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城故事 作者:亦缘(晋江2012.10.16完结)-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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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华把晓晴放下,喝了口水,说:“我在游街的队伍里见到了樱怡。”
如心正端着一个加了饭菜的碗走过来。听到彦华的话,碗从如心的手里跌落,摔得粉碎。
第二十章
下一个周日,彦华去了丁埠农场。彦华先到店里买了一些糕点和水果。转了一趟车,赶到农场找到樱怡的时候已是正午了。烈日当空,地上晒得象是着了火。彦华走得急,出了很多汗,站定的时候觉得口干舌燥。
彦华只对管理人员说是樱怡的亲戚。那时樱怡正在挑粪。她肩上扛着一条扁担,两头挂着两桶满满的粪,晃晃悠悠地走在小路上。走一程,停下来擦汗。管理人员从远处喊过去:“刘樱怡,你有亲戚来看你!”
樱怡歇了担,疑疑惑惑地朝着彦华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眯眼打量彦华。等到走近些,樱怡认出是彦华,一下子眼睛睁得很大。樱怡忽然掉头转身,急急地往回走。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最终停住了。她又转过身来,同时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彦华跑上前去抓起樱怡的手,樱怡那时侯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他们走到一个阴凉处。彦华急切地问:“你什么时候来芦城的?”
“两年多了。以前在另一个农场。”
“你爸妈还好吗?”
樱怡闭上眼睛,泪水一个劲地从眼角涌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哽咽道:“爸爸跳楼自杀了,妈妈病了,后来也去世了。”她的肩膀一阵抽搐,看得彦华心里一阵紧缩。
彦华等樱怡平静下来,又问道:“那个,他呢?”
“你说逸枫?我们离婚了,他与我划清界限。”樱怡别过头去,望着远处的树林。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眼角又有了泪。
彦华不敢继续往下问樱怡家里的状况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问他们在农场吃什么,干什么,住哪里。
听完樱怡的回答,彦华说:“你在这里太苦了。我去帮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换个地方。”
樱怡说:“你不用麻烦了。这里已经比以前的农场好多了。”
彦华心里又是一阵紧缩。
“你先保重。我下次再来看你!”
为了赶末班车,彦华没呆多久就走了。一路上彦华的头一直昏昏沉沉的。他想着樱怡凄惨的境遇,想着这一路她一个人如何承受过来。他回想起以前光彩照人的樱怡,和如今悲哀憔悴的樱怡,心里一阵一阵地痛。他又想着如何具体地帮助樱怡。彦华的头脑里很混乱,一团乱麻似的。
回到家,如心看到失魂落魄的彦华,心里有点紧张。她小心翼翼地问彦华:“樱怡怎么样?”
“很不好,”彦华把樱怡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对如心讲了一遍。
如心心中涌起一阵同情,说:“看我们能帮她点什么。”
彦华说:“我也在想办法。”
第二十一章
过了两周,彦华又去丁埠农场看樱怡。樱怡的精神看起来比上次要好许多。他们聊了会儿别后生活。彦华告诉樱怡他和如心结婚了。樱怡嗟叹不已,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妹妹喜欢你,有时候她看我的眼光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
时光倒回到很多年前。青涩的早恋,说不出口的爱。然后那个梦一般的月夜,他们手拉手在巷子里走着。杨柳依依的河边的幽会。乡间田坂的漫步。后来相思相聚的煎熬……
樱怡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一心想往高处去。现在想想,还不如呆在这芦城,与你长相厮守着。”
彦华又何尝不是这样想。他想起放弃樱怡后他寸肠欲断借酒浇愁的日子。后来看到秀娟时思念樱怡的隐痛。但彦华没有讲起秀娟。他不愿意让樱怡知道他曾那么念念不忘樱怡,竟导致于秀娟取消了婚约。
樱怡在彦华的心目中,一直代表着完美,智慧,洁净。可是每次去看望樱怡,看到樱怡在农场干的活,彦华总是很心痛。有些活其实该是男人干的,但樱怡都承受下来。即使腰酸背痛,樱怡哼都不哼一声,她已经对肉体的痛已经麻木了。
樱怡住的地方也很简陋。漏风的小木房,大冬天生冷生冷的。刮风下雨的时候,床还会被木板间渗进来的雨水打湿。彦华从家里拿了一床棉被来给樱怡。
彦华有个原来一起打篮球的朋友在工宣队。工宣队经常要画些宣传画。刚好队里画画的人调到省城去了,彦华的朋友到处找能画画的人。彦华想起樱怡很会画画,就与朋友说让樱怡试试。朋友开始听了樱怡的身份没答应。后来找了阵子找不到人,有个活动急需大幅宣传画,朋友终于答应彦华让樱怡来画几幅。
彦华与农场说明了原委,把樱怡从农场辗转领到工宣队。樱怡按他朋友的意思画了几幅宣传画。樱怡画得非常好,大大出乎彦华朋友的意料。彦华和他的朋友想着把樱怡调到厂里来。
彦华跑了很多地方,又托了些人,加上那时候全国对右*派已经有些松动,彦华终于努力成功了。樱怡的劳动改造从农场换到了厂里,被安排在食堂里烧开水和洗菜。工宣队需要画画的时候可以暂时把她借出来。
樱怡住在厂里女工的宿舍,最末的一间,八个人合住着。女工三班倒,回来只睡个觉。周末的时候,女工有几个回了家,其余的留在宿舍里,算是热闹些。樱怡刚住进去的时候,女工们问了她一些她的情况,樱怡一一照实回答了。大家辨出来樱怡的特殊性,与她有些疏远。樱怡并不在乎,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看她时的戒备的眼神。她现在话很少,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淡然的样子。
调到厂里后,樱怡穿着干净一些了。好几件衣服在农场已经磨得很破了。厂里人多,不好意思穿破衣服,樱怡翻出她以前从省城带来的衣服,穿在身上。那几件衣服质地很好,一穿上人就显得典雅了很多。同宿舍的女工与人约会的时候,会借了她的衣服穿去。后来有时候不说一声就借走了,樱怡也不计较,她现在与世无争。
第二十二章
那时候彦华还是每周两天在厂里值夜班。一天晚上九点多他去打水的时候,碰到樱怡在往锅炉里铲煤烧开水。彦华问樱怡过得怎么样,樱怡说:“比农场轻松多了。”
彦华问:“这么晚了还要烧水?”
“这是今晚最后一次了,接下来就到明天凌晨烧一锅了。”
“那还能睡个整觉。”
“嗯。你呢?这么晚还在厂里?”
“我周二周四都在厂里值夜班。机子如果有故障要及时修理。”
“那很辛苦!整夜不睡觉么?”
“值班室有张床。一般也没什么事,机子停住不动了他们才会来叫人。”
“哦。”
樱怡把锅炉弄好了,收拾一下锅炉房里的东西。这时食堂的司务长过来,绕着锅炉转了几圈,不时地朝樱怡和彦华看几眼。
樱怡对司务长说:“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也不等司务长回答,抓了自己的包径直走出锅炉房。她要回宿舍,刚好与彦华同路,就与彦华一路走。
彦华问:“司务长这么迟还没回家?”
樱怡没好气地说:“谁知道!”
彦华说:“难道怕你破坏国家财产?”
樱怡瞟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到了彦华的值班室,樱怡进去坐了坐,说了会儿话,站起来要回去了。彦华说:“我送你回宿舍吧。”
樱怡微微一笑:“又不是谈恋爱的时候。现在回宿舍的路我一个人走了很多遍,你要值班,我一个人回去好了。”
此后彦华又在打水时碰到过樱怡几次。他开始固定在九点多去打水,然后与樱怡一起走回来。樱怡有时候在彦华的值班室坐一会儿,有时候直接回了宿舍。樱怡直接回去的几天,彦华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有时候彦华暗笑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有妻子有女儿,还象初恋的男生那样,真荒唐可笑。他隐隐地感到愧疚,但又抑制不住地盼望见到樱怡。每次见到樱怡之后又回忆与樱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樱怡与他说的每一句话。
樱怡开始把头发留长,有时候盘个髻在脑后,这样在食堂做事情比较方便。彦华非常喜欢樱怡的这个装束,有时候会呆呆地看上樱怡很长时间。樱怡觉察出来,回想起初中辅导彦华时彦华经常这样呆望着她。时光过得真快,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一切物是人非,樱怡禁不住唏嘘不已。
“这个周日是晓晴的生日。晓晴要我们带她去东山公园玩,你周日别安排别的事情了。还有,你哪天下班路过十龙桥食品店,买几块绿豆糕,晓晴最喜欢吃绿豆糕了。”如心向彦华说道。
见彦华没反应,如心用手推了彦华一把,问道:“最近怎么回事,与你说话老是没反应?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彦华缓过神来,讪讪地说:“没有没有,在想个事情。”
周日是个大晴天。彦华如心一家去东山公园。晓晴喜欢滑滑梯,走上去,滑下来,一直玩个不停。如心抱着晓雨,也去滑了几次,乐得晓雨咯咯笑。晓雨已经会走路了,如心一放开她,她就迈着小腿走到草地上去,要摘草地里的野花。如心给她摘了几支蒲公英,教她对着白色的小球吹。吹下来的的小白伞散开来,在空中飞舞着。晓雨兴奋得又笑又叫,拍着小手直乐。晓晴看到了,从滑滑梯上下来,也来吹蒲公英。吹下来蒲公英的小伞,就追着用手去抓。晓雨也跟着姐姐后面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又赶快爬起来继续跑。
如心笑盈盈地坐在草地上望着她们。彦华也在如心身边坐下来。看两个女儿欢乐地嬉戏,彦华突然用手揽了揽如心,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如心扭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彦华一眼。然后心里涌上一股甜蜜和感动。
自从结婚后,彦华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哥哥的角色转换到丈夫的角色。直到晓晴出生,彦华才深切意识到如心是自己的妻子。他履行着一个丈夫的职责,但很少有温情脉脉的时候。彦华对如心,一直是宠有加,爱有限。
如心往彦华身上靠了靠,温柔地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等着你。”这时候彦华本该把如心揽得更紧一些,但彦华又开始走神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第二十三章
晓晴的生日那天,彦华与如心还带着晓晴晓雨去照相馆照了张全家福。几天后照片洗出来了,如心和彦华各抱了一个女儿并肩坐着,两个女儿笑靥如花。彦华拿了一张照片到工厂去,压在值班室里办公桌的玻璃下面。
一天彦华值夜班,打了开水与樱怡一起走回值班室。樱怡在办公桌上看到那张照片,站住了仔细看。彦华笑着说:“那是我的两个女儿。”
樱怡静静地看了很久,还用手在压着照片的玻璃上缓慢地摩挲着。
彦华把热水瓶放好,倒了一杯水回转身来。看到樱怡还站在桌前望着那张照片,姿势都没变。彦华有点纳闷,也凑上去看照片。然后就看到一滴泪掉落在玻璃上。彦华再去看樱怡的脸,发现两道泪水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
彦华一下子不知所措,呆望着樱怡。樱怡含着泪说:“如果我的孩子生下来,也该有你的大女儿那么大了。”她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试图忍住哭。但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
彦华走过去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樱怡的背,想让她平静下来。
樱怡抽泣了一会儿,目光有些迷离。她开始痛苦地回忆起来:“那年爸爸从四楼跳下去,妈妈刚好看到了那个场景,当场晕倒了。”
这时有人从门口走过,探头探脑地往室内张望了一眼。
彦华怕有人听到,走过去把门关上。
“妈妈醒来后伤心欲绝。我怕她想不开,一直陪着她。”这是樱怡第一次向彦华讲起这些细节。自从在丁埠农场樱怡说了刘父刘母的过世,樱怡再也没有提起过,彦华也从来不敢问起。
“后来妈妈病倒了,几天几夜昏迷不醒。我与逸枫轮流守在妈妈床边。”说到这里,樱怡停顿了一会儿,思绪飘开去。她想起了与逸枫在一起的日子。他与她一起同过甘,共过苦,可是他最终还是离开了她。
樱怡停顿了一会儿,缓过神来,继续说下去:“有一次我走下楼去。因为缺少睡眠,我有些头晕眼花,踩空了一脚,摔下楼去。我那时候正怀着孕,就流产了。”
樱怡哽咽起来,说不出话。
听到樱怡的哭声,那种久违的心痛的感觉从彦华心底升起来。眼前的樱怡是那么柔弱,那么需要爱怜。
彦华顾不得许多,一把搂住了樱怡。怀里的樱怡还在抽泣着。
“后来又怀过一次,也流产了,医生说我不能再生育了。逸枫很想有个孩子,每次提到孩子,他总是郁郁不乐。后来爸爸的事牵连到了我们,他终于提出了离婚。”
樱怡又沉思了一会儿。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幕幕地从她眼前晃过。那些人和事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她。
樱怡无力地伏在彦华肩头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的语气中尽是沧桑与凄凉。
彦华圈住她的肩,温柔地说:“你还有我。”彦华本想说“还有如心”,觉得比较牵强,就没往下说。
如此偎依着站了一会儿,彦华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彦华下意识地往后面站了站,靠到了墙上,不知怎么地灯就灭了。彦华心想是自己碰到了墙上的开关。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彼此听到对方的心跳。空气中有一种骚动,搅得人心乱如麻。一股热气升腾起来,沉淀下去,又升腾起来。时间仿佛凝固了。
樱怡忽然仰起脸来去吻他。
彦华的脑袋里一下子空了。一瞬间,时光回到十多年前,他们在湖中心的小船上长吻。小船荡漾着,体内的热血奔流着,樱怡的舌尖如此摄人心魄。彦华冲动起来,他想抑制自己,可是他控制不住。
他们一起倒在床上……
天花板变得很低,墙变得很近,床变得很小。
第二十四章
彦华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中。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他都来不及思考。他觉得非常对不起如心。他多么希望如心幸福快乐。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