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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大雅宝旧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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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当然,有我们这么大的孩子才有意思。他们家有三个孩子,老大比我大一点,叫常万石;女儿叫常兰石,小名叫丫丫;小弟叫常寿石,小名叫臭子。他爸常浚先生过去在故宫上班,对保管艺术品很有一套。他们的妈妈在北大医院当护士,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后院的北房住的也是延安来的画家,他是木刻家,现在进城了就叫版画家了,他的大名叫彦涵。他们家有两个男孩子,老大叫刘四年,小的叫冬冬。他爸爸革命以前姓刘,所以那时候儿子就继续姓刘了。四年比我大一岁,和我都在北京育才小学住校。后来,我们院儿的小孩儿,老说他以后是不是到了四年级,就要留在这儿,老上不去了?要不怎么叫刘四年?    
    后来还是改了名字了叫彦冰,还是跟着爸爸姓现在的姓:彦。弟弟大名就叫彦东。他妈妈叫白炎。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就是因为我们院儿的孩子的嘴贫得厉害。    
    我们说:他们这家子,可真够冷的。爸爸就严寒了,老大就冰都冻严实了,所以就叫严冰。弟弟就是严冬来临。妈妈那里是冰雪世界,当然一片白色的严寒。哈。后来黄永玉搬来以后,他儿子叫黄黑蛮,我们就说:黑馒头干儿。女儿叫黑妮,我们就说:黑泥巴球。沙贝已经让李燕命名为沙背罗纹鸭,沙贝也不甘示弱,把我们家六个孩子的名字符串成一串,似乎是我们家招待客人的情景描写,说道:    
    瞧瞧郎郎(我姐姐叫乔乔),聊聊大伟(我二弟叫寥寥,大弟叫大伟),陪陪耿军(我小弟弟叫沛沛,我哥哥叫耿军)。后来,彦冰家搬走了。两对儿国际夫妻搬走了。于是我们大雅宝就大调整了一番。杭州美术学院那时候还叫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他们学校搞工艺美术和实用美术方面的教授,都调到北京来了。    
    我们院儿就更热闹了,一天晚上一下子搬来了三家:图案教授袁迈先生,他家的老大叫袁骥,老二叫袁骢,老三是个女孩子,大名袁珊,小名干脆就是俩字儿——胖子。陶瓷教授祝大年,也是三个孩子,老大是祝重寿,小名叫毛毛,老二也叫小弟,还有一个小妹。染织教授程尚仁,他们家只有一个女儿,叫姗姗,大名好像是程妩珊。这是我们院儿唯一和我们同龄的女孩子,其余成帮成伙的都是浑小子。


第二部分第八章 暑假前后

    多少年后,我的美国女朋友问我:中国的狗怎么叫?我说:汪汪汪。她诧异地看着我说:中国的狗还会说中文?美国的狗就绝对不会叫出这样的声音。当然要是孩子们每天都这么轮流折腾,大人还不烦死了?    
    我们平时都去上学了,而且很多人都住在学校。我和彦冰住在先农坛里的北京育才小学。小宝住在香山慈幼院。这里热闹就热闹在假期里。李可染的太太邹佩珠女士,觉得这些孩子得组织组织,要不他们整天踢土扬烟、爬树上房简直就是天翻地覆。于是和这些家长一说,人人都同意:这帮土匪,都正在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岁数,真得上点儿心,就得邹阿姨才能降得住他们。于是每天早晨,孩子们自己拿着小板凳,坐到中院儿里。邹阿姨把他们家的无线电摆在他们家的方桌上,朝着后窗户,正好对着中院。我们大伙先一起做广播体操,然后一起听新闻,听少年儿童节目,听孙敬修老先生甜甜蜜蜜给我们讲故事,好让我们每天安静地在那儿好好坐会儿。    
    一开始不是家家都有收音机,那会儿北京很多人还称之为:话匣子。李燕和小宝他们两家都有一个日本产的木头壳话匣子。沙贝家的最气派,是苏联傻大黑粗的“波罗的海”牌收音机。当时有这么个大家伙,那就绝对豪华了。黄叔叔家可不一般,不但有带短波的美国无线电,还有慢转留声机。就连我干爹朱老丹家的留声机,还是用手摇来上弦的老式机器,听着还不错,就是老得不断换钢针。可是这钢磨般的东西照样可以听《卡门》,听《如歌的行板》。他家的唱片不少,可都是一分钟七十八转的,堆了恨不得一人多高那么一大摞,那也听不了多久。可黄叔叔家的唱片差不多都是一分钟三十三转的,还用宝石唱针,几乎不用换针了,那是他从香港带回来的,使我们大开眼界。到十点多我们再做一遍广播课间操,做完体操以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我们简直脚不沾地,还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哥们儿已经开始满世界叫你的名字了,然后互相召唤、喊声四起。那时候,很少有孩子准时回家吃饭。    
    我们忙得要命,暑假的游戏实在太多了,拍洋画、弹玻璃球、逮蜻蜓、招蝴蝶、粘知了、挖知了猴儿,等等,等等。北京人把蟋蟀叫蛐蛐儿,把蝈蝈叫驴驹子。其实,这些说法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我记得驴驹子这话是李燕教给我们的,没准这话是出自山东梁山泊呢。孩子们觉得这么叫着才带劲,你要是非得说字儿话,我们也会。上学都学过:蛐蛐儿应该叫蟋蟀,再酸文假醋些知道也可以叫作促织。    
    也许你不知道北京人常说:好马长在腿上,好汉长在嘴上。烟袋嘴镶金边儿——就靠这口儿了。如果让这群孩子张口全用标准普通话,全都按照国务院公布的正音正字表说话,那就都成了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都成了水大爷了,整个一个假模假式。大雅宝全体好汉,不吓死也得恶心死。    
    他们虽然来自五湖四海,可是如今都是一口地道北京话。黑蝈蝈叫驴驹子,多么形象?和小型的叫驴一样,也那么黑,嗓门也那么大,也那么欢蹦乱跳,不叫它大尾巴驴驹,就真委屈了。那会儿招蜻蜓,也不直接说蜻蜓,北京人统称之为蚂螂。最常见的蜻蜓,因为是黄颜色的,我们称之为“黄儿”。雨后满天都是,大小孩子都出来逮蜻蜓了。    
    我们右手拿着一个蚂螂网,左手拿着一个招子,所谓招子就是我们自己做的一个假的蜻蜓,捉黄儿的招子我们一般用苇叶做,嘴里还必须念念有词:    
    “黄儿,你过来,天上有河,地下有水。”    
    在这咒语般的儿歌声中,那一个个的黄儿就如痴如醉地开始跟着我们的招子飞,然后我们的左手往地下一摆,那黄儿也随着落下,我们右手的蚂螂网就说时迟、那时快,迅速抡过来把那小黄儿扣在网中。抓到小黄儿,把两个翅膀一并,挟在左手指头中间。如果你的四个指缝都挟满了,那成功之感就油然而生。那种大号的蜻蜓,我们称之为“老琉璃”,因为漂亮得简直像是玻璃做的。全绿色的老琉璃,人们也叫它为“青克螂”。    
    傍晚出来的这类大号蜻蜓,被统称为“夜子儿”。    
    招这类蜻蜓就不是一般孩子可以胜任的了,那都是行家的专业,我们大雅宝也就大生子、小蛮子还有春英,才有这个本事。他们招来的这些大号蜻蜓,就可以卖给我们门口摆摊儿的。比如大雅宝的贤孝碑胡同口的瘸子大学生,还有煤铺门口的老王头儿,小雅宝胡同口的山东李。估计大生子、小蛮子、春英他们卖给小摊儿大概也就一两分钱,瘸子大学生他们用张苇叶一包就可以卖两分到五分。大生子他们从来不直接卖给我们,他们和小摊儿的摊主直接交易,从来不会让我们见到。胡同里的孩子偶尔会买个好看的大蜻蜓,夹在指缝里,肩上扛着蚂螂网,在胡同里晃来晃去,得意非凡,似乎自己也是捕捉蜻蜓的专家。    
    李燕看见这种孩子,就说:腰里掖个死耗子,假充打猎的。大生子那时候,就靠自己挣零花钱,知了也是他的另一个财源。北京人把知了叫做“喞鸟儿”,个大黝黑的叫做“马喞”,绿色的叫做“伏天儿”。    
    为这个我和江苏来的表弟明明争论不休。我说:就应该叫它“伏天儿”,它叫的声音就是“伏天儿、伏天儿”,明明说:不对,我们那里叫它“扬茨冈”,你听它叫的声音就是“扬茨冈、扬茨冈”。    
    当时我们俩争得脸红脖子粗,谁都说服不了谁,都相信自己的耳朵和判断,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多少年后,我的美国女朋友问我:中国的狗怎么叫?我说:汪汪汪。她诧异地看着我说:中国的狗还会说中文?美国的狗就绝对不会叫出这样的声音。哈哈哈哈。那时候,我自然想起了当年和明明的这一段争论公案。现在我明白了,人们对于自己听到的声音多么主观,又多么自信。我笑了起来,给她讲了这个故事。我的笑中渐渐有了泪意,我没有机会再和明明探讨这个故事了,他早已乘风归去。我们捉知了,主要的方式有这么几种:    
    第一是挖知了猴儿,也就是去挖知了的蛹。知了猴儿据说时间最长的已经在地下睡了十几年了,这时候已经开始运动,一点点接近地面了。挖知了猴儿需要有经验,要到多年的老树下的地面,细细观察。一看见那种很小可是很黑的口儿,趴下来再仔细看,里面漆黑,证明这个洞里面的半径要大许多。于是先轻轻插上一根席篾儿,给那个洞定位,然后仔细挑开洞口的薄土,那个笔直向下的洞顿时豁然开朗。有的知了猴儿已经在洞口了,那就很简单,它会主动抱住你的小拇指,让你轻轻把它拉上来;也可以用席篾儿探它,它一高兴就抱住了这根稻草,你可以把它挽救出来。最麻烦的就是它还深入在底层,你只好像发掘出土文物一样一点点从四周挖起,一不留神你手里的刀子就会伤到娇嫩的知了猴儿。    
    挖回来以后,就放在纱窗上,或者蚊帐里,等它慢慢蜕变。第二天清晨它已经出了壳,翅膀还是嫩绿的,缩成一团。如果你有耐心,就守在一边,看它的翅膀一点点地伸开,颜色一点点变暗,最后变成了油亮的漆黑,它就可以展翅飞翔了。你把它收服在合适的地点,例如用线绑住它的翅膀,放在你家的花圃里,从此它就在你家里纵情歌唱。第二种是在雨后或傍晚,去摸知了猴儿。你拿着手电,在每棵大树旁仔细搜寻,这时候它们开始出洞,当它们正在地下前进,或者正在树上爬动,你就一一使之就范。人的眼睛真是奇怪的东西,那时我们在晚上很远就可以感觉到,那棵树杆上移动的黑点是天牛还是知了猴儿,决不会错。可惜了,在书斋中伏案多年,这些本能恐怕早已丧失殆尽了。    
    知了猴儿蜕变成知了以后,可以卖给那些摆摊儿的,而剩下来的壳可以卖给药铺,那就是著名的蝉蜕。东安市场的手艺人也要,用来做微型猴子的原料。他们做的小猴子,和胡同里的百姓一样,有剃头的,有拉洋车的,有卖馄饨的,都做得生动活泼、惟妙惟肖。我一开始非常纳闷,他们怎么做得这么细致,连腿上的毛都做出来了。后来才知道,这是用知了猴儿的壳子做的,那些逼真的细节,都是造物主的杰作。他们的聪明在于借用天然材料来做成自然,这不是以假乱真而是以真乱假。那时候的人就是聪明。第三种在城里就很难进行了,要到香山或者西山一带。那边的知了儿多,而且似乎也比城里的傻。有时候,它们往往就在矮树的树干上,吱吱地唱个不停,因为听得见它的歌声,你很远就可以看见它在哪里,就可以利用树干遮住身影,也就是说,你要在看见它之后,远远绕一大圈,绕到它停留的树干后面。那时候,它看不到你,可是它可以感觉到你脚步的震动,所以你必须蹑手蹑脚地慢慢接近树干,悄悄伸出头,看见它的确切位置——只要看见它的影子或者它翅膀的一角就足够了,否则当你看到它全身的时候,它也就看见你了,那样,“喳”的一声,它就会消失在万里晴空中。所以,你只要确定了它的位置,把手慢慢垂下,轻柔地凑近树干,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把它攥到手中。手还不能攥得太紧,需要的是活捉。    
    香山的知了,和城里或豁子外的不一样,在它们额头上,有一个闪闪发光的星星,似乎是一块小小的宝石,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夺目彩光。这真是造物主顺手给你的奇迹证明。第四种就是最常见的粘知了,就是用普通的白面在水里慢慢洗出来一块面筋,然后把一小块面筋捻在一根竹竿的梢上。如果竹竿不够长,就把两根绑在一起——我们周围的知了儿都在大树的树尖儿上。我们就举着这个超级武器,到处瞭望。那时的夏天每棵树上都有不少知了儿,天越热,叫得越响。大中午的天都让太阳照白了,知了、伏天儿齐声合唱,简直震耳欲聋。    
    你看准了它的位置,把竹竿慢慢向它靠近,然后稳准狠地轻轻按在它的背上,在继续挣扎的呼叫中,它被粘在面筋上了。干这行要有手劲——举得动这么重的双重竹竿;还要有好的眼神,能从万绿丛中分辨出它微小的身影;同时,还要心静手定在那么远的距离,能够信手拈来,这才是真本事。这是大生子、小蛮子他们的拿手好戏,我们只是跟着哄而已。


第三部分第九章 家家花丛

    一群群土匪从前院风驰电掣一直冲到后院,然后返回呼啸而过,又冲到前院儿。他们个个精力过剩,在飞奔中快乐无比。想起来我们每家的房子和现在的院子还真是不一样,里面布置得更不一样。可是院子里家家都要种花。如今北京发展得很快,然而平民百姓却难得有块地来种花了。那会儿院子很空,虽然家家离得那么近,可是每家门口或窗下总有块种花的地方。老赵他们家当然绝对没有种花的地方,主要是他们的门对着门洞,他们总不能往门洞里种花吧?可是家里照样得种点儿什么,小生子就用一个小碟子,里边放点儿水,切了个带点儿缨子的萝卜头,长出来鲜嫩的叶子,照样好看。小燕他们家种了一些西番莲、美人蕉之类的花,另外还种了豆角和葫芦,还用小绳把绿色引向屋顶,这样他们家就可以在绿阴之中了。沙贝他们家居然种了一丛矮小的竹子,那会儿在北京竹子极少,可能因为他们是南方人,他爸爸老家是浙江,他妈妈是湖南,那边的竹子翠绿婆娑,郁郁葱葱;虽说这里的这点竹子半青不黄的,可到底是竹子,照样在风中微摆,照样在雨中沙沙作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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