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宝旧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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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在胡同的三尺浮土里踢足球的,就是李燕他舅舅李慧光。他那会儿年轻气盛又爱国,这情景他绝对气不忿,缓缓说道:挺胸叠肚,昂首阔步,自以为保加利亚夫人。我们乐不可支,齐声叫好。北京孩子一起哄起来,真是卖药糖的吹喇叭——没谱儿。李慧光这回可真是高级起哄,我们全体立刻学会并背熟了他的这句名言,而且还得用他那正宗济南腔,才够味儿。那会儿我们以为,除了中国都是外国。苏联是天堂,保加利亚是天堂的接壁儿。这帮嘎杂子琉璃球,自此老远见到宋小姐的身影出现,就一块扯着嗓子起哄:“呦,呦,蛤蟆咕嘟!”她那条黑亮的辫子,从后面看,绝对是一个大蝌蚪。其实我们心里很清楚,人家就是好看。好看其实挺吓人的,我们只敢远远地远远地喊两句,埋头就跑,怕人家认出来了。有一回,我可露了个大怯。
那天我和沙贝、沙雷正好一拐弯儿,宋小姐就走在我们前边儿,她左边是贝亚杰右边是万曼。董家他们哥俩就将我:你不是邪大胆儿吗?你这会儿喊一声,就算你真有本事。我从来是吃葱、吃蒜、不吃姜,那天不知哪根筋错了位,突然,就冲口儿出:“呦,呦,蛤蟆咕嘟!”
宋小姐就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可是万曼和贝亚杰都惊讶地回过头来,他们哥俩都笑得快晕了,我可傻了眼了。他们站住了,我们也站住了。贝亚杰笑一笑用中文说:怎么?有意见吗?我们仨连忙边笑边齐齐摇手:没意见,没意见。绝对没意见。从此我们就不再起这个哄了,这两个留学生,就和我们成了朋友。万曼比较内向,贝亚杰就喜欢热闹,喜欢和我们这帮土匪一起玩儿,没事儿就和我们一起在胡同里踢球。这捷克前国脚一丫儿踢过去人家的后墙直呼扇,老太太一路嚷一路出来:怎么啦?上房揭瓦呀?一看踢球那位原来是位金发碧眼的国际友人,老太太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就说:没事没事,你们踢吧。于是笑笑就算了。我觉着贝亚杰的脚头和那时的名为“联一”的国家队后卫陈复赉的脚头一样硬朗,连在山东青年队踢过球的李慧光这会儿也一点不牛了。从此,我们院儿的足球,南小街一带所向无敌。一不留神,宋小姐从医院抱回来一个洋娃娃。我们这伙土匪好汉,全放下手里的玻璃球、洋画儿,用小脏手抹一把汗,静静地凑过去看:全傻了眼了,那洋娃娃是活的,小脸儿白得气死牛奶,比她妈妈还好看,好看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我们一下全变乖了,那会儿住在后院的孙克一最庄严,他妈妈负责打理这个洋娃娃。这娃娃就叫宋晓红。
我们有事没事就往孙家跑,一会儿拨浪鼓,一会儿哗啦棒锤逗她,她乐了,我们跟着傻乐;她一哭,我们立马开溜。若干年后,宋怀贵从法国回来。沧海桑田,她和万曼早就移民到法国去了。这回她是以北京第一家法国餐厅——马克西姆餐厅总经理的身份回来的。万曼和杭州美术学院合办了一个壁挂工作室。晓红和晓松姐弟俩也到了北京。后来无论在双榆树侯德健、程琳的小屋凑份子做饭,还是到钢琴高手陈达、高鸣鸣那里去喝酒,甚至和瞿小松、刘索拉侃山,我和晓红都是出双入对。我总是神聊海吹,她总是在一边温温地笑。
朋友们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笑着说:他总说小时候就老抱我去买冰棍儿——红果的,我不记得了。
我可是永远忘不了的。
第二部分第五章 小蘑菇
四面都是飞扬的黄土灰尘,没有人知道小蘑菇一家搬到哪里去了。我告诉沙贝,下次再见到小蘑菇,一定问清楚他们家到底搬到哪里去了。我记得大雅宝的中院儿还有一间大房间,是小宝妈妈的工作室。她是做雕塑的,屋里戳着做泥人的架子,地下堆满了等待加工的干胶泥,她哪天一高兴,也允许我们用她的胶泥,用模子扣泥饽饽和泥人。
那会儿我们全院小孩的模子,都是一个推车的老头儿卖给我们的,他个子矮,我们就叫他小蘑菇。因为他推着小车一来,我们就围上去了。主要是看,谁都舍不得买。当时小宝和李燕的资金似乎比我们都雄厚,他们俩买得最多。我只能偶尔买最便宜的,那就是扣泥饽饽的模子。我们都是挑好长时间,左比右比,才会下决心的。小蘑菇就一直在旁边对自己的模子赞不绝口,这就是和我们犯蘑菇,希望我们早下决心,我们院儿的孩子多啊。用那模子非常简单,把泥放进去用手抹平,反过来一扣,就出来一个泥饽饽,上面印上了模子底部的花纹,这就是一个泥做的月饼。这些模子也都是用胶泥做的,不过由于在窑里烧过,所以和红砖一样颜色,一样结实。
比较贵的就是那些立体的模子,那至少就要两个一组,有兔儿爷兔儿奶奶的,有财神爷的,还有老头儿钓鱼的。老头钓鱼最难做了,用两扇模子扣出来老渔翁和鱼篓。在老头模子外面,还有一个小槽,原来那就是一个鱼型的模子。在那里再扣出来一条鱼,再用笤帚苗作根鱼竿,趁渔翁还没干的时候,把鱼竿插在老头胳膊下面,在鱼竿尖儿上拴一条线,把小鱼穿在线头上,放在那里,眯眼一看,老头钓鱼,真的一样。我们平时就比谁的模子多,看谁的花样多。模子多的就觉得自己是大富翁了。我们家给我的零花钱很少,可是有一天我爸偶尔看了看我的那些廉价的模子,突然大感兴趣,就说他要了,如果我要玩儿,可以和他借用。同时给了我至少双倍的钱,还给了我一项任务,叫我帮他继续买各式各样其他的模子。这一下我可就阔了,我爸给我手头留下来足够的预算,条件很简单:
第一,不要重样的,
第二,不要立体的。
我爸说那些立体的都是又老又俗的,他只要那些最简单的泥饽饽模子,他很喜欢那些刻在底部的简单图形。那天小蘑菇一来,看我一反常态,迅速挑选,把不一样的全放在我拿来的鞋盒里,他瞪大了本来不大的眼睛,说你都要了?我说:多买你得给我个好价钱。他说:那当然了。买十个送仨。我说:不行送五个。因为平常我们每次顶多买一两个。他说:不行,那我就赔本儿了,送四个。我说好。就和小蘑菇定了规矩。
他高兴极了,明白我不要重样的,就帮我一起挑。我这一买不要紧,小宝、李燕、沙贝、沙雷也都跑来一起挑选。平时都是他们买得多,这次我第一回成了大户。小蘑菇最后对我试探地说:要不要到我家去看看,那里还有很多新花样的。今天我带得不全。
我当时已经心气儿很高了,听说他们家离得不远,就在东城根儿一带,我们几个发小儿,就一起向他们家进发。
他们家真是就在城墙根儿底下,说是房子也行,说是个棚子也行。几块大城砖打个底子,然后用些碎砖凑合了一面墙,后墙就是北京的城墙。铺点儿油毡就有了房顶了,豆腐块儿大的小院儿根本没墙,只有一些秫秸秆拉了个篱笆。院儿里还有一个小窑,他的模子都是在这里自己烧的,黄土直接就从城墙里往外扒,不过他说好胶泥还得自己去挖。我们在他的小院儿里,仔细翻了半天。我那一天从小蘑菇手里买了三十个模子。再加上他饶给我的,一共四十四个。最后他还同意送给我一套老渔翁模子,因为我和他说了,只要他自己作出新花样,我都要了。那时我一定感觉自己就是腰缠万贯的大收藏家了。小蘑菇后来几次到我们院儿来找我,给我送货来了。可惜那时候开学了,那时候我住校。等到星期天我回家,沙贝赶来告诉我:小蘑菇来找我送货来了。我从爸爸那里又拿了钱,和沙贝兴冲冲地赶去找他。这买卖对我很重要,因为我爸是按照市价给钱,还多给我一些跑腿费。老北京城墙
里外里,我多了不少零花钱。可是,小蘑菇的家没有了,那个院子没有了。因为政府决定要拆城墙了,那里只有工人在拆房子。四面都是飞扬的黄土灰尘,没有人知道小蘑菇一家搬到哪里去了。我告诉沙贝,下次再见到小蘑菇,一定问清楚他们家到底搬到哪里去了。听说这些模子都是小蘑菇自己设计,自己做的,我爸爸说有机会想见见他,爸爸还说:这个人不简单啊。然而,以后小蘑菇没有再来过,我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他。我很伤心,城墙的黄土无穷无尽,小蘑菇脑瓜儿里的花样也无穷无尽。我的无本生意前景广阔的美梦在拆除城墙的轰鸣中灰飞烟灭。后来,爸爸自己把玩这些模子的时候,经常莞尔一笑,偶尔叹口气,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没有见到这个小老头儿而有些遗憾。
后来我爸爸居然把我买的这几十个小蘑菇模子中的几个佼佼者,选到他编的《中国民间玩具》那本书里,还都给它们照了彩色照片,可惜没有小蘑菇的照片,也没有他那所小窑的照片。这以后我就特别注意了,如果见到一位民间艺术家,一定要问清人家的地址。不能像法国电影的名字那样:没有留下地址。
第二部分第六章 面人汤
我看到这儿,整个就快傻了,这人不得了!和皮诺曹的爸爸一样,简直是个魔术家,大变活人啊!有一天,在大羊宜宾胡同口上,看见一群小孩儿包围着一个小担子,我赶紧过去看看是不是小蘑菇。一看原来不是,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戴着老花镜在捏面人。我一看他插在那里当广告的面人,有孙悟空、有金钱豹,简直就是李燕他爸爸的剧照再现,而且比那剧照还好看。因为第一是立体的,第二是彩色的,第三,那个孙悟空动作矫健生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面人。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们住在草垛胡同的时候,就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供应社里面。那时候,我爸爸就带来一个老头儿,请他和他的几个徒弟做了一套地道战的沙盘,泥捏的小人,有八路军,有民兵,还有日本鬼子。当时我都看晕了,爸爸告诉我那个老头可不得了,他叫张景祜,是祖传多少辈儿的天津有名的泥人儿张。我想那也难怪,张光宇伯伯给我的橡皮泥,我捏了不少日子,也捏不出这个样子。我爸爸告诉我,这就是民间艺术家。我看这个老头儿做得更好,他的手上满是皱纹,但是干活儿非常利落。他用的面据说是江米面,所谓江米就是南方的糯米。他的面红黄蓝绿黑白,排了一溜。他把不同颜色的面像画画一样,先调好颜色,做出来胖小儿的脸,他用竹签飞快地又按又点,胖小儿的五官就出来了,他用竹签挑了一星黑面,一星白面,一抹一划那胖小儿的眼睛就左顾右盼了。我看到这儿,整个就快傻了,这人不得了!和皮诺曹的爸爸一样,简直是个魔术家,大变活人啊!泥人张就那么不得了,这个老头儿更了不得啊!
当然,面人儿先天条件就比泥人儿细腻,而且面人儿的颜色是事先调在面里面的。而泥人儿是完活以后上的颜色,当然比不了面人儿那么光彩夺人。我那时候岁数小,不明白泥人儿、面人儿各有千秋。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民间艺术家的瑰宝。我就问他:那孙悟空多少钱?他从老花镜上面看了我一眼,说:五毛。啊?那时候五毛对我说来就是天文数字。我说我只有五分,还是我妈给我买冰棍的。他老人家说:五分也行,我也给你做个胖小儿。
我说:大爷,我们家离这儿不远。您到我们家门口,我和我爸说说,让他给我买这个孙猴子,好不好。老头儿这会儿正好没有生意,就挑起担子和我一起到了我们家门口儿。我又说:大爷,我拿这个回家给我爸看一眼,要不他不给我这个钱。
老头儿还有些犹豫,这时候赵大爷正好在门口,就笑眯眯地对他说:放心吧,这孩子就住这个院儿里,他不会蒙你。最多他爸不给他买呗。
老头儿抬头看看这个院子门口的牌子:哦,中央美术学院宿舍,好,你快去快回。就真的把那个孙悟空递给了我。我小心翼翼地举着这个孙猴子,赶紧回家,院儿里的孩子和我说话我一概不理。因为这时候我心里很紧张,一来是我怕把这个贵重的猴子给碰坏了,二来是我自己觉得这个面人儿做得好得不得了,可是我心里没底。因为我爸这人有自己的一套,过去有些艺术品我以为是好东西,他说都是垃圾;有些土得掉渣的东西,比如小蘑菇的模子,他就说真是好东西。希望这次我真是看对了。我进了屋,爸爸正好在休息,如果他正在画画我去打扰,那是找揍。我看他在那里看书,就过去说:爸爸,你看这个面人儿做得怎么样?我爸漫不经心地扫了那个面人儿一眼,他眼睛立刻亮了,一把就抢了过去。我赶紧说:你慢点儿这是借来的!
他把书放下,举起面做的孙悟空左看右看,说:这个归我了。我说,不行,这个面人儿还没给钱呢。做面人儿的就在门口儿。我爸一听,就说:走,去看看。我爸三步并两步走在前面,我一溜小跑跟在后面。我爸看见老头儿正坐在门口和老赵聊天呢,很高兴,就问道:老先生您好,您贵姓啊?
那老头儿连忙站起来说:免贵,姓汤,汤子博。
我爸爸高兴得像一个孩子,说:原来是您啊,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面人汤啊。
那老头儿赶紧说:别这么说,别这么说,雕虫小技,雕虫小技。
我爸就说:您这会儿有空儿,来我家坐坐。见到您我真高兴,我上学的时候就看见过您的作品,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就见到您哪。
于是,汤大爷就挑起担子进了我们院儿,爸爸把他让进客厅,叫我赶紧去找娘娘给客人上茶。从此汤子博先生就成了我爸的好朋友,我们家的玻璃柜子里从此就摆上了汤先生做的孙悟空力斗金钱豹。还有一个白眉毛的老和尚在静静地打坐,他的眉毛一直垂到他的蒲团上。这只有面人汤才有的手艺,就那根眉毛就够你练多少年。真是无巧不成书,汤子博的儿子汤夙国就在北京男五中念书,正好是我妈妈的学生。我妈妈这才知道他爸爸原来也是个艺术家,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