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12-花间一壶酒!-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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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纸和印刷术,是文科学。它们都与“书”有关,主要是为读书人,即中国的文人士大夫服务。印书的纸,写字画画的纸,是宣纸类的纸,轻盈、柔软、漂亮,比埃及的纸草、欧洲的羊皮纸、美洲的树皮纸全都先进(中国南方也有树皮纸,可做衣被、盔甲)。但其他的纸,小时候我见过的纸,糊窗户、包糖果和擦屁股的纸,都比较粗糙,现在已被玻璃、塑料袋和卫生纸所代替。过去商店里,不但包东西用纸,捆东西也用纸绳。我记得,张秉贵站柜的年代,一直到80年代末,还是如此。纸之用可谓大矣。30多年前,在绍兴,我见过,有人竟能用脚划船,顺着河流,把造好的草纸,一张张铺在岸上。这种论刀卖,黄色或灰色的草纸,现在在北京已见不到,外地没调查,不知是否完全绝迹。印刷术,西方仍有异议,韩国也和我们争。活字印刷在中国,始终不如雕版印刷,这是事实。它和谷登堡的活字印刷是什么关系,也可以讨论。但纸没有问题。
这里,我想说一下纸。不是和读、写有关,而是和拉、撒有关。
二、小孩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中国早期的书写材料,最初是竹木简。它的发明,正像它的名字,比较简单。因为竹木到处都是。后来,可能比它晚一点,与竹木简配合使用,还有缣帛,也就是丝绸一类东西。丝绸是中国的一大发明,新石器时代就有,但用于书写可能比较晚。它的优点是质轻幅广,但比较贵。中国的纸最早出现于何时?这是科技史上的大问题。现在,研究汉纸,有不少考古新发现,如放马滩纸、灞桥纸、扶风纸、金关纸、悬泉置纸、马圈湾纸,我们知道,纸在西汉就已出现。但传统说法,纸的发明却在东汉时期,发明者是东汉桂阳(今湖南郴州)人蔡伦。大家都说,是蔡伦发明了纸。
纸的发明是一大革命。竹简帛书流行于战国秦汉,魏晋时期也还在使用,纸的流行主要是南北朝以来。三种材料,发明时间,互有早晚;流行时间,互有重叠。但总的说来,纸的发明比较晚。蔡伦纸为什么出名,可能是质量比较好,成本比较低,产量比较高。这种性能好的纸一出来,纸才推广开来,导致后来取代竹简,成为主要书写材料(纸流行后,帛还偶尔用于书画)。我们姑且这么说。
很多年前,有个淘气的小孩,也就是我的儿子,当时还是小学生。有一天,历史课,老师讲“四大发明”,我儿子问:“蔡伦发明纸以前,我们用什么擦屁股?”老师大怒,把他赶出课堂。
儿子回家问,“爸,你是学考古的。你说蔡伦以前,我们到底用啥擦屁股?”我想了又想,不知该怎么回答。你还别说,这真是个难题,不用说小学老师不知道,就是满肚子学问的考古专家,也不一定能解答,真是难为老师了。从前不明白,现在我知道,生活中有太多问题,不能入于学术的法眼,这个问题是盲点。
对这一难题的解答,初看很简单。我虽没有在汉代或汉代以前呆过,人类学的知识还是有一点。上山下乡,广阔天地,到处可以自寻方便。小便,扭过脸,转过身,哗哗了事。大便,顶多挪几步,找个树丛或壕沟,往后一躲,朝下一蹲。老乡说,到了咱这地方,还讲究个甚,庄稼叶子土坷垃,草棍棍,树枝枝,什么都能解决问题。再不行了,寻个地方,圪蹭圪蹭。这些肯定是最古老的办法。
不过,这可不是标准答案。现代老百姓的习惯,只能用来考证古代老百姓的习惯,而且还只是参考。上层社会怎么样?皇上、后妃怎么方便?文武百官、读书人、和尚、道士怎么方便?不知道。以前我真的不知道。
中国的厕所,其来尚矣,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各个时期的发现都有,值得写专书,出图录,系统总结一下。台湾学者邢义田写过讨论罗马澡塘的文章。澡塘不光是为了干净,还是社交场所。同样,厕所也不光是为了方便,有人还在里面读书写作。即便只是图方便,也值得做深入研究,特别是跨文化的比较研究。
人类的排泄至关重要。排泄出了问题,轻则得病,重则夺命。人类居住的村镇、城市亦如是,污水、垃圾和粪尿该如何处理,也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古人对厕所的考虑比我们周到,不仅地上有,天上也有;不仅活人用,死人也用。如天溷七星,在外屏之南,就是天上的厕所,星官也要行其方便。汉墓,如汉楚王墓,坟墓里面也修厕所。考古发现证明,古今的厕所是一脉相承。“一个坑,两块砖,三尺土墙围四边”,是两千多年一贯制(图五五)。
然而,这样的事,古往今来,司空见惯,普通人懒得去写。事涉污秽,有伤风雅,学者也羞于启齿。地老天荒,年深月久,史阙无闻,也就成了一笔糊涂账。我们读各种中国建筑史,都是专拣漂亮的东西说,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哪有这等下贱东西的地位。没人理,是理所当然。
带着问题学,查了一点资料,我觉得,这后面的学问很深很大,也很有意思。这里只能浮光掠影,讲一点粗糙的印象。
《花间一壶酒》 酒色财气见人性天不生蔡伦(2)
三、厕所释名
中国的厕所,文言词汇,主要有五种叫法:屏、厕(亦作廁)、圊(亦作清)、圂(亦作溷)、※(亦作宴或偃)。此外,还有屏※、路厕、行清、溷轩等合成词。汉代流行的小学课本《急就篇》,是用当时的顺口溜写成,其中有一句,叫“屏廁清溷粪土壤”,就是讲厕所的前四种名称,意思是说,厕所里的粪便,可以用来给农田施肥。
屏,有屏蔽之义,大概指厕所有墙,可以遮人耳目。
厕,有侧僻之义,古代厕所多修于宅旁的隐蔽之处,特别是宅院的东侧,犄角旮旯,不能当门正脸,摆在明显的地方,故厕所也叫“东净”,上厕所也叫“登东”。路厕,可能是路边的公厕。
圊的意思,是用其反义,因为厕所是“至秽之所”,最脏,必须经常加以清除,所以从囗从清,古书亦作清,正如现在把厕所叫做“卫生间”。上文“东净”之“净”,就是“圊”的俗写,明明很脏,却说干净,用法是一样的。《水浒传》中,鲁智深在东京大相国寺当菜头,管菜园子,和他平起平坐,寺中分管杂务的差事,还有一样是叫净头,净头就是管厕所的。古代掏厕所有专职人员,粪车走哪个宫门,哪个城门,什么路线,也有专门规定。石传祥同志的工作,古今中外不可少。行清,大概也是路边的公厕。
圂,一看字形就知道,是和猪圈有关,准确地说,是上为厕所,下为猪圈,带有recycle意思的设施。人吃了,屙而喂猪。猪吃了,屙而成肥。肥可施田,种粮种菜。猪肥了,也可以吃肉。这些都可反过来喂人,由此形成食物链。
至于※,则是指粪池,古人也叫屏※。它和圂比较接近。※是粪池,圂者,则是把猪养在粪池之中,人粪、猪粪是混在一起。
以上五名,清代学者王念孙、孙诒让做过详细考证(《广雅疏证》卷七上和《周礼正义》卷一一),我把他们的解释改造了一下,撮述在这里。
这些都是比较高雅的叫法,俗称则是厕所、便所、茅房、净房。茅房不是茅草房。我们老家把厕所叫茅间,只有短垣,没有屋顶,茅草何以施之?原来他们是以茅称粪。英语的troublemaker,他们叫搅茅棍,搅茅棍的意思就是搅屎棍。跑茅也是指拉稀。
现在的厕所,有很多异名,多半译自外来语。如洗手间或盥洗室,是英语的lavatory或washroom(日语叫御手洗),本来是指洗手洗脸的地方;化妆室,是法语的toilette(英语叫toilet),本来是指梳妆打扮的地方;卫生间,是借用日语再创造的词汇。我国以“卫生”为名的词特别多,如卫生球(樟脑丸)、卫生衣(绒衣)、卫生员(医务人员)、卫生纸(手纸和月经用纸)、卫生带(月经带)、卫生裤(绒裤)、卫生所(诊所)。最近,还有“环卫”(环境卫生)一词。这些词中的“卫生”(eisei)是日语借用古汉语翻译西方语言,相当英语的hygiene和sanitation,作形容词,本指合乎健康,但实际用法,近似“干净”,如“这家饭馆不卫生”,“喝生水不卫生”。现在的美国,公共厕所叫restroom,直译是休息室;家里的厕所叫bathroom,直译是洗澡间。全是绕着说,拣好听的说。但抽水马桶发明前,无论什么厕所,都是近之则臭,远之则急,不打扫不行,打扫,又掩鼻捂嘴,难以措手足。尤其是人口密集把人往起摞的大城市,尤其是高楼林立的公寓式建筑。前些年,在巴黎,我发现他们的老房子,很多还是把厕所建于居室之外,像我们的筒子楼那样。这是古风犹存。如今的厕所可大不一样,全都“登堂而入室”,不但堂而皇之占据居室之一隅,而且大摇大摆钻进主卧(master bedroom)的深处,最奢侈豪华。这是拜抽水马桶之赐。抽水马桶,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欧美现代化的厕所,公厕分男女,一般都是小便器、大便器和洗手池三位一体,四壁贴瓷砖;家里的厕所则是马桶、洗澡盆、洗手池三位一体,四壁贴瓷砖。日本的厕所,从前是中国式,全盘西化后,精益求精,特别能在马桶上下功夫,声光化电,功能最全,不仅对各国传统兼收并蓄(如其冲洗功能,就是吸收了南亚、东南亚“一洗了之”的传统),还能于现代之外保存古风(有些相当高级的厕所,依旧是蹲坑)。
如今,市政建设,厕所改造是一大难题。特别是迎奥运,兹事体大,不容忽视。近百年来,中国人为体用之争吵得不亦乐乎,至今不能取得共识。汪曾祺先生尝言,甭管怎么全盘西化,有一样化不了,就是中国文学总得用中国话写中国事(出处忘了)。但在厕所的问题上,国粹论却很难立足。刘心武先生写过一篇文章,叫《高雅的话题》(《东方纪事》1989年1期,4-7页)。他说,“吃、喝、拉、撒、睡”是“至关重要的生存环节”,厕所“绝非庸俗荒唐的话题”,“在卫生间的问题上,我承认自己是‘全盘西化’的主张者”。
他说的“全盘西化”,就是指三位一体的厕所,25年过去,已经不是新鲜事。
四、“全盘西化”前的中国厕所
在中国的厕所还没有“全盘西化”之前,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前现代的厕所,即不久以前大家还能看到,现在恐怕也没全部消灭的厕所。其中有的,恐怕要及时抢救,适当保留,列为文化遗产。
小时候,我上过的厕所,基本上是胡同里还保留的那种公共厕所,蹲坑,坑边有两块砖或特意高起一块的水泥脚垫(有的没有),中间有隔墙(有的没有),还是两千年一贯制。不同的是,那时好像比后来卫生一点,坑上经常有带木柄的盖,到处撒石灰。北方厕所使用炭灰一类东西作干燥剂和除臭剂,是有传统的(宫里就是这么用)。木盖,也是属于古风。我们小学,寄宿制,中午一定要午睡。为了逃午睡,怕被老师抓住,干脆躲在厕所里(老师是女的,进不来)。我能躲在里面,想必能够容忍。蹲坑,是那时的习惯。中国的农民特有蹲功,地头上蹲,家门口蹲,端着碗在大十字上蹲,如厕也是这种姿势。蹲惯的老人,还真不习惯坐马桶,往往仍取蹲姿,两脚踩在马桶圈上,比如俺的老乡赵树理,据说就是如此。
除了封闭式,儿时称为“伦敦”(谐音“轮蹲”)的这种厕所,随着年龄增长,我还见过两种开放式的厕所。
一种是全面开放。广阔天地,无墙无坑,房前屋后,犄角旮旯,有那么个地方,算是比较固定。不太固定,则随屙随干,有如牛马虽遗。比如30多年前,我在内蒙临河用过的厕所,就是如此,那里很干,非常符合生态学的原理。这样的厕所,倒是可以欣赏景色,但没有心情。白天,常有一种飞虫,形似蜜蜂,不是采花,而是逐臭,像可恶的苍蝇一样,挥之不去,盘旋复至。黄昏,则蚊蜹如云,叵耐叮咬。夜里,“一天星斗拱黄庭”,静得可怕。
一种是半开放。也是30多年前,在风景如画的江南水乡,鲁迅和秋瑾的老家,偶然撞见。我记得,一条石板路(纤道),蜿蜒于绿色的水乡,路边有一形似马厩,无以名之的建筑,前面开放,后面有墙,据说就是厕所,人坐“马槽”上,一边方便,一边可以欣赏田园风光(参看附录)。
《花间一壶酒》 酒色财气见人性天不生蔡伦(3)
要说古意盎然,还要属山西的厕所。30年多前,有一次,我在祁县或太谷等车(记不清了),路边有个厕所,人在上面蹲,猪在下面跑,噜噜待哺,除高下之差比较大,和考古发现的汉代模型完全一样。我想,这就是圂了(图五六)。古人说,太任如厕小解,生下周文王。他的出生地,是叫“豕牢”(《国语·晋语四》),即猪圈式的厕所。
还有,我们家乡,山西武乡县的厕所。这种厕所,很能体现山西人的节俭精神——点滴积攒,肥水不流外人田。它和上面的厕所又不一样,只有四面短墙、一口深坑。坑是做成圆形,有一人多深。为了积肥,防止渗漏和干涸,一般是用砖石券砌,好像一口井,井下的粪水光可鉴人,坑口上架石条或石板,有些就是古碑,和电影《老井》中的描写一样(有些港台导演不熟悉,还以为是夸张,我可以证明,一点不夸张)。还有更宽更深的一种,则属于公用,如小学的厕所。厕分男女,中隔短墙,男女半边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