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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龙磐寺-第4部分

小说: 龙磐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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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子也抬头观望,目光落在凌横塘身上,露出欣赏之意,剪水双瞳不由微显笑意。彼时,凌横塘正静立于门侧,外着一件修饰非常简单的衣衫,双鬟上只两颗珠饰盈然生光。容止若思。

  “哦……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姑苏周……”杨敏时做着引介。

  “小女姓凌,是敏时先生的侄女。”凌横塘收回停留在堂中丽人的眸光,忙打断杨敏时。

  杨敏时深看了她一眼,“哦,哦……是我侄女儿。她远来是客,各位自便,我往侧厅中稍坐待客便回。”

  堂中人诸人哄然答应:“敏时自去,我们正自得其乐呢。”“叶姑娘刚才唱得曲儿好听,再来一首。”“那是。绮绣美人,谁出其右啊。”

  原来,刚才在庄外听到的歌声,是这位丽人唱的。凌横塘微微一哂。啊!等等,刚才有人叫她什么来着?叶姑娘!绮绣!这名儿好熟。

  凌横塘忽的顿住脚步。举步不前的同时,她反而在厅堂口微笑道:“那位姑娘弹得好琴,唱得好歌!杨先生,横塘不才,也想弄拙一曲,不知诸位叔伯们意下如何?”

  杨敏时微吃一惊,轻声对凌横塘道:“叶姑娘是个烟花女子,故而陪人唱曲侑酒。横塘你……”

  不等杨敏时说完,堂内男人们便已点头大赞道:“好呀,这位姑娘为我们奏琴唱歌,清音传词。真是人生一大妙事。”

  凌横塘冷冷一笑。止不住恼火之意溢满肺腑之间。清晨庄中十四姐姐说语犹自回荡在耳边:外祖父不肯赴京,却耽于美色要娶什么徽州名妓,不正是叫叶绮绣。还有这些男人们,把书院当做寻欢作乐之地……

  “告扰了。”凌横塘步入厅中,端坐于琴案之后。两手微分,拂过琴弦,侧脸向门,淡淡的光线斜映出她清眸如水,长眉如黛。面对门外游廊破残,草长鸢飞,她拂琴而歌。歌曰:

  “春日载阳,蔚霞去空。

  朝辞吴地,晚至楚山。

  烟水潦尽千秋路,谁悲失路之人;

  雁阵惊寒北归去,岂效穷途之哭。

  吴山吴水吴中路,楚天楚地楚之际;

  昔年斜阳读书声,而今中州犹歌舞。”

  歌毕,凌横塘团团作辑,赧然一笑:“小女子于各位父儒面前献丑,其无状之处还望各位叔伯乞容恕罪才是。”

  然而现场却颇现沉闷之色。在场诸人面面相觑。沉默有时后,有人轻声叹息:“昔年斜阳读书声,而今中州犹歌舞。此话不错,确实如此……然而不如此又能如何?京都的首善书院,吴中的东林书院。这一北一南名垂天下的士子巨儒云集之地,到而今,均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因两大书院致祸,于是祸及天下,国家政令要求:凡有书院之处,要尽数拆卸,田产房屋一律没收,不得隐匿遗漏!不许存留片瓦寸椽。我们小小惠崇书院,若非有伎娼歌者流以作掩饰,此刻早就片瓦不存了。”

  此言一出,斗室之中更是压抑沉寂,人人都脸有戚色。过得片刻,又有人提议:“敏时兄,有访客至。不若我们散了,亦好方便让敏时兄从容会客才是。“

  余下人等额首附会。“是极,是极。”都纷纷起身作辑而别。

  人群散去后,凌横塘轻吁一声,黯然道:“杨先生,横塘扰了你们的清兴。”

  杨敏时轻挥袍袖,执起茶壶为凌横塘倒茶。微微叹息道:“侄女不必致歉。其实我们这些人呐,心境早已郁闷很久了。只是无处发泄,不免沉匿于歌舞享乐之中,麻痹一下消沉已久的意志而已。天下读书之人,免不了有些痴妄念头,希冀‘修身、齐家、平天下’。东林书院门口所挂一付楹联,侄女知否?”

  “哪会不知?我爷爷常挂嘴边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所谓东林风骨,莫过于此。然而声声入耳、事事关心的后果,却是满目萧然,东林一党全巢尽覆。而天下书院也如海市蜃楼,要不形神俱灭,要不就是形虽存,而风骨早就不存了。”凌横塘淡淡道:“杨、左、高等清流都已离世而去,而我爷爷,亦终究不免于缇骑之手,于前些日子押解赴京……”

  语声噎凝……凌横塘转头瞧向窗外。过后片刻才缓缓道:“先生,我很怕……我怕爷爷会步杨、左几位大人的后尘!”

  杨敏时脸显讶意:“啊,景文公竟然还是不能免去灾祸!”长吁一声后,又复道:“不过,想想景文公的性子,确是难以幸免!他老人家心性善恶分明,嫉恶如仇。虽阉党肆虐,他却毫无惧惮,仍骂之不休……他这性子啊,早晚出事。”

  凌横塘仰首,微叹:“敏时先生,横塘此来,正是想求先生能仗义解救。若凭先生清名,集楚中士子之名,上书疏救……向阉党臣服。若能说动其要权人物之一二,也不想他们放我爷爷归乡,只让他老人家在狱中安生度过余生,无刑狱加身之苦楚。横塘亦无憾了。”

  “此事断不可为!”杨敏时摇头道:“这事侄女儿糊涂了。东林党人不是因言惹祸,而是因‘党’致祸。家国,利器也。东林党人,互通声气,对国事要权干涉太过,因权利之争,才致——魏氏出手党同伐异,对东林党人,以至天下书院大加挞伐。若此番为了景文公,集楚中士子之名上疏告救的话,只怕是你爷爷不得救护,就是楚中士子,亦不得幸免了。此其一。还有其二,你爷爷若听到你这样的作为,你猜他还会不会苟活于世么!”

  凌横塘手指勒紧琴弦,重抚一下,嗡然有声。低首无言。

  “我也知此事未免强人所难。”凌横塘半晌后低声道:“也知提出这样的要求未免自私。除此至外,横塘还有一事相求,希望先生能答应。一年前,先生赴吴中与我爷爷相会时,曾赠他龙尾砚。并言明为徽州名砚师杨思源先生所镌刻。我爷爷爱不释手,妥善珍藏。然而今年家中适逢大变时,不幸被抄家的缇骑弃在地上碎成两半。那个奉命前来拘拿我爷爷的太监李实见到此物,态度非常伤痛,捡起那尾砚石,用衣衫拭尽尘土。自语了一声:如此名砚弃于尘埃,真是可惜。然后藏在怀中而去。我想,这李实号称‘十虎’之一,是魏党心腹。若能以完整名砚贿之……”

  杨敏时哈哈大笑,“我算是看出来了。横塘侄女儿是以退为进呢!前面集楚中才子之名上疏解救只怕是你抛砖引玉之策吧!早知第一个提议必被我驳回,再来第二个要求时,我必不好意思回绝。你呀!你呀!景文公有孙女如斯,夫复何求。”他点头叹息:“思源是我堂弟,虽出一砚必得千金之数。但是他久闻景文公大名,若让他无偿镌刻砚石,我想并不是难事。然而他为人也甚是清正,若知是为贿赂阉人而去,不知他是否会愿意呢?再者,他已于两年前收山了。当年我赠你祖父的砚石其实为他衣钵传人所镌刻。他那个传人呐,可是个抠门的主儿,只认钱不认人的。什么清流,什么士儒,都不在他眼内。没有千金之数休想得到龙尾砚……”

  凌横塘眼神一黯,“如此说来,敏时先生连第二个要求也不满足喽?”

  杨敏时微微一笑:“敏时不做无情无义之人,更何况景文公言行让人景仰。我会对凤洲去说的,我是他授业师父的堂兄。他素来对我还算尊敬。我试着去撞撞这老面子吧。”

  凌横塘离琴案前趋,深深一福道:“如此,横塘先行拜谢先生了。”

  杨敏时抚须微笑:“横塘无须多礼。你救赎乃祖父的举动,令人感动。”

  凌横塘离开惠崇书院时,日已过晌午。

  在后院马厩中牵出青骢马,与杨敏时道别后。她即刻循山道回庄。

  依山道而下,她又一次碰到叶绮绣——路边停驻着一辆青油布马车,那位徽州名妓正揽裙上车辕,怀中还抱着一束紫云英。

  两相眼光交汇处,叶绮绣微微一笑致意。凌横塘也抱以一笑,挥鞭而去。不多久,这个女人便要嫁入端木山庄,抬头不见低头见,到时彼次见面不要太尴尬难堪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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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章节 婚娶

  (起9L点9L中9L文9L网更新时间:2005…11…30 19:44:00  本章字数:4595)

  

  青林湖上几只白鹭翩然飞过,那顶喜轿却款款停驻在端木山庄前的湖上长坝上。三月十五,月圆的日子,端木山庄老爷子端木华堂迎娶徽州城第一红妓叶绮绣。

  端木山庄前鼓声喧天,号锣吹出欢乐曲调。

  “怎么回事。”端木华堂问,“怎么喜轿停了?”

  一名庄客领命而去,匆匆跑至长坝上。与随轿的刘媒婆比划着说话,又急切的摇手。

  显然是有所变故。山庄这边的宾客不竟然互与目光探询,又莫名其妙引颈探望长坝。

  过不多时,那名庄客跑回跑禀:“爷,绮绣姑娘说要自己下轿,走入夫家。”

  山庄前语声忽然静寂下来。

  人人都情不自禁的止了说话声,齐齐望向长坝。神情呆然者有之;惊奇者有之;奚落者有之;大起兴味者有之。刚才还充斥入耳的相互寒喧贺喜声此刻亦都化为悄然无言。唯有锣鼓声依旧。

  清风徐来。湖风展开她的大红色湘绣喜裙,金丝绣成的斜裾紧紧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欲待乘风而去。叶绮绣已然步下喜轿,一步一步行过那段长长的坝路。她的脸并没有看向山庄大门,只是微仰着下颏,视线似穿越至很远的所在,双手笼在腰前,宽袖被风吹得乱舞。脸色亦一片平静,非喜非悲。

  直至走到端木华堂跟前,她才略转羞愧表情,眼波流转。轻声低喟:“爷勿怪!绮绣能有今日,必是今生难忘。”

  端木华堂微微一笑,在眼睑的肌肉微微颤栗后,亦莞尔道:“绮绣果是与众不同,此举也算是匪夷所思的了。”他一伸手,从旁边仆妇中接过红盖头,重新替叶绮绣盖上。手指轻抚了其上金线织就的鸳鸯后,便执住叶绮绣之手,与她相携一起步入山庄大门。

  现场只不过微有沉寂,便听到众人的叫好声——

  “呵呵,新娘自己步入夫家,也唯有徽州一代才女绮绣姑娘才敢为之啊。”

  “佳人侠士,真可谓风流无双,绮绣姑娘奇思妙想,堪配英雄。”

  商贾们纷纷道贺,谀词如潮,掩饰着前面那一刻尴尬的静寂。

  彩纸纷扬中,贺客如潮涌入山庄。渐次,门首人影稀少了。

  端木十二从庄外槐树后转身而出。手脚微微颤动,脸色阴郁。“贱人!”他咬牙切齿。

  “嗤……”背后传来笑声。端木十二脸色凝结,转身看去……

  适才他所藏身的槐树上,白色人影轻轻飘下。年轻人容长的脸,细长的眼眸闪着复杂不可琢磨的目光,修眉长可入鬓——这是唯一像庄主端木华堂之处。

  端木十二一阵欣喜。“七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端木霜峰伸指掸去白色衣袖的灰尘,又整理了下腰间闲系的束带。方抱胸笑道:“就在你们瞧热闹的时候了——美女入府图。滋味如何?”

  端木十二瞪着他,“我是问你为何回来,可不是让你说什么美人!叔伯们不是约定不回山庄吗!你还巴巴的从安庆跑回来?”

  端木霜峰细长眸子浮过笑意,拈起一片树叶至鼻前嗅着:“嘻,叔伯们是叔伯们,我是我。有美人可看,我干吗不回?怎么样?十二弟,这徽州名妓的样貌如何?像不像某人啊?”

  “这贱人,这等可恶。”端木十二一迭声的恨,“我们山庄就要名闻天下了,整个南直隶算什么?天下知名才叫厉害!”

  “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么。不都是名么,十二弟你也忒想不开了。”端木霜峰笑嘻嘻的。

  “啪”得一声,端木十二将一粒石子踢入了青林湖中,泛起层层涟漪。“真不知爷爷是怎么想的?他老人家老了,人糊涂了,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儿孙辈想想!这叫我们如何出去做人?还有五哥,将来的少庄主,如今爷爷做出这种老不羞的事情来,将来惹人嗤笑的可是五哥啊,他老人家以后往齐云山里一躲,自然听不见江湖人的笑话,然五哥,以后出去有人说起来,就会说:‘咦,这人谁呀?’,‘哦, 这人是端木山庄的少庄主。’,‘端木山庄是哪家?’,‘又傻了不是,端木山庄的老庄主夫人就是徽州的名妓,红透半边天的谁谁谁’,‘啊,原来这样?那这位少庄主姓不姓端木还真成了问题!’”说至后来,端木十二不禁哈哈大笑。

  “十二弟,小心五哥听见揍你。”

  “揍什么?他自己窝囊呗,如果是我,早就拼命阻止爷爷了。”端木十二轻蔑地一撇嘴。

  “也正因为是你,所以你才当不了端木山庄的少庄主。”端木霜峰笑指着他。

  端木十二的脸色渐渐阴郁下来,“说真的,七哥,我情愿不呆在庄里。也让我和那些堂叔一样,离开徽州至各州府去管茶庄吧,就算是当一名跑堂伙计也比留在庄里强,你看看庄里,都是些妇孺,三姑六婆的姑且不论,每日里吃饱了睡,睡足了吃,虽说是武林世家,也没什么大事发生,我倒希望来场见血的事故儿,还提气些。”

  “别说不吉利的话,你看,汪家三儿子过来了。”端木霜峰颔首示意。

  端木十二顿时脸色怏怏,回身就走。汪三是徽州盐商汪承琪的三儿子,最是游手好闲,吟弄风月。端木晚峰怀疑他也是叶绮绣的入幕之宾。 

  无奈汪三拦住两人。

  “呦!七爷,十二爷,怎么躲这里清静来了。新娘子入门,你们这做主人也不好好招待我,自个儿叽叽咕咕的像个女人似的做什么?快陪我去喝一杯。”汪三拱手做辑道。

  “汪三客气什么,你的酒量我还不知,十个能喝的也灌你不倒。”端木霜峰笑道。

  端木十二斜了他七哥一眼,鼻子里哼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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