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烟水遥-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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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荒地当然是被铁手仔细搜查过的,确认了没有顾惜朝的影子。
然而当戚少商深入了数丈后,手中的逆水寒突然铮铮作响!
戚少商心神剧震。
这宝剑,有多久没有鸣响过了?
有人说这剑是为主人示警,戚少商不以为然。君不见,千里追杀也好,这些年来破获大案也罢,出生入死的时候难道少了?这剑,却始终静默。
它只为一个人鸣响过——如伯牙的琴之于子期。
人生如棋,注定的对手与注定的知音,都是有且仅有一个。
如今它再度铮鸣,是否意味着那个人已近在咫尺?
然而将方圆数十丈搜了个遍,确实没有半点踪迹。
有人追到身后,却是在小摊旁等了半天不见他回来的铁手。
“你是说,这剑越匣铮鸣,是因为顾惜朝就在附近?”铁手听罢戚少商的简述,惊疑不定,“恕铁某冒昧,这种说法实在是……有些怪力乱神的味道了。这片工地我来回搜过好几遍,确实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古剑通灵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便和你再彻底地搜上一搜吧。”
两人又细细搜索了一番,直到月上中天,仍然一无所获。
铁手黯然道:“少商兄,我们还是再去别的地方……”
戚少商却正皱着眉打量着一块倒在草丛里的石料,并不回头,抬手示意铁手噤声。
这块石料颇为庞大,背后乱石如林,直延伸到万岁山深处。他们也曾调查那片石林,走遍了乱石间的每条路,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铁手疑惑地看着戚少商走向那块石料,正要询问,就看见他突然拔剑。
如长虹跃于飞瀑,如雷霆落于九天。
一往无前。一心无二。一苇渡江。
铁手目瞪口呆地看着戚少商用极潇洒的一字剑法破坏石林,心道这可都是从江南千里迢迢运来的准备修建皇家园林的石材啊你要撒气也不能挑它们啊,飞身上前准备阻拦,却见被剑气击碎的石料后面,露出了他们不曾发现过的路,顿时恍然。
是阵法。
这阵妙在似是而非。若是纯粹的阵法,略通奇门遁甲的人就能看出异样,虽不一定能破,里面藏有玄机的事实却已暴露无疑。而此阵是借用工地上现有的乱石略做增补,那些石料本身是由不识术数的工人们暂时堆放在此,毫无章法可循,反叫人轻易看不出门道。
若非戚少商曾经结下一个极擅长改动他人阵势的生死对头,这阵里隐藏的柳暗花明,或许这么就错过了——他可没忘记是谁改动了铁手设在毁诺城外的阵法,害得他只好借助赫连春水等人的力量。这件事被小妖当做在息红泪面前糗他兼邀功的法宝,屡试不爽。
虽然揭出了此阵的奥妙所在,戚少商毕竟不擅阵法,也不敢再贸然深入。幸而身边有个万能的前任捕头,这阵又是仓促布成变化不多,破解起来也算顺利。
一路无话。
他们要找的人果然就在阵里。
那个人倚着一块灵璧石席地而坐,低垂着头,略显凌乱的长发遮住了面容,整个人安静得如一片单薄的蓬草,仿佛只要来人的呼吸重上一分、说话声大上一分,就会随风飘逝。
戚少商突然有些感激这黯沉的夜——让他不必强迫自己看到青衣上染了多少血色。
他屏息凝神,试探着伸出手去——指腹触到的肌肤凉得让人心里一窒,万幸的是,仍能探到微乎其微却真切存在的脉搏。
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察觉自己在这寒冬的夜里竟然汗湿重衫。
如何安置顾惜朝成了令人头疼的问题。
六扇门自然是不能去的,带着一身血腥味的人去投宿客栈显然也太容易引起京城里各方势力的注目。顾惜朝的伤势没有留给他们更多瞻前顾后的时间,戚少商一咬牙,抱起人施展身法,出了工地又横越过马行街,一阵飞掠之后,干脆利落地……翻进了开宝寺的院墙。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戚少商的运气向来不错,他们在院里遇见的正好是白天给铁手解签的僧人。那和尚见凭空冒出三个人而且是两竖一横,说没吓上一跳那是骗人的,不过他倒是很快认出了戚少商和铁手,合掌道:“阿弥陀佛。这位受了伤的施主,就是铁施主白日里求签占问的人?”
铁手连连称是。
“善哉!贫僧与三位施主既是有此善缘,三位有什么需要贫僧帮忙之处,贫僧自当开方便之门。”
“师父的大恩,我等没齿不忘,”戚少商喜出望外,“不知师父如何称呼?”
“贫僧法号正觉,是净明寺的僧人,现暂于开宝寺挂单。”
就这样,顾惜朝顺利住进了释正觉的厢房。正觉平日里广结善缘,四处为人看诊赠药,也常将病人带回寺里,因此他房中多出个新来的伤者,并没有惊动开宝寺的其他和尚。
戚少商侧身坐在榻前,目光在顾惜朝平静得恍若酣眠的脸上流连不去。
这明明是书生的轮廓,怎么能在扛下那些狰狞伤口与重重风霜之后还平静如斯?
戚少商心里涌起轻浅的酸涩。
世人皆知你贪慕荣华、背信弃义、血债累累,又有谁知,其实你也——心若竹柏,身似蓬蒿。
作者有话要说:注:
【本章题目】
宋·曾巩《初冬道中》
【木人顾影当明去】
出自宋代禅师释正觉的偈子《别觉知藏》。文中那个和尚就是年轻时的正觉禅师,时年二十九岁,游历中,设定为目前暂时在开宝寺挂单。
【万岁山】
后称艮岳,修建始于政和七年(1117),完成于宣和四年(1122)。
拂衣愁叶乱,冲面北风寒
祸害活千年。
戚少商第四次从窗口跳进释正觉厢房时终于如此感慨,语气甚是欣慰。正觉对这位捕快知法犯法擅闯内宅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但听他说出这么词不达意的话,仍是忍不住摇头。
榻上刚刚醒转的人抬眼望了过来,虚弱却倔强地道:“承君吉言,在下定会再接再励,作乱不止。”
“阿~弥陀佛,这儿是佛祖脚下,乱造口业可不行。”戚少商心情舒畅,任他讥讽只当是耳旁风,笑容满面地接过正觉手中的药碗,凑到顾惜朝身边:“张嘴。”
顾惜朝暗忖,看这架势,这人多半已经知道自己被追杀的缘由。想想也是心里有气,自己干脆利落杀人放火的时候活得滋润,难得动点好心就立马翻船——重建雷家庄时被人丢石头,救下息红泪却被她和戚少商联手杀入皇宫,没趁着赫连春水发狂的时候助阵结果就磨蹭出个熊牙让自己一脚踩上,这次更是差点把命都赔进去。于是眼前的某个以侠义闻名的捕头,自然是越看越刺眼——凭什么他到现在还活蹦乱跳!
这样一想,接受戚大侠的全面照顾也是理所应当。
正觉在旁边看着顾施主努力尝试“颐指气使”实则满脸都是视死如归任人鱼肉的表情,心道善哉善哉,病榻上的人果然都是小孩子脾气。
日子就在某捕头翻墙跳窗间从容流过。
十一月,汴京开始下起连日不休的雪。戚少商的闭门思过终于结束,却因恢复了巡捕之职,整日里东奔西走,往开宝寺跑得反而没那么勤了。
顾惜朝则自问和京城八字不合,早就想打包袱走人,奈何这次实是伤了元气,三年前的旧伤也趁机兴风作浪,除了老老实实趴在寺里当挺尸之外没别的选择。前些时候还有人天天细数江湖上的鸡毛蒜皮,虽然聒噪了点但确实没那么沉闷。这几天耳根骤然清净,只闻晨钟暮鼓和隔院禅房里梵唱声声,简直让人心如枯井,全没半点生机。
就这样捱到十一月底,顾惜朝总算可以走动如常,当下再不犹豫,给出门义诊的正觉留了张字条道谢辞行兼请他转告捕头大人,就要动身离京。走到大殿,见往来香客为了即将到来的冬至纷纷求家人平安、朋友常聚,却又一阵恍惚。蒲团旁的小沙弥忙得脚不点地,不及看清面前的人是否有心礼拜就把一柱香塞到他手里,又匆匆转身去招呼其他香客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红艳艳的线香。便是点了它又如何,这三千软红之中,自己还有哪个亲哪个朋,来享佛祖的庇佑?
唯求晚晴灵魂安乐,早日往生。
他点了香插到佛前,跪在蒲团上深深叩首。
这个动作竟是如此熟悉……
边塞呼啸的长风,寨里猎猎的旌旗,大帐高悬的红绸,碗里荡漾的美酒。
“我要是横推力压,不信、不忠、不义,出卖兄弟,我不得好死。上阵,一刀被杀,一箭被射;喝水呛死,吃饭噎死。叫大当家的杀了我!”
昨日种种,如在眼前。
结果最终没能走成。
顾惜朝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回屋把那字条撕得粉碎。这一去后会无期,他想,或许应该等那个人再来寺里的时候亲口告别。
谁知戚少商竟一直没有来。
冬至那天大雪纷飞,雪片足有小儿巴掌大。顾惜朝自体力恢复后常帮正觉抄写经书,那天正当一篇《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眼看要抄完,多日不见的铁手突然来访,神色黯然。
顾惜朝提笔的手顿了一顿,“心无挂碍”的“无”字,便被一滴墨掩住了。
他尽力稳住心神,放下笔:“大哥此来,有什么事吗?”
铁手犹豫再三,才低声道:“戚少商已被打入天牢。”
顾惜朝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随手将那张被污了纸扔向纸篓,淡淡道:“与我何干?”
不仅有关而且关系大发了。
十一月初,金国派使者来宋,原是为告诉大宋皇帝金国的牛马瘟疫已经缓解,让大家宽心静待明年联手攻辽。谁知赵佶在与金使和和气气宴饮游玩了半个多月之后,一个极偶然的机会,让金使察觉出赵佶口中给金国的岁赐原本就是五十万金帛,而不是赵良嗣等人送上的定礼所代表的三十万。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赵佶立刻宣诏赵良嗣,金使一番喝问之下,赵大人面无人色,连连推说定礼一向由戚少商照看他全然不知此事。赵佶大怒,命三司连夜会审戚少商。戚少商倒是坦率,当即供认出定礼被劫、自己怕金国责问而私毁国书的事,并称此事全是自己一人所为,与使臣赵良嗣、副使王瓌及众护卫无关。
满朝哗然。
也不知是戚少商是不是记性太糟,竟然绝口不提劫匪是被何人唆使,连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没给自己留下。于是,失职在前,欺君在后,当真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铁手解释完来龙去脉,顾惜朝仍是古井不波,抽了张纸自顾自的重新抄写心经。铁手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只得硬着头皮续道:“我如今已非公门中人,不必受职责所缚,自不会看着兄弟去死。今晚三更,我有意去刑部劫牢,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顾惜朝冷哼一声:“大哥神通广大,怎会需要我这点萤火之光。”
“刑部高手众多,以我一人之力绝非敌手,”铁手言辞恳切,“我会将他们引开,尽力拖延,你趁机入牢开锁即可,应是万无一失。”
“你们这些大侠,果然是义薄云天,”顾惜朝冷笑,“只可惜,我从来不是什么大侠,我对侠义二字没有任何兴趣。你要送死便只管去,凭什么要我凑热闹?”
一时静默,只余墙外罡风朔雪声声呼啸。
铁手踌躇良久,道:“既然你蔑视侠义,又何必拼上性命阻止宋金结盟?”
顾惜朝脸上的嘲讽渐渐褪去,手中羊毫笔搁在了一旁,良久,才道:“此事,只为我自己罢了。”
夜半。
终究没有得到顾惜朝支持的铁手独身潜到大牢附近准备见机行事,却见大牢前灯火通明,刑部诸高手竟齐聚牢前,甚至连龙八太爷、天下第七等人也严阵以待,分明是一早得到消息因而严防劫狱的架势。
铁手心里一沉,不仅为今夜的毫无胜算,更为他们为何会得到风声。
顾惜朝,难道你……
而在同一时刻,顾惜朝正在牢内对刑部老总朱月明拱手:“一切有劳刑总。”
朱月明笑道:“哪里,老夫该感谢公子才是。此番戚少商绝无生路,太师那边,老夫一定将公子大功禀上。”
顾惜朝脸上笑意浅淡,恭谨道谢后,忽然轻描淡写地提了句:“不知刑总可否让在下单独见见戚少商,看他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说?”
“哈哈,这有何难!”
“这是我第二次看你入狱,”天牢里,顾惜朝望着因他出现而震惊不已的戚少商,面无表情,“戚大侠,你和牢狱之灾还真是有缘。”
“你是怎么进来的?”戚少商失声道。
“你说呢?”顾惜朝嘴角微微挑起,“你的好兄弟铁手约我今夜同来劫狱,我向朱刑总出卖了他,自然被刑部视为盟友,能进来看你,又有什么稀奇。”
戚少商抓住铁栅栏,目眦欲裂:“你……!”
顾惜朝并不理会他的怒气,悠然续道:“你们这些大侠总是不长记性,明知我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还来信我,被卖了也是自找。说起来铁手还该谢我,按他原本的计划,你或许能逍遥江湖,他却难全身而退。以你的大侠心肠,只怕一辈子都会活在内疚中,还不如干脆的死了好。你周围的人为什么总是那么笨?一个个抢着替你去死,却没想过背负他人性命而活下去会是多么痛苦的事……”
他原是想激怒戚少商,不料说到此处却触到自己的伤疤。晚晴以死换来朝廷对他不予追究,这是他永不能消弭的痛,一碰便重又鲜血淋漓。一咬牙,他转身背对戚少商,换了话题:“为了置你于死地,我盗定礼,盗玉山子,没想到你总能化险为夷。有时我真不知你这神龙有多少条命,不过现在好了,你终于是要死了……”
在顾惜朝长篇大论的同时,戚少商却渐渐冷静下来。
他太熟悉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啰嗦。每当顾惜朝开始东拉西扯,就意味着他犹豫了。
“你在故意激怒我,”戚少商沉声道,“为什么?”
顾惜朝微一愣,回身看向他,过了片刻,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