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12-花间一壶酒!-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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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不爱闲逛和聊天,但他是个例外。我们可以整日聊天,说累了,就各干各的。饿了,随便弄点什么,将就着吃。困了,找个沙发猫一下。再不然,就在阳台上看景。街上有什么好看?只有汽车穿梭,呼呼驶过,但他看得津津有味。有货车从楼下过,工人在煤堆上打牌,或干脆作大字形,仰面朝天,睡在车箱里,我是司空见惯,但他会惊呼,说美国看不到,也根本不允许。
有一次,我和他到王府井,顺道去看住在筒子河边的唐复年(唐兰先生的儿子),什么事忘记了。那个时期,电话还没普及,上人家都是直扑其门。天热,开门的唐先生只穿一条裤衩,他见我旁边立个外国人,十分尴尬,赶紧掩门。我说,没事没事,都是熟人,你千万别拿他当外国人。
我还记得,从唐复年家出来,我们坐在夕阳西下的筒子河边,台阶下面,波光粼粼。他说,他特别喜欢刚才的访问,“紫禁城的黄昏”,真美,可惜没带照相机。
上面是知人论世,现在言归正传。
《花间一壶酒》 酒色财气见人性读《吝啬鬼、泼妇、一夫一妻者》(2)
我想就马克梦的第二本书说两句话。这本书和他的第一本书一样,也是讨论广义的“男女之事”。我国的“男女”有双重含义,不光指男女交接之术的“性”(sexuality),也指性别研究的“性”(gender),以及两性之间的关系(male…female relations)。“性”是日本人造的怪词,不能曲尽其妙,还易滋生误解。此书是研究18世纪中国小说中的sexuality and male…female relations,题目很清楚。《老子想尔注》说“男女之事,不可不勤也”,现在的流氓也说“cào一cào,十年少”,这类兴趣,我们都有,但窄了点,不能概括这本书的全部内容。他跟我说,他为什么研究这类问题,主要还是生活中的困惑。我也一样。人类只有两大类(当然,严格讲还不止两类),这一半了解那一半,简直就是哲学问题,一辈子都琢磨不透。特别是,这类问题,还有他在第三本书里讨论的问题,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困惑的问题。在序言里,他说,他很遗憾,他妈妈没看到这本书就去世了。前年在香港教书,他特意来会我,我说,我妈妈刚去世,“梦里依稀慈母泪”,勾起他对母亲的回忆。他说,他收拾母亲留下的遗物,难禁伤心;他是在单亲家庭中由妈妈带大,母亲的去世给他打击很大。
波黑战争那阵儿,他认识了他现在的太太,还有他太太带来的女儿。他的第三本书,序言最后是感谢他女儿,感谢他太太,书就是献给他太太。也许是通过他妈妈,他妻子和他女儿,他说他对妇女有了更多的同情,发动战争到处杀人的都是男人。没错。
我们都是举一反亿。
和马克梦的第一本书相比,这本书为“男女之事”赋予了更多的社会含义。虽然他是通过文学来透视社会,他所透视的只是社会金字塔的顶尖部分。
他的第一本书是写于80年代。那个时代,是中国的又一次启蒙,一切都带有强烈的对比色。当时,国内讨论这类问题的人,主要关心的是所谓“性解放”。他们都以为,传统就是性压抑,现代就是性解放,或中国就是性压抑,外国就是性解放,就像民主和专制,富裕和贫穷,古今中外之间横着一道线,天差地别。
在高罗佩的笔下,我们也可以看到类似的讨论。他说,中国本来是个性文化特别发达也特别开放的时代,尤其是明朝,为什么清朝突然又缩回去了呢?我想,我们翻译的他的《中国古代房内考》,当时会引起轰动,原因就在,当时的阅读环境基本上是笼罩在一种“性压抑”的气氛之中。读者需要的是一种比较开放的态度。无论是外国,还是中国,只要鼓励开放,他们就热烈欢迎。
然而事实上,人类在性问题上的禁与弛,一直是互为补充,从来没有绝对的禁,也从来没有绝对的弛,两者的关系是,这里禁一下,那里弛一下,此时紧一下,彼时松一下。如我们一向以为十分开放的西方国家,他们在性问题上就充满禁忌,宗教束缚很大,中国人体会不到,比如信仰不同,没法结婚,堕胎问题,他们可以闹到开枪杀人。同样,咱们中国,过去是三纲五常、男女授受不亲与纳妾逛窑子并行不悖。如今,也是五讲四美、打非扫黄与卖淫嫖娼互为消长。“三陪”、“二奶”,全都转回来了,还压什么抑?怎么形容呢,这就像同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彼此分不开。江晓原教授说,“考虑到‘性压抑’理论的明显困难,我尝试用一个定名为‘性张力’的新概念来取而代之”(江晓原《性张力下的中国人》,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他说的“性张力”(sexual tension),是个洋词,听上去有点费解,其实也就是俗话说的“绷着劲儿”的那个“劲儿”。“绷不住了”,当然也就“性解放”。
马克梦的《诱惑和克制》也是讨论“性张力”。但角度有点不同。明晚期,中国的色情小说特别发达,皮肉烂淫,描写非常露骨,各种细节,充满诱惑。但其叙事方式,却是以克制为一头一尾,即推始于戒淫,继之以宣淫,然后又回到戒淫。作者的逻辑是,戒淫必须宣淫,宣淫才能戒淫。一方面煽风点火,一方面危言耸听,把读者的胃口吊起来,再劝之以善恶果报。归根结底,还是强调克制。这当然是文学手法,但马克梦对这种手法兴趣很浓。比如他的第一本书,前面有幅画,是表现隔墙偷窥,上面有诗:“只因一幅香罗帕,惹起千秋长恨歌”。隔墙偷窥,他说,就是很有意思的概念。我们对西方是隔墙偷窥,他们对我们也是隔墙偷窥。这就是双方的“诱惑和克制”。
这种讨论方式和当时的我们有某种相似性。大家关心的问题,主要就是“绷得住”、“绷不住”。我们读潘绥铭的研究、李银河的研究、江晓原的研究、刘达临的研究,都能感受到这种气氛。
我对“性”的研究非常业余,始终不能下定决心,死心塌地研究“性”,因而和上述专家保持着距离,基本上也是属于“隔墙偷窥”吧。
《吝啬鬼、泼妇、一夫一妻者》,现有中文译本(王维东、杨彩霞译,戴联斌校,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戴联斌邀我写书评,我没写。我从来不写书评,只写读书笔记,读书感想。后来,江晓原教授写了,登在《书城》2002年的9期,请参看。这里,我想说点我自己的感想。首先,我要说明的是,它并不是《诱惑和克制》的续篇,虽然两者讨论的对象在时间上是前后相接。1990-1992年,马克梦翻译过我论马王堆房中书的文章,并且经共同讨论,加以改写,最后联名发表于Early China的第17期。我知道,他对中国古代的房中术,对色情小说中的床笫之欢,兴趣未曾或减。但在他的新书中,我们不难发现,他已突破了“性张力”的概念。他更关心的已经不是sexuality,而是gender,并把sexuality和gender纳入了更大的话题。
我们都还记得,高罗佩曾强调,中国的性行为和性观念,必须纳入中国的历史背景即其特殊的婚姻形态和男女关系才能理解,无论说好说坏都离不开这个前提(当然他是说好,比别人更正常),中国和西方不一样,他们有情妇,有妓女,但没有小老婆。这是我们和西方完全不同的地方。马克梦也讲过他的经验,他说,他上课,学生最好奇,就是中国的一夫多妻制。因为这样的东西,他们没有。中国的房中术,其实是围绕这类东西。一个老家伙,妻妾成群,怎么对付?可比情妇、妓女麻烦多了。“普降甘霖”,皆大欢喜,那是谈何容易?里面的学问大了去。男生听了,自惭形秽;女生听了,倍感鼓舞。他们简直不能想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国度。春画上的小老头,枯瘦如柴,浑身是火。这种干柴烈火的想象,真是太有趣。
此书选择的讨论对象是中国的一夫多妻制,即明清小说经常描写的中国上层社会的家庭。这种家庭结构下的男女角色,男性家长和他的妻妾,还有这些妻妾的孩子,夫与妇,妻与妾,父与子,母与子,以及他们之间的各种三角关系。他有一个很有启发的总结:假如一个男性家长,他处于一夫多妻制家庭的顶端,如果不能量入为出,过分慷慨和挥霍自己的精气神,还有感情和金钱,则他的妻妾必然是泼妇,小孩必然是败家子,家庭必败。反之,家庭才能安定团结,维持不坠。我记得,有一次,我跟他提起,东汉方士甘始、东郭延年和封君达“率能行容成御妇人术,或饮小便,或自倒悬,爱啬精气,不极视大言”(《后汉书·方术列传》),他对“爱啬精气”四个字连声称妙,并且开玩笑说,他自己就是吝啬鬼。
《花间一壶酒》 酒色财气见人性读《吝啬鬼、泼妇、一夫一妻者》(3)
尹吉男有本书叫《独自扣门》,我说,他是“独自抠门”。真的,马克梦确实是个非常节俭的人。这不是批评,而是赞美。
我是山西人。现在讲晋商,主要是美化儒商,好像读点孔子学点文化就能致富,那是没有的事。其实,致富是靠抠门,全世界如此。抠门是经济学的本质(economy的本义就是节约),它的意思是,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什么都精打细算。“大红灯笼高高照”,后面就是抠门。
我们得说实话。
我常常喜欢拿美国地图套中国地图:西雅图在新疆,加州在西藏,芝加哥在内蒙古,纽约、华盛顿就是天津和北京。但怎么比怎么别扭。别的不说,光是气候就大不一样。我第一次到美国就吃过这个亏,西雅图是四季如春,明明已是阳春美景,芝加哥却大雪纷飞,赶紧找人借衣服。
马克梦的书是在堪萨斯写的,大概是在河南、湖北吧,我这样想。他屡次跟我说,你到美国,就上我这儿来玩吧,这里和东西海岸可不一样,特点是有大片的庄稼地,他喜欢的小麦、玉米和大豆,浅山溪流,河谷中的森林,极目望去,到处都是绿色或黄色,还有就是龙卷风。他送我一张明信片,上面就是龙卷风。龙卷风确实是当地一景。他总说,这里是个小地方,耐不住寂寞的人不会到这儿来。
马克梦的第三本书是写鸦片。那一阵儿,他也是兴味盎然,特意上潘家园,买过一杆烟枪。序言中,他说,毒品的问题其来尚矣,中国和西方打交道,这是开端,贸易把它变成世界性的大问题。这类问题,现在很多,比如美国的私人枪支和全球军火贸易,同步的中国怎么样?我们躲在家里搓麻,他们是公开设赌,将来会不会走一块儿?写完鸦片写什么,他说不知道。我说,酒色财气黄毒赌,暴力和赌博你没谈,何妨一试。
最近,他在读《姑妄言》,并且对中国文学中的“奇女子”发生浓厚兴趣。《姑妄言》是近年发掘的俄藏本,花样最多,篇幅最长(近百万言),堪称中国色情小说之最。台湾的本子有十大本,前年在香港,去年在北京,他总是抱着一本,走在外面,有空就读起来。
我盼望他有新书早日问世,并有新的中文译本和读者见面。
2005年1月17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花间一壶酒》 酒色财气见人性天不生蔡伦(1)
——说中国的厕所和厕所用纸
这是个带假设语气的话题,但却不是“反事实分析”的游戏。我是把它当中华文明的缩影,故先从“四大发明”说起。
一、纸是中国的一大发明
中国被欧美和日本侵略瓜分,备受欺凌侮辱,1943年,李约瑟论证“四大发明”,曾经在抗战中起过鼓舞人心的作用(培根和马克思也讲过“三大发明”,去除重复,是“四大发明”)。50年代,举国上下,非常强调爱国教育。当时的历史课本,特别喜欢强调,即使在科学技术上,我们也曾先进,落后只是近一二百年。人家洋人都说了,咱们中国有“四大发明”,让他们受益无穷,我们当然很自豪。我还记得,当时发行过几套邮票,都叫“伟大的祖国”,每套四张。其中一套就是“四大发明”。
这“四大发明”,火药、指南针、造纸、活字印刷,我印象最深是“指南针”。其标准图像是已故文物专家王振铎先生复原的“司南”:铜方盘,中有圆池,上置铜勺。盘是仿中国历史博物馆藏汉代铜式,勺是仿朝鲜乐浪出土的漆木勺。为了说明自己的复原,他写了很长的文章,有人认为缺乏考古依据(如罗福颐)。但这一图像经反复宣传,写进小学课本,好多人都以为是出土实物。
中国的“四大发明”,按用途不同,可以分为两大类。
火药和指南针,是武科学,或者更严格地说,原来并不是科学。前者是炼丹的产物,后者是用来看风水,原来都是迷信。迷信变科学,主要用途是杀人。人类历史上,先进的科学技术首先都是用于杀人。杀人是最先进的科学,最先进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都在里面。蒙古人和阿拉伯人,他们把这两大发明传播给西方,是我们的礼物(罗盘,也有人说,是各自发明,这里不必辩论)。来而不往非礼也。“船坚炮利”是什么?就是他们把这两大发明重新改造,揉一块,做成炮舰,给咱们还礼来了。鲁迅说,中国虽发明火药,却只会用来放烟花炮竹;发明罗盘,也是用来看风水。这是故意泼冷水,叫我们不要狂妄自大。其实我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