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厌倦-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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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轰一声,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来,他还是失控了,两眼通红,发出骇人的嘶喊,不不不!
他不能将初时就交给那些人,听任他们将她烧成灰,将他的她烧成阴阳相隔的灰。他两手紧攥铁栏,妄想拉断它们,冲进去。
可初时已经在燃烧了,在火红火红的火里,那火吞噬了睡容静好一无所知的她。
周围的朋友急忙围上前来拉他,他两手乱舞,两脚乱踢,想要摆脱这些障碍,救出快要成灰的初时,在挣脱间,他一阵晕眩,失去了方向,栽倒在地。
梁木也哭了,他知道张耀明与纪初时的暧昧,却不知他爱她那么的撕心裂肺,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暮呈也知道了。
她站在边上看着发狂的张耀明,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慢慢地委顿在地,有一部分的爱情确确实实死掉了,也被那火带走了,成了灰。
如果死的是她,张耀明会不会这样痛不欲生。
过了片刻,一个清晰的答案浮上心头,不会。
那晚,她零钱不够了,于是去二楼的桑拿房,找那里的收银员换钱,她拿着一叠钱下楼,看到有个男人,将纪初时推进一辆黑色车子里。
车子里还有另外两个男人,但她看不清,夜太深,距离又远,时间又短,车子绝尘而去,她是最后一个看到初时的人。
她和保安被公安找去问话,她所能提供的线索比保安好不了多少。
她只看到一个背影,和几个模糊的侧面,她说,一辆黑色的车。
公安问,什么车?
她迷茫地说,我不懂车的型号。
她说,车里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在前座,一个在后面。
穿什么衣服?
没看清,脸也没看清,但一定是男人,他们很快就将车走了,往西面去。
公安问她还有什么细节,再想想。
她凝神细想,摇了摇头,又皱了下眉,好像好像,那个背影在哪里见过,不能确定,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公安让她再想想,努力想想,到底在哪儿见过。但她脑海里空荡荡,空荡荡。
出来后,张耀明跟在她后面,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男人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暮呈虚弱地叹口气,世上很多人的背影都相差无几,也许,只是错觉,再说,一个背影能证明什么。
张耀明双手搭在她肩上,手指似乎要嵌进她的肉里,那么用力,狠狠地,眼睛里有凌厉的光芒,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你看到那么多人掳走初时,你却若无其事地走了,张耀明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暮呈辩解着,我不知道是掳走,她又没有喊,我以为,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张耀明冷冷地问。
暮呈吸了口气,转过头去,我以为,那些都是她的客人。
话一出口,她就感觉到气氛瞬间结了冰。
她本来是无罪的,但她活着,活着,就成为他迁怒的对象。
他指责她,控诉她,怨恨她,你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记得车牌,为什么不上前问一下,为什么不记得所有人的脸,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对初时这样漠不关心,为什么完全没有警惕性,是不是嫉恨她,仇视她,是不是存心想让她死,是不是……
暮呈捂住耳朵,凄烈地尖叫一声,是,我巴不得她死掉,让她去死,去死。
然后,她脸上重重挨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她疼了,却顾不得脸上的疼,侧着头,倔强地注视着张耀明,这个曾经与她恩恩爱爱的男人。
然后,张耀明眼睛红了,但暮呈分明知道,那悲伤不是为她。
暮呈蹲下来,号啕大哭,在公安局门口。
她哭了很久,抬起头时,张耀明已经不在了,他不在了,永远不在了,她收了泪,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走。
张耀明快要毕业了,但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到处递履历,推荐表,参加各种招聘会。辗转听来消息,他准备南下广州,暮呈苦笑,不久以前,他信誓旦旦会留在A城,他们一起在工业园区找工作,买房,然后结婚,她以为这些过程会一一实现,以为真的能与他携手共老。
转眼间,这些都成了陈年往事。
张耀明答辩那天,暮呈和兰庄一起在图书馆查明清小说的资料,兰庄一边翻着冯梦龙的书,一边问她,就这么结束了?
暮呈心里一片酸楚。
去谈一次,再去一次,兰庄放下书,手搭在她的肩上,你们毕竟是有感情的。
暮呈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沿着书架一路看过去。
她知道没有用了,他们的感情已经败坏了,彼此都不能原谅对方,纪初时的猝死作为一道坚实的屏障,横隔了他们。
张耀明的迁怒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纪初时的分量得到了验证,张耀明要远远地离开这个伤心地。
一个死别,一个生离,而他的心已经无从收拾,只能离去。
张耀明连散伙饭都没吃,便去了火车站,只有梁木一个人送他,张耀明所有的行李只有一只皮箱,别的都留给了梁木。
要上火车了,梁木忍住不舍的泪,呜咽着说,自己好好的。
张耀明说,等我稳定下来,就还你钱。
梁木当胸捶了他一拳,是不是哥们,说这些。
张耀明走了,梁木跟着火车慢跑了十几米,火车终于消失在尽头,月台上空寂一片,铁轨无限延伸,满眼都是曲终人散的悲凉。
第三章(下)最后一年(1)
最后一年,暮呈的生活重心移向了图书馆,偶尔也会同霍思远出去,在旁人看来她与霍思远必有些细枝末叶。只有她和思远才知,彼此都不会动心,只是太寂寞,寂寞。有一个长相不俗的异性伴于身边,一同吃吃饭,散散步,周末看场电影,到底是好的。
思远还是经常与一些女孩子见面,大抵是在网上认识,然后坐了飞机或火车,跑到A城来,她们无一例外地都对思远深情款款。
思远吃饭时,经常将暮呈拉去,女孩子便心怀警惕地看着暮呈,暮呈渐渐习惯了,只顾埋头吃饭,吃完了,抹嘴走人。
三月的时候,思远的网吧里来了一个很好看的女子,她坐在思远的椅子上,捧着杯茶,思远则坐在桌子上,微低着头同她说话。
那女子穿着V字领的短袖,头发盘在脑后,下巴尖俏,眼神妩媚,也许是近视的缘故,下意识地微眯着。
照例去莲花座吃饭,席间听那女子说起丽江,说起西藏,说起青岛,似乎她将全中国可去的地方都走了个遍。暮呈忍不住问,小姐做导游的吗?
她爽朗地笑着摇头,不是,我只是半年打鱼半年晒网,侧着头又添了一句,几年了,没有一分钱积蓄,都奉献给大好河山了。
席间她和思远干掉了一瓶白酒,起身时有些晃,思远便叫暮呈跟去卫生间看看她要不要紧。果然,暮呈一进去,就看到她歪歪斜斜地趴在水池边呕吐。暮呈替她拧开了水笼头,冲走了秽物,她看着面前的镜子,对暮呈勉强笑了笑,隔了会,问暮呈,你和思远认识多久了?
半年,暮呈说。时间过得真快,张耀明去广州已经半年了,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狠心如斯,还有什么话好说,暮呈想到这里,眼神黯淡了下来。
你们在一起?那女子试探地问。
暮呈随即笑了,当然不是,他只是见网友时会带上我。
女子吁了口气,我叫吕恩宝,我不是思远的网友,是他校友。
恩宝住下了,据暮呈所知,恩宝是惟一一个与思远同居的女子,而其他的,不过是几夕之欢,然后烟消云散。思远总有办法摆脱她们,米兰·昆德拉说,男人的智慧不在于追求得手,而在于甩脱。
恩宝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化不化妆都好看,她看上去那么鲜艳,白的肤,红的唇,黑的眼。
有一次暮呈同她一起去石路商业街,路经一处栽满了迎春花的花园,恩宝停住了,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暮呈不解,一直是这样啊。
不是,恩宝有点感伤地说,五年前,这里是同嘉旱冰馆。
暮呈朝四周看了看,想像不出五年前,这个安静的地方曾是人声嘈杂的旱冰馆。
恩宝站在那里,兀自陷入了回忆,我和思远就是在这里认识的,还有,还有……
什么,暮呈问她。
她突然什么也不说了,一声不响地继续往前走。
在繁华的石路,恩宝兴致又好了起来,要带暮呈去回民开着清真店,她说,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牛肉馅,有锅贴,馅饼,饺子。
找来找去,并没有她所说的那家店,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恩宝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想要寻找回忆,却一脚踏空。
也许搬去别的地方了,暮呈说。
恩宝喃喃地说,他们生意很好的,没有理由搬走,以前我经常去吃他们的饺子。
后来,她们去了另外一家饺子店,只有猪肉馅,恩宝看起来一点胃口也没有,拿着筷子,在碗里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圈,百无聊赖地,却心事重重。
许久,她抬头说,我明天走了。
这么快,不多住两天?
不了,趁思远没有下逐客令,还可潇洒地走,她嘴角挂着自嘲的笑意。
怎么会,暮呈柔声说,我虽然认识思远不久,但看得出,别的不过是露水缘分,他也只对你一人好。
恩宝突然大笑起来,把边上正在等饺子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恩宝笑出了泪水,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
她说,暮呈,你真会开玩笑,你对思远了解得太少了,嗯,这样吧,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一双情侣,男甲女甲,眼见是要毕业了就结婚的,双方父母都见过面了。那男的迷恋上女乙,准确地说,是迷恋上她的身体。他们隔几天便在学校招待所里幽会,他们做爱,反反复复,双方都很愉悦。但下了床,男甲便属于女甲,女乙对于这一点痛恨不已,却无可奈何,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赢得男甲的心。
终于有一天,女甲风闻此事,捉奸在床,这里用捉奸这个词不过分吧。在男甲心目中,与女乙的纠葛更多的是出于欲望。女甲一把抓起两人的衣服,从窗口里扔了下去,她动作敏捷,然后发疯般地跑掉了。男甲顾不得赤身裸体,仓促拾起惟一的漏网之鱼,那是女乙的裤子,男甲拉不上拉链,但他也顾不得了,提了裤子就追出去,女乙赤身裸体地趴在窗口看那双恩爱的恋人一前一后疯跑。
那时是午后。
男甲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一个笑话,但他知道必须追上女甲——还是没有追上,女甲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校门,被一辆车子撞翻。
车主是个年轻男人,他将女甲抱上车,用最快的速度飞向医院。事实上,女甲没事,只是伤到了左脚,她住院半个月,那年轻男人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而她拒绝见男甲。
毕业后,她嫁给了撞伤她的年轻男人,随他一起去了北京。
第三章(下)最后一年(2)
她的婚姻出于一个偶然事件,而男甲与女乙在某种程度上是她的跳板,她的丈夫有钱有型,还有情,真是天赐良缘,而她又有足够的理由不原谅男甲。
男甲依然深深地爱着女甲,以至于无心工作,后来辞了职,在A大附近开了家网吧,他以为离A大近一点,就离回忆近一点,就离女甲近一点。
他经常去A大散步,追想他与女甲的美好时光。
而故事里的那个女乙,在那个午后,衣服被女甲扔下楼,裤子被男甲穿走,只得裹着床单,下楼去拾衣服。
一床蓝色的薄薄床单,抵挡不了别人探究的目光,它们纷至沓来,使她艰于行走。
她忘不了这些屈辱,并非仅仅因为她在这场丑闻里,成了最不堪的一个,而是男甲在面临突发事件时,对她的漠视。
毕业后她回长沙去了,也曾恋爱,也有结婚的计划,可最终都落了空。她行许多路,看许多风景,识许多人,但她,躲不过自己的心。
鼓足勇气,重新联络上他,回A城来看这个狠心的男人,他不曾发达,和她生活中那些气宇轩昂功成名就的男人有着天壤之别,毕业五年,他几乎可以说是一事无成。
但这样一个他,还掌捏着她的心。
她想,这是宿命的安排,她在他的生活中终究是一个配角。
配角,恩宝语含凄凉,暮呈正在想怎么安慰她,她却自己先笑了,我是第一女配角,我对导演说,女主角已经走了,给我加戏份吧。导演说,剧情已经结束,五年前就结束了。
暮呈怵然心惊,怔忡了许久,渐渐地听不见对面的恩宝在说什么。她想,主角配角,红花绿叶,谁是谁的陪衬,谁必须作为一种牺牲而殉葬,谁必须含泪看所有的剧目,收拾最后的残局。
一把灰烬。她终于怨尤了张耀明,我对你那般的好,你却远走天涯,从此杳无音讯。
她直至今日,方才真正体悟,自己原来一直是配角。
张耀明得不到纪初时,才会退而求次,同她在一起,她早该知道自己的卑微与渺小。
她沉下头,一口一口吃着饺子,完全不知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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