同时也明白了,原来冤案是很容易就做成的。在这对他说来空前的高压下,他恢复了推己及人的能力。明白了,人性在足够的压力之下是可以变形,可以异化的。
北京人过去都把公共汽车上车的踏板称为“变心板”。
没踩上去的人,都在喊:往上挤呀!车里面还有地儿!
在人们踩上这块板那一刹那,就开始拼命喊:行了,别挤呀,等下趟吧!
过去周扬一直在车上,还有皮座,他自然完全不理解,或者不愿意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这么反动。或许他心里就真诚地认为:这些人和自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当然自己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于是就有了明确的俯视感。他那时完全没有推己及人的能力,绝不会为了他人的痛苦而动心,敌人的痛苦,或懦弱者的痛苦都是可鄙的,那一切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后来学习毛泽东思想的标兵雷锋先生总结得好,对同志要像春风般的温暖,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无情。说得真妙,他只是没说清楚怎么去区分谁是同志,谁是敌人。
你说当时周扬先生挨斗了之后是糊涂了还是明白了?他后来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官复原职之后,还记得落难时候的体会,这也是百里挑一的。真不容易。
周扬先生刚从日本回来的时候,还是一身洁白西服,风流倜傥的摩登青年革命者,不过他已经是上海左翼作家联盟的实际党内领导人,因此,自然对又硬又倔、不大服从领导的鲁迅先生,大不以为然,自然和将鲁迅奉若神明的冯雪峰结下了梁子。
其实,他也只把鲁迅当成统战对象,按党的政策该拉就拉,该打还得打,不能惯这些老小孩自以为是的毛病,长此以往,那还不得蹬鼻子上脸?
谁会想到鲁迅他老人家作古之后,被毛泽东先生钦点为民族英雄,并被立为半神。
周扬先生到了延安,自从和毛泽东主席一起吃了几次饭以后,就有被伯乐调理过的千里马感觉了,四蹄腾空、白马过隙,很快就升华成了一个合格忠诚的共产党人。他不像我干爹朱丹先生,他也和毛泽东主席多次一起吃饭,我干爹得到的感觉是还得吃多、吃好、吃妙,及时总结吃的感觉和艺术,免得和领袖谈话太严肃、认真,还是谈烹饪的妙处比较舒服。
周扬先生大约从那时候起,灵魂飞升,精神境界似乎也站到可以差不多能够理解毛泽东思想的高度了,那他就自然大可以俯瞰众生了。
所以,当毛泽东主席肯定了康生同志的清党能力、肃特能力和判断能力,周扬先生这时就明白了,必须不断调整自己的思路,亦步亦趋紧跟康生同志的思路,对敌人决不手软,原则至上、大义灭友。
在延安的熔炉中周扬先生就变成了原则的化身,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完全和雨果《九三年》中革命政权的执法者毫无二致。多少艺术家、文学家一生的命运都在他的倏忽间拍板决定了,他们的姓名或者性命眨眼间就被勾销了。
例如,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的美术部有个人名叫石泊夫,三十年代和周扬一起在上海是左联的战友,比我爸和他的关系近多了。可是,一夜之间,石泊夫先生被指认为国民党奸细,他声嘶力竭为自己表白。周扬眨眨眼,好像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坏蛋在表演而已,根本没有为他说一句开脱的话。
于是他和我爸一样突然被当作国民党特务给抓走了。他的太太不知在什么样的心情下,或者你我都可以想象得出她当时的心情,半夜里亲手把窑洞的门窗仔细堵严实了,然后,烧起当时唯一取暖的炭火盆。一夜过去,两个孩子和她一起安然长睡。
第二天一大早,周扬在涂满白霜的操场召开的大会上,严肃而平静地正式宣布了这件事。他不会设想这可能是一个冤案,他倒是注意到来参加大会的人,情绪似乎有些低落,有些不安,他感到有责任,于是说了几句可圈可点的话,后来这句话就成为不断发生的无数类似悲剧的标准定性说词:
她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把孩子都拉去和自己一起去死,可见她对党和人民仇恨有多深。
周扬虽然这样平静,我想他的心里也不会毫无感觉。也可能就是在这样惨绝人寰的悲剧频频发生的情况下,他放了我妈妈一马,没有继续穷追猛打。反正我爸已经在押了,加压太狠了还会出新的悲剧。接二连三出这样的惨案,将会影响节日般革命中的欢快。
也可能在延安,他当时真正明白的是:我妈这种人,也是非常难缠的人,不可能很快就被轻易击垮,然后俯首称臣,慢慢地自愿改造。当时他果断挥挥手,说:今天到这儿了,算了。明天等通知。掌握斗争会是门艺术,当时周扬在文艺界算是高手了。到了文化大革命他才明白,狠手后头还有更狠的手。应该说,周扬在老年时期,或许是在狱中就开始恢复了推己及人的能力,慢慢开始反省或忏悔自己当年的“原则至上”祸及多少无辜者,这在中国的确是一个非常罕见的例子。他或许不知道,这时的果断结束会议,居然救了我一条命。
第五部分第十七章 运动就是生命
这个故事,是我干爹在一九五六年的一个晚上来我家和爸爸喝酒,以为我睡着的时候陆陆续续讲的。我当时听得浑身滚烫,鼻子发酸。我妈就这样回到自己的窑洞,就这样抱起了我,二话没说,奔出窑洞,要把我送到医院。
几十年以后我到延安,晚上还是如此的死寂与荒凉。那时我们住的窑洞离开号称中央医院的地方,还隔着几道山梁。半夜三更,十冬腊月,荒山里到处有恶狼在悠闲地散步。我妈生我哥哥的时候,就有只恶狼来造访,所以我哥哥才起了郎郎这个名字。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给你讲这个故事。
我妈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抱着我冲入黑夜。我现在都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爬过那几道山梁,而且还要过一条河。没有任何光源,那时人们走夜道只有用火把,就是有人带电筒来延安,也没地方去买电池。她抱着我跑了大半夜,第二天清晨浑身脏土和汗水的她,把我抱到了医院。医生听了听,量了量体温说:急性肺炎。〖〗《陈布文像》,爸爸画的妈妈可是医院里病床已经满了,况且看看我那个样子,不像有活的希望。医生看看我妈妈那个样子,就知道我妈绝不是个什么重要人物,也不是任何重要人物的太太。如果是,这时不会是这个样子。好在那时候革命同志有限,人情味还是很浓的。医生诚恳地说,医疗设备有限,人员也有限,你自己照顾孩子吧。
我妈妈很懂这一套,她很知足地找到屋角的一个草垫子,好心的护士给了她一个床单,妈妈就把我放在那里。
妈妈就守在我身边,给我喂水。等护士发药的时候,妈妈就要来一份,给我喂药。我就这样大模大样、无声无息地在那里躺了两个星期,居然一天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也哭了起来,护士说:哈,这孩子竟然活过来了,你还哭什么哭?
妈妈这时候才慢慢缓了过来。这时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可以看见了,本来她以为自己从此就瞎了。是发现我掉到地下,一着急眼睛就好了?还是在荒野中找路的时候,就看见了?要不就是在照顾我的这些天,因为需要眼睛,所以视觉就奇迹般地恢复了?虽然这都不合乎医学常识,奇迹就在我们家最麻烦的时候出现了。
这都是奇迹,要不她看不见如何走了几十里的山路,怎么过的河?就是她可以看见的时候,平时她也做不到。半夜三更自己翻几道山梁,要过一条河,还要同时听着狼大爷们爽朗的笑声。
后来很多年,她还说是我治好了她的眼睛。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是她怎么捡回来了我的这条命。好在那时候组织是很体谅人的,周扬也是个关心运动健康发展的人,看我妈也是交待不出来什么东西了,我又命在旦夕,就把我们娘儿俩扔在医院里没人管了。
我妈妈就这样把我从死神手里给生拉硬拽回来了,还顺便把眼睛给治好了,还顺便躲过了这场扒层人皮的运动,名字还很好听:抢救运动。嘿。
这个故事,是我干爹在一九五六年的一个晚上来我家和爸爸喝酒,以为我睡着的时候陆陆续续讲的。我当时听得浑身滚烫,鼻子发酸。
那时和我们家走动最多的就是我干爹朱老丹,他就是后来黄永玉先生写的《大胖子张老闷儿》的原型。
朱丹先生和别的闹革命的不大一样。那时许多革命者都是苦大仇深,走投无路的,造反的多数是逼上梁山,造反好分田地、分铜钱。他不一样,是柴大官人上梁山,花钱闹革命。
还有一些像我爸那样有家不能回的流亡学生。他可不是,据说家里是银行家,看他的样子不用化装就是活脱一个银行家的谱儿,又高又胖,满面红光。从小在家一直美食不断,后来又爱上了艺术。据说在学画期间,曾经是李可染伯伯的同学。虽然画得没有李可染好,可是人缘非常不错,和李可染伯伯一直是好朋友。其实他们两个都是爱国热血青年,因为抗日结社,所以他们都不得不离开了学校。李可染先生后来到武汉在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