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记事本-第1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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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一月二号还不到傍晚,歌舞伎町已充斥了令人作呕的垃圾臭味和人潮气味,居酒屋和酒店的皮条客像是比大声似地大声招揽客人。我抱着巨大的纸箱,好几次都险些撞到路人。好不容易到了大楼前面,我抬头看了麻将店的招牌,喘了一口气。
电梯到了五楼,打开电梯门的瞬间就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响与香烟的臭味。店的大小约莫两间教室,间隔宽阔的十几张桌子都是满的。
“欢迎光临!”
系着围裙的店员精神奕奕地转过头来,惊讶的视线在我的脸庞和纸箱之间来回。
“我、我不是客人,是第四代——呃,壮一郎先生来了吗?”
店员惊讶地张大眼睛,但大概是介意其他客人的视线吧!马上就带我去员工休息室。
狭窄的事务所挤了两个大男人。坐在铁椅上烫了电卷棒头的男子看似小混混,应该是店里的人;另一个坐在桌子上的年轻男子则是第四代。变到全白的头发和令人联想到野狼的锐利眼神,搭配绣了中国龙形图案的暗红色夹克,格外适合歌舞伎町的气氛,显得更有气势。他的本名是雏村壮一郎,也是管理由手线一带不良少年的老大。他所率领的平坂帮是东京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街头帮派,就连一般黑道也不敢小觑他们。最近他们的势力逐渐深入歌舞伎町,如果麻将店遇上麻烦也会先找他们帮忙。
“这是什么箱子?”第四代瞪视我双手环抱的纸箱。
“啊,这是布偶。爱丽丝说要请你帮忙补——”
第四代露出凶恶的表情,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子。他一手撑住差点落地的箱子,凶狠如刀的嗓音则刺进我的耳朵:
“不要讲得那么大声,店长会听到耶。”他用眼神比了比电卷棒头男。我缩起脖子,轻轻地把箱子放到地上。店长惊讶地望着我们。
第四代的长相虽然凶恶,兴趣却是裁缝,而且还是职业水准。虽然他有在帮忙修理爱丽丝的布偶,但是可能还是想隐瞒跟外表完全不搭的可爱兴趣,只要在外面提到这件事,他就会生气。
“我是叫你来工作,干嘛刻意把这种东西带来这里?”第四代瞪视装了布偶的纸箱。店长因为不明就里,在桌子前面不知所措。
“因为爱丽丝说拿来了你就会马上动手,所以我就带来了。不好意思。”
“那个臭小鬼……”
第四代气愤地搔头,再次坐回桌上。
“算了,讲工作。”
“壮老大,呃,请问这位是……?”
店长在第四代的背后问道。他从刚刚就一直偷瞄我,大概是没想到跑来一个小鬼吧。
“他是藤岛鸣海,你也听过他的名字吧。”
“啊、啊——就是那位……侦探事务所的……”
最近连同业之外的地方也开始流传我的名字,我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将来。可是我无法拒绝第四代的委托。
“虎须党来了吗?”
所谓的“虎须党”几乎已经是阿佐田哲也(注:日本小说家,作品多半以麻将诈赌为题材)的小说里才合出现的古老字眼,指的是在麻将店榨取新手的人。从去年年底开始,他们似乎以新宿为中心,大赚一票。
“有些可疑的家伙,因为还不确定才叫你来。你跟他们一起打,看一下情况。”
我把手贴在额头上,嘘了一口气。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壮老大,不好意思,可是他还是……高中生吧?”
听到店长焦急的声音,我也赶紧点头。从各种角度看来,我都不是能在赔率这么高的麻将店打麻将的身分。为什么要叫我来呢?还有更适合的人吧?
第四代瞄了我和店长一眼,沉重得就像在我们脸上各钉了一根钉子一样。他伸手到附近的架子上,拿出一盒沉甸甸的麻将牌,从盒子里抽出全部的筒子,然后盖在桌上洗牌,再从桌上选了十三张牌之后排成一列,用双手抓住翻过来让我看了一下又盖回去。
“……你看到了吧?”
“咦?啊,呃、嗯。”
“听牌是吗。”
“是一向听吧。”
“进哪些牌,丢哪些牌,最可能听牌?”
“进五筒,丢九筒,就会变成等一四七筒和二五筒的听牌。”
第四代把十三张麻将牌摊开给店长看。店长把十三张牌按照数字顺序重新排列整理后,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交替望着我和第四代。
“没错……只看了一下,对吧?就刚刚那一下。”
店长的语气激动了起来。我没想到会有这种反应而慌张地回应:
“这种程度谁都做得到啊!”
第四代推了我的背一把。
“看来你一点自觉都没有,我就老实告诉你吧!”他一路把我推到休息室门口。“你肯定是我认识的人当中麻将最强的,所以我才叫你来。就上吧!基本费和输掉的钱都由我来付。”
*
就这样,我的寒假后半都在全自动麻将桌洗牌的声音度过了。我想大叫我还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可是谁也不理会我。这个世界只听得见胡、碰和吃。
当我薰得全身烟味,早上才回到家倒在床上的时候,心头总是会涌上我到底在干什么的念头。
当然,我是在打麻将。有时候是自己打,有时候是在奇怪的客人身后偷偷观察。这是为了调查有无诈赌客或是联手诈欺的行为。除了天和俱乐部之外,歌舞伎町的各家麻将店只要有客人大胜,就会叫我去跟对方打麻将。
“你要不要去麻将店工作?”
隔了一天去侦探事务所,结果就遭到爱丽丝闲话。
“梳着老气的发型,还穿着西装,还满有牌友架式的嘛。”
如果让人发现我是高中生,麻将店就必须停止营业。所以我努力地变装。
“我给的薪水那么少,你只要手上有两张红牌又自摸就赚回来了吧!”
“我又不是用自己的钱在赌……”
百分之百都是第四代出资,所以不管输赢都不干我的事。我只是调查同桌是否有奇怪的客人而已。
“话是这样说,可是每家店你大都是赢牌啊。第四代说本来准备输掉的钱还变多了。”
“啊、嗯……那种赔率的麻将店,客人打麻将都出乎意料地打得很差。啊、啊——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想去麻将店赚钱喔。”
“那装了补好的摩卡熊的箱子里有一盒麻将牌,是干什么的?”
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所以吓了一跳。爱丽丝从妥善补好的熊布偶底下拉出一盒黑色的盒子,里面装了麻将牌。难道是要我在事务所也要练习摸牌吗?我又没那么喜欢麻将。
“因为平常受到第四代照顾”爱丽丝抱着大熊布偶发脾气,“所以他说要借你,我也不能无情地拒绝。结果过完年了还是这样。你最近都没来事务所……”
“真对不起,我都没来陪你。”
“你、你这是什么说法?”
爱丽丝拍了一下麻将盒,里面的麻将牌散落在床单上。
“不要讲得一副好像你不来我就很寂寞的样子!我说的是要是你不过来,谁来帮我搬Dr。Pepper、打扫和洗衣服啊!”
“都是我不好……”
我收起散落在床单├的麻将牌。
“不要稍微连赢个几次就以为自己很厉害,你还是新手而已。每次两杠的时候都选错牌丢,七对子又都不听牌。”
我吓到手上的麻将牌纷纷掉落。
“……咦、咦?你懂麻将吗?而且你还看我打牌?为什么?”
“我看了监视录影机的画面。”
我嘴巴张了开来。
监视录影机是指我和疑似诈赌的客人打麻将时,第四代偷偷用来监视客人一举一动的监视器吧。可是他不可能刻意让爱丽丝看这些带子,她应该是破解进去看的。
“咦,呃﹒为、为什么?为什么要特地看我打麻将的样子?”
“嗯,呃……查看助手的工作状态是理所当然的啊。”
是吗?连打法都被观察实在有点害羞。
“你麻将实在打得太烂了!为了避免你输得一塌糊涂,给第四代添麻烦,我接下来要好好锻炼你!”
然后爱丽丝就开始在侧桌上堆起麻将牌。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三十分钟之后事务所的门铃响了。一个短发女孩走进来说了声:“新年快乐!”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花丸拉面店”的店员——彩夏。
“咦?怎么啦?”
彩夏目睹房间的惨状后说不出话来。当时的我因为输给爱丽丝十万点而丧失自信,趴倒在床单上。
“藤岛,不行啦!”
彩夏冲过来,把我拉起来。
“你居然让爱丽丝打麻将!她还是小孩子,绝不可以让她碰麻将!”
“你、你说什么?”爱丽丝一边把麻将牌推到旁边,一边睁大眼睛。“打麻将跟年龄没有关系吧!不过就是个游戏啊。”
“输了不是要脱衣服吗?”
“什么!你这偏差的知识是从哪里学到的?”
“更何况脱爱丽丝的衣服应该是我的工作啊!今年第一次洗澡啰!”
“放手!”
彩夏把讨厌洗澡的爱丽丝拉去浴室。那个缺乏生活能力的侦探没办法一个人洗澡。我对床上的几张麻将牌叹气,然后走出事务所。已经西斜的太阳就像重叠的玻璃一样,镶嵌在冬日的晴空中。
第四代当然不会知道,我们当中麻将最强的绝对是爱丽丝。
*
可是我不是为了赢牌而去麻将店,是为了工作。
去了好几天麻将店,终于锁定几名奇怪的客人。早上就去平坂帮的事务所确认监视录影带,剪辑放大锁定的客人影像,以传给各家麻将店的店员询问关于他们的印象。
“就是这三个人。”
我在事务所仓库兼休息室的小房间里将列印出来的画面摊开给第四代看,一边说明。照片里都是年轻的男子。
“这三个人都是从年底开始在歌舞伎町的麻将店一家家赢个不停。”
“他们是集团吗?”
“不,没看过他们三个人一起来店里。”
“还有其他怀疑的理由吗?”第四代瞪视我。
“他们赢的方式有奇怪的共通点。”
“共通点?”
“三个人其实都打得很烂,一开始都输。”
我曾经跟他们同桌打过,也在他们背后观察过。老实说,他们的程度都是学生等级。可是他们都打很久,而且打着打着就开始赢了。本来以为会丢出去的胡牌都不丢了,放枪也消失了。
“他们有和同伴通风吗?”
所谓“通风”是指背地里交换情报的诈赌方法。
“有可能。他们三个人老是跑厕所。每次打完一局就跑去厕所,可能是用手机来联络同伴……但是还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偷看别人的牌。就算当时没有开其他桌也是连赢个不停。”
“总之继续监视。”第四代说道。“我来调查他们。如果没有证据也不能说他们是诈赌客。”
他们也许只是运气好的客人。如果只是因为他们运气好就怀疑和调查他们,让人发现了会让麻将店信誉受损。
“你的直觉呢?他们是纯粹运气好还是虎须?”
面对第四代的询问,我稍微睁大眼睛。
“……你相信我的直觉吗?”
“打麻将打到最后就是靠直觉吧。”
我俯视地板,有些迷惑之后回答。
“我的直觉是他们诈赌。他们的麻将有些地方不自然。”
*
我遇到那个男的是寒假的最后一天。那天当我从大白天就开始在歌舞伎町的天和俱乐部打麻将时,对方便晃到店里来。门铃响了之后传来轻松的说话声音。
“现在有位子吗?”
一名身着白色羽绒外套的中年男子问道。对方有些驼背,手脚细长,模样一派自然加上讨喜的下垂眼,让人联想到明石家秋刀鱼或是所乔治等搞笑艺人(注:明石家秋刀鱼和所乔治都是日本知名搞笑艺人)。
“欢迎光临。”
店员小哥赶紧捧着手巾冲过来。
那时候正好店里很闲,只有两张桌子在打,我刚好也打到一个段落。于是店员安排男子坐在我右手边。
正当第十二巡我打出“发”的时候,男子问道:
“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关东的规矩。”
“咦?”
“有双重役满或三重役满的规定吗?(注:“役满”是日本麻将中较难以凑成的牌型,翻数累计达特定数以上或较难达成的和牌方式都算是役满)”
我一瞬间哑然无语,不过还是点点头。
“呃、嗯——这家店可以合算役满。”
“是喔?那就也有凑字一色和四暗刻的价值了,胡了。”
男子翻开手上的牌,东西南北都各有三张牌漂亮地并列。
“九万六千点。”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大四喜。众多麻将精就算打一辈子都不见得能看到的大役满。
两小时之后,男子大胜到整家店都为之肃然。他走出去之后,我赶紧起身向店长拜托。
“不、不好意思,我有点介意那个人,先跟过去看看。今天就打到这里。”
“啊、啊,嗯,那就麻烦你了。”
电梯已经到了楼下,所以我从逃生梯一路冲下去。傍晚歌舞伎町的吵闹和霓虹灯的洪流一股脑地涌上。我在人群中寻找白色羽绒外套的背影,很快就发现对方在通往靖国路的斑马线上,朝山田电器行的高楼走去。我一边当心不要跟丢,一边小心不让对方发现,保持固定的距离跟踪。
新宿西口的人群应该是有效的烟雾弹。
我不清楚男子是否跟虎须党有所关连。他赢牌的方式太漂亮,搞不好根本没关系。但我就是很在意。
结果在服饰店大楼附近,男子突然消失了。气急败坏的我在人群中穿梭,穿越十字路口找寻白色的身影。个子那么高大的人居然会让我跟丢。
“怎么啦,这么不甘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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