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磐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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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一物,最难索解。”端木德清微笑着打断林峰,“叶绮绣为徽州名妓,自有过人才赋色貌,听说很多清流都与她有诗词唱酬。你爷爷喜欢她原无厚非,但不该堂而皇之娶为正室。若只是替她从良,纳为小妾,这庄中谁也不会说嘴,庄外也不引人侧目。然而此次,父亲他老人家确实做得过了……唉,天已晌午,我们也该用饭了,边吃边聊罢。”
阳光从厅堂明瓦中透入,厅中一片暖意。端木林峰含笑称“是”,父子俩相携入后厅酒席。
庄客把别院外黄杨树下的黄骠马亦牵入院中,喂以草料。
空气中弥散着青草的香味。
从休宁回至山庄,已是初更。端木林峰回至自己宅院“无衣阁”换衫洗脸。
刚将衣扭扣之一半。有脚步声蹑足走来,来者吐气如兰。端木林峰微微一笑,装做没听见,自顾往腰上系上束带。
“五哥!”一双手蒙住了林峰的眼睛,笑意盈盈的语声,吹拂在他的耳梢。
端木林峰微咳一声,笑道:“十四妹,男人换衣服时,你最好避避嫌疑!”
来者移开手,一声轻笑:“五哥,去见大伯父了?”
端木林峰整好衣衫,转过身去。来的人果然是十四妹端木梅影,只是这丫头如何得知父亲归来的消息?
端木梅影斜倚门槛边,豆蔻年华、羲日初生,然而一向明丽无俦的眼眸,此刻竟也染上了一丝轻愁。她清雅都丽,身上衣衫锦绣叠翠,用的是苏州织造坊上等衣料,黑鸦鸦的发上所簪钗环俱精美纤巧,只是这通身气派竟不象个武林世家的女子,倒好似官绅贵族门第出来的女儿家。
“初更了,十四妹吃过饭了没有?”端木林峰问。
“吃过啦,来见五哥是因为……”端木梅影侧首停顿,故意卖了关子,才缓缓道:“我们庄里来了个美丽的妹妹,此刻正在爷爷崇本堂里用饭。刚才爷爷还吩咐出来,让庄客打扫我们家宅隔邻的梅楼,给客人居住。还让我娘照看着她一点。”
端木林峰“唉呀”一声,“糟!”他拍着脑额,“我把这事儿忘了,刚才出庄时爷爷就差青衣告知我,让我去他崇本堂,说是有客。”一把拿过旁边衣架上的外衫,端木林峰径往外走:“我要去崇本堂,妹妹少陪。”
端木梅影在身后叫道:“等一会,五哥,我与你同行,你送我一程。”
“唉……”行走于黑而狭窄的弄堂,端木梅影悠长的叹息。
端木林峰忙将手中所提的灯笼照映在她面前,“走好,十四妹!”
淡黄色的羊皮灯笼,晕着朦胧的光圈,照在端木梅影的脸庞上,勾勒出她深长的睫毛,描画出她幽黑灵动的眼眸。眼眸流转处,心事重重。
“十四妹为何叹气?”
端木梅影站住身,按住端木林峰执灯的手。“五哥!我已好久没见我父亲了……我知道他今春是不回来的了。而你,今天出去不正是看你的父亲吗?伯伯们都不归庄,我自然知道是为了爷爷娶妓的事。但这也不是办法,经年不见,我挺想我父亲的……”她难过的低下头去:“至明春,我就要出阁,在庄中的日子越来越短,不知还有多时日可与父亲相聚啊!五哥五哥!你为什么不劝劝爷爷呢,你是少庄主,这庄中再也没有一个人比你更有话分了!”
黑暗中,端木林峰默然片刻,而后才缓缓道:“十四妹你知否?我曾在夜阑人深之际,到崇本堂与爷爷争论至天明,严拒叶绮绣进门,甚至以不担任“少庄主”、放弃整个端木山庄为代价相胁。但是无济于事。”
“让七弟,或者十二弟来接受山庄罢,孙儿情愿远蹈他乡,帮叔叔们打下手去。”当时他说。
“随便!”端木华堂淡漠地抚着手指中斑指。
他气得一叩首,回头就走。
“林峰,我向来器重于你,不料你说出这么轻率没头脑的话。”身后端木华堂叹息一声。
他心一软,当然没走成,也没能阻挡得了端木华堂。
“我知道你也难!五哥。”端木梅影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其实,这件事是对你最不利的!这众多的端木弟子,你是最落寞的一个,以后爷爷携着叶姑娘别居休宁,留下这端木山庄与你,同时也留下乡人的笑柄与你。”
端木林峰默不作声。良久,才道:“十四妹担忧什么?你反正是要嫁出去的人,爷爷再荒唐,也短不了你的小女婿。”
端木梅影一怔,怃然道:“五哥你这是揭人伤疤!明知道我是不想离开山庄,也不想嫁人呐。”
“又胡闹,哪家女儿不嫁人!”端木林峰微笑:“好了,到了。”立住身后,便将灯笼高挑。
端木梅影步上台阶后回身道:“多谢五哥相送!”
端木林峰哈哈大笑道:“兄妹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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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节 邂逅
(起5R点5R中5R文5R网更新时间:2005…11…27 19:04:00 本章字数:6522)
昨天,是纷乱的一天。
凌横塘收拾起包袱,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将之放于室内木箱。
这梅楼,以前为母亲所居住,而此刻,却由她凌横塘暂住。小楼建造甚是精美,楚中的富庶尽显其上。凌横塘的手抚过床楣,坐于床侧,随手打开包袱内取出的一本书藉《烬余集卷一》。
略略翻开几页,上面有着爷爷的字迹。她似看非看,进入暝想状态。
外祖父,他安得是什么心思?若说不想救爷爷,他大可以明说。若说想救,几个月下去,爷爷岂非是生死一线?昨晚,她见到了五表哥端木林峰,英武果敢的模样,但却未免年轻了些。在林峰走后,她不顾天黑夜深,又折回崇本堂,不肯死心再一次向华堂恳求:“这位五哥,似乎很年轻。”她言下之意,自然是希望端木华堂能亲自陪同她上京去解救爷爷。但是,端木华堂却断然相拒:“时也,命也!”
时也!命也!很无情的托词。然而,若是自己拥有一身本领,又何必依傍他人。凌横塘合书而起,微思片刻,于墙上取下所悬宝剑,拾梯下楼。
刚打开院门,凌横塘不由愣住。
门外站着一位明媚鲜朗的少女,与自己年纪相仿。她正抬手欲叩门上铜环,许是不防凌横塘正好启门出户,于是她叩环的手便静顿在半空中,一双明眸只是朝着凌横塘打量。
“你是?”凌横塘微笑询问。
端木梅影愣了半刻,才恍然笑道:“横塘妹妹是吧!我娘命我替你送早餐来。”
把食盒放在院内石桌上,端木梅影回首友善的笑。又上上下下打量凌横塘——怪不得昨天庄内那些好事的姑婆婶娘们,纷纷交头接耳,说来了一个美丽的外乡少女,走入崇本堂。但不知是何种身份。联想到最近庄主爷要娶妓的行径,此刻却忽然来了个标致的女娃,难免要议论一番了。
美丽,标致这些话语,让端木梅影好奇了一晚。以至于次晨起来,见到母亲为禀承庄主之意照料横塘的起居,而为此准备的早点,她就自告奋勇的提来,借次来一观美人。
美人在她目光注视之下却有些羞涩——凌横塘微咳一声。怎么回事!这庄里的男男女女怎么都兴直勾勾的看人。“呃,这位姐姐如何称呼?”她问。
端木梅影才微微惊觉自己的失态,忙婉转一笑:“我叫梅影。妹妹叫我十四姐就可。”
凌横塘莞尔道:“不知十四……姐芳龄几何?”
端木梅影掩嘴笑道:“妹妹问我多大,八成是不服气称我为姐吧!我属羊,二月生人。”
凌横塘微笑的嘴角上扬,款款行礼:“小妹初来,不及过去问候姐姐与婶母,却反而要您过来致意,简慢之处万望恕罪才好。”
端木梅影忙扶住凌横塘的半礼,道:“妹妹不要多礼,以后我们比邻而居,见面的时候多着呢。”
凌横塘刚要答言,却忽的脸显异色,眸光透过端木梅影,朝她身后瞧去。
被她眸光所惑,端木梅影亦回头探望。
梅楼的院墙并不高,墙内载着梅树,枝桠稀疏。墙上野草微微耸动,一只黑猫窜上墙头,碧幽幽的眼珠微眯院中。又懒懒的伸了个长腰,便顺着梅树树干缓缓滑溜下来。还示威性的“喵呜”了几声。
“哦!这是八叔婆的猫儿,名唤‘狸奴’。”端木梅影道:“八叔婆爱猫如命!又总爱养黑猫,在我印象中,这是她养的第八只黑猫了。”
“是呀!是呀!估计是梅楼常年关闭,所以这猫儿才喜窜进来找寻它的乐所罢。”凌横塘蹑足过去,伸手捉它。“却没想到今日梅楼里已有主人,这里已不是它的领土。率土之滨,莫非猫土。”
狸奴甚是机灵,没等凌横塘欺近它,便“咪呜”一声上墙去。
“死猫!一天到晚叫春,偷了腥便往别家跑。”墙外忽的传来断喝声,还夹杂着一件什么物事扔在外墙之声息。
“偷腥的东西,偷到咱家里来。”一个男子声音闷声继续喝斥,“徽州城里的贱货,人尽可夫,想做庄主夫人,也真不知崇本堂的那位老人家犯了什么浑。”
虽知对方交不是骂自己,但这样在墙外叫骂,凌横塘还是变了脸色。她亦不多言,只是以探询的眼神瞟向端木梅影。
端木梅影的脸色也变了,忙开启院门,朝外啐道:“八叔婆,你家八叔公是怎么回事?大清早喝醉了酒么!庄中有客寄居梅楼呢!”
墙外一片肃然无声,过后才听一老妇的声息:“老货胡噤!姑娘别恼,也请客人别见怪。”
端木梅影呼出口气,哼了一声回院内。向凌横塘致意道:“横塘妹妹,庄中旁支族人没读过多少书,还望妹妹勿怪才好。”
凌横塘摇摇头,微微一笑以示并不萦怀。
端木梅影低头思索片刻后,又复解释:“其实,八叔公是事出有因才这样说的,妹妹居我庄中,这事儿早晚得知,我爷爷……呃,就是庄主爷,他要迎娶徽州名妓叶绮绣为正室。八叔公或者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才会这样骂的,他实无轻视妹妹之心啊……”
凌横塘的脸色大变,眼中微闪冷芒。
端木梅影心里一阵羞愧。唉,无论哪个亲戚,听见这种事儿肯定不齿的。横塘妹妹,她……也不例外。
凌横塘却淡淡一笑,脸色归于平静。“哦,要娶亲啊!”她脸微仰,看着墙上天空一角。原来,外祖父他有空娶亲,却没空上京救他的多年老友皆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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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崇书院。裳樾西去,位于紫霞山下。”端木林峰如是说。
用过早点,送别端木梅影后。凌横塘即刻向庄人问明白无衣阁的位置——那是少庄主端木林峰的居所,亦是整个端木山庄庄务处理的中心所在。
做为少庄主的端木林峰果然忙得够可以。连吃早饭时,那些庄客亦是进进出出,“请五爷示下”之声不绝于耳。凌横塘进去后一见这情形,就意简言赅告之自己的来意,言明自己至惠崇书院一行,并询问书院所在。
端木林峰边端碗,用茶匙舀起一勺清粥,边道:“妹妹出去,自然可以。只是要小心些。”他缓缓抬起头,扫了凌横塘一眼,眼中微有关切之意。
凌横塘忙微笑作答:“放心,五哥。”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有雁阵北掠,飞过青山。
凌横塘的青骢马四蹄如风,伴随着清风,穿过群林,踏过青草。
至荫秀桥时,她下马缓行。荫秀桥的一端为一小村庄,墟烟四起。而另一端却是一个小庵堂,被高大的樟树掩映其后,只露出庵舍一角。吸引凌横塘的是矗立于桥后的一座牌坊。于普通牌坊不同,这座石坊上面不曾刻有字迹——乃是一座无字牌坊。坊的正面只刻着月宫桂树,这算是表彰什么呢?凌横塘沉吟不已。转至坊后,才发现另一面刻着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它呲牙咧嘴形容狰狞,脚踏方斗,手执毫笔。
原来是“夺魁折桂”之意,凌横塘恍然大悟。立坊之人自是希望家中子孙科举问鼎。呵!没入仕途的都千方百计想挤入这堵墙,入了仕途的想伸展抱负,有了抱负的便想揽权天下。于是,开始党附,开始轧权。
这时,忽有歌声传来。在古琴悠悠伴声,那歌声裂帛而至,缭绕天地。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殿之嵯峨兮,浮双关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歌声中,凌横塘询问道边种田农夫:“老丈,敢问惠崇书院何处?”
农夫手指山间精舍,依旧埋头干自己的活。
凌横塘依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赫然便是那歌声的所在。
小叩院门后,门便循声开而。开门的是一青衣小僮。
“请问杨敏时先生可是下榻于此处?”
小僮好奇的打量凌横塘,点点头。进去禀报。
不多时,那歌声停歇了。又过得片刻,青袍微须的杨敏时便出现在前院门廊下。
瞧见凌横塘站于院门外,杨敏时显然吃了一惊。“横塘侄女儿,就你一个人?”
凌横塘紧攥着身后缰绳,眼中揉杂着奇异的光泽。道:“就我一人。”
杨敏时神色微怔,忙道:“快快请进。”掩上院门后,转过前院的讲堂,从侧廊行走,他领着凌横塘向内堂行去。
看着厅堂中男女混杂一堂。凌横塘几乎是猛吃一惊。这!这还是书院了吗?
内堂中或站或坐着几个儒者打扮的人,都如杨敏时一般年纪。但这些并不奇怪,最最奇怪的是室中还有几位衣着鲜妍的华服女子,正按箫引筝,吹弹的热闹。所簇拥者是一位年轻的丽人,端坐于古琴前,轻轻哼歌。纵凌横塘身为女子,见到那丽人后,仍情不自禁的叹为观止。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艳雅不可方物的美人呢?衣饰精美不去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