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红尘尽处-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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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瑕回过头去看戏台,戏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拍板、一敲鼓,就叮叮咚咚地说起书来,用的却是官话。留瑕听得直笑,侍卫们板着个脸不敢笑,偶尔说要解手,避出去笑完了才进来。
康熙问完了话,发现众侍卫边听书、还偷偷瞄他,留瑕掩口笑得肚子疼,就迈步过去听,只听那说书先生鼓点一阵响,又唱了起来“……思思想想地把楼上,上得楼来四下观,墙上条山有几幅,画的哈哈三位仙,西墙上画的白蛇传,青蛇白蛇找许仙,东墙画的一男共二女,原来是吕布戏貂婵,佛爷看把当中坐,喊叫一声跑堂官,刘三闻听往上跑,跑在佛爷一旁边,到了旁边单腿跪,单腿一跪请了个安……”
“这人嗓子不错,不过,唱得谁呢这是?”康熙纳闷地说。
那店伴又送东西上来,听他问,殷勤地虾着身说:“回爷的话,因着皇上爷南巡,咱掌柜的特别从京城请了先生,唱的是《康熙佛爷私访月明楼》47。”
康熙眉棱骨一挑,店伴退下去,留瑕也不敢笑了,哽住了笑意,将嘴抿成了一条线。康熙在她身边走过来走过去,突然,伸手从她颈后揪住颈子,轻轻地揉着说:“听得有意思?”
“回爷的话,他又没说您什么不好……”留瑕肩膀一缩,挤出笑容跟他耍赖,“他说您佛爷转世,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等会儿一准给您安排个公子落难、小姐相救,美滋滋地又多个娘娘,多好?”
“好?好你个山鹊儿!爱听书?”康熙又揉了揉她的颈子,留瑕最怕痒,给他揉得扭股糖似的乱动,“前头没听到的,你回去要照原话唱出来,知道?”
留瑕一听这话,就知皇恩大赦,又调皮起来:“是!”
康熙又坐回去喝酒吃菜,只是他知道这酒后劲强,品了两杯就不要了。苏州的菜色太甜,他也吃不惯,那唱鼓词的说完了一段,又唱了一段奉送的《游龙戏凤》48,得了赏钱就下去了。康熙看见雅座外头站着派出去的侍卫,知道事成,让人会了钞,离开酒楼逛夜市去。
苏州夜市的热闹比起京里更有风味,道道地地的苏州小吃,精巧细致的江南手艺,看得众侍卫们眼花缭乱,康熙任留瑕牵着,听她唧唧喳喳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物事。突然,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拉着他来到一座大彩楼前,指着彩楼前的一根参天大竿说:“爷,你要不要试试功夫?”
“什么?”康熙被她弄得晕头转向,愣愣地看了一下,那大竿最上头有个小圈,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这里有彩球,您哪,将彩球投过那个圈圈,就算赢了头彩了。”留瑕正说着,旁边有人挤过来,她往康熙身边靠了些,气吹在他腮边,引得他心头一阵痒。
康熙相了相,倒也不很难,只是他好奇留瑕为什么没事要他玩抛球:“赢了头彩有什么?”
“有美人香吻一个。”留瑕笑出声,指着彩楼上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说。
康熙这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原来是个妓楼,苏州这样招揽游人的大型妓楼很多,俗称路头妻,专给商旅行人聊慰旅途苦闷,这样的妓楼说不上什么倾国倾城、色艺双全,不过图个热闹好玩而已。
妓楼上的女子们眼看着楼下有人要丢彩球,都呼朋引伴地来看,康熙身边挤着一大群侍卫,相貌都很不错,妓女们也不顾什么矜持了,纷纷地娇声怂恿康熙快些丢彩球。
妓楼的大茶壶捧了三颗彩球过来,笑眯眯地用苏州话说了一串,留瑕听了半天,又问了几句才大概知道意思。“三颗彩球三两银,过圈一颗,香吻一个,过圈两颗,红袖喂酒,过圈三颗,楼上歇宿。”
康熙一笑,对侍卫说:“给银子。”
侍卫们给了银子,那彩球捧上来,康熙却不要,拉了留瑕走了,留瑕莫名其妙,一面走一面问:“爷,为什么不丢彩球?”
“朕还缺美人香吻?”康熙纵容地淡笑着,伸手提了提她,把她夹在身边,“若是朕丢过了三个彩球,换你一个香吻,倒还值得些。”
“不正经。”
“引朕去妓楼就正经?”康熙把她又往身边带了一下,笑骂着说,“要给佟妃她们知道,一准把你剥了皮丢到运河里喂鱼。”
留瑕侧了侧脑袋,只听后面侍卫紧张地提点:“爷,您说朕了。”
康熙一凛心神,小心了些,走到一条摆满小吃的小道上,听见一个小摊子生意冷清,一个年约五十的妇人笑着招呼康熙,却是道地京片子:“老爷,买个油氽春卷吧?现炸现做,您和太太一准喜欢。”
“好,来二十个。”康熙一使眼色,后面的侍卫马上上来付钱。
妇人连忙喊着摊上要她男人赶紧炸春卷,一边和康熙攀谈:“老爷像是京里人?
“唉,带家里的来苏州玩玩。”康熙故技重施,留瑕不好答应又不好推,只能平白让他占了便宜。
“我娘家就住正阳门下,来来往往的见得人多了,一眼就看得您是天子脚下的,咱京里人,那味儿就是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那妇人很自豪地说,凑着趣,转头对留瑕说,“太太真好命,瞧瞧,人漂亮,又嫁了个好丈夫,要再添个小姐少爷,那真是……嗳……那什么,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大嫂,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没孩子?”康熙好奇地问,一捏留瑕的手,把她拉近些。
妇人笑眯了眼,抿着嘴说:“老爷真爱说笑,就您太太这身板,娇柔得柳枝儿似的,看就知道还是个小姐样子,你们大约结婚还不久吧?”
康熙笑了笑,看见留瑕红着脸,又向她眨了眨眼,春卷做好了,热乎乎地捧上来,康熙动手用油纸包了一块拿给留瑕:“还烫着,小心吃。”
妇人“咳”了一声,对走过来的丈夫说:“老死鬼,你瞧人家怎么待少奶奶的?哪像你成天要我伺候着?皇上也没你难伺候。”
留瑕“噗”地一声笑出来,康熙拉着她走了,一走出妇人的听力所及,康熙说:“你刚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因为天下没人比皇上难伺候,要是刚才那老板比皇上难伺候,我还真想看看……”留瑕吃着春卷说,康熙拉过她抓着食物的手,把剩下的全都吞了,留瑕叫了起来,“这是打劫啊?”
“说……嗯……”康熙鼓着腮帮子,大约太烫,好半晌没说话,把那春卷吞下去,才扯过留瑕的手绢,自己擦了又拿给她,“说我难伺候,就别吃我买的东西,哪!”
“哪什么?弄脏了我的手绢才还回来,没点诚意。”
“哪里是弄脏?”康熙一抖手绢,得意地说,“没听刚才那个说书先生说,这不是给绢子上样儿,叫满天星。”
留瑕笑了,刚才他们在九如楼上听的《游龙戏凤》,说的是正德皇帝与李凤姐的故事,那正德皇帝喝醉之后,把凤姐的手绢吐脏了,凤姐怨他把手绢吐了个满天星,正德皇帝却说:“满天星,价连城,赛过皇后钗头凤,抵得皇帝袍上龙。”
“说什么好人心,原来是假正经!”留瑕顺口,也把说书词拿来修理康熙,引得他轻笑起来。
下一摊,那个小贩也瞧准了这是个外地人,用一口官话夹苏白说:“公子,买个油炸金砖吃吧?来年大胖小子满屋钻,都是小娘子吃我老刘家金砖49哪!”
康熙于是又买了一堆,侍卫们个个吃得高兴,他们都是武人出身,大锅吃饭、大块吃肉,香喷喷的金砖一到手,马上了账。
一群人又吃又玩,又逛了大半个时辰才上轿上马回御舟,康熙与留瑕各自回舱梳洗。留瑕闻见自己发上染着油烟味,让人拿了盆水来,把篦子蘸水,湿淋淋地往头上梳,把油烟味散去。梳了头,顺手拧干头发,本来准备要睡,只是洗完澡反而觉得精神好得多,抱了规矩出舱走走,万籁俱寂,唯有河水轻轻地作响。规矩怕水,咪呜咪呜地攀着留瑕的肩膀,她轻轻地抚摸着它,倚在船舷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东船西舫悄无言,唯有盛极而亏的明月穿行在薄薄的莲花云里,月光晕在云里,像一滴落在花笺上的泪,颇有点未语泪先流的幽怨。
留瑕望着河水出神,规矩却喵了一声跳下她怀中,跑到后面去,留瑕回头看去,见规矩自动地蹭到康熙怀里,一时间,却都无言以对。
不过一个时辰前的欢笑杳然无踪,清冷的空气静静在两人之间流动,把人都给凝住了。规矩不知愁,自顾自地去舔康熙,康熙的颈子给那粗粗的猫舌一擦,从脊背麻起来,勉强地抓了规矩,对着它,却向留瑕说:“什么样人养什么猫,你这不规矩倒会小巴结。”
“要按着一般人说,这叫皇恩浩荡、鸟兽亲人。”留瑕拢了拢松松的辫子,自嘲地笑了笑,“要按着奴婢说,这是它知道舔您一准有东西能吃。”
“何尝它知道?就是朕身边众人,又哪个不是知道舔一舔朕就有东西吃?”
“皇上是大馍馍嘛!舔一口油水多得吓人。”留瑕淡淡地说,她蓦地想起自己也是康熙口中的众人之一,心头一缩,难道她对他好,也是因为有好处吗?
康熙却不知道她的这些心思,从喉咙里干干地笑了笑,没话找话说:“明儿你就要去南京了……可别睡迟了,要不,朕一起锚,就把你也带杭州去了。”
“去了……倒好了……”留瑕低低地说,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康熙,见他抱着规矩,似乎不愿撒手,幽幽地说,“皇上去杭州,可要把规矩也带上?”
“带上做什么?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康熙口里虽嫌弃它,手里却轻轻给它挠头,沉默了半晌又说,“罢了,你回家,不要有这小子捣乱才好。”
留瑕一蹲身,一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偏劳皇上了。”
说完,便要回舱去,康熙喊了一声:“留瑕!”
她转过身,康熙望着她,千言万语到嘴边,化成短短两句:“你不要心眼窄,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唉。”留瑕应了一声,缓缓抬起眼,与康熙对望,是的,会再见的,可谁都没把下半句说出口——用什么身份再见呢?
南京.康熙二十八年春
天刚蒙蒙亮,留瑕的箱笼便一一搬下了御舟,规矩还窝在笼子里呼呼大睡,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它,把笼子的遮布盖上,系了斗篷出去。
御舟下,曹寅早已等在岸边。他要回南京,受康熙所托,把留瑕也带回去。他这些日子冷眼旁观,也多少猜得出来留瑕的地位不一般,因此不敢拿大,早早穿了官服官帽亲自指挥着上箱笼,见她下船,打了个千儿:“格格吉祥。”
“吉祥,曹大人太周到了,实在不敢劳烦。”留瑕连忙致谢。
“格格太客气了,这是奴才本分事,昨儿主子特别交代了,让奴才把您安安稳稳送到南京府上。您要掉了根头发丝儿,奴才得挨骂呢!”曹寅的身段极软,将手一让,陪着留瑕到后面的大官船上去。
官船边却站着几个宫女,见他们过来,蹲身一福,其中一人开口说:“奴婢们是贵主儿的贴身,给您送来太后老佛爷赐的两副头面。另外,贵主儿说了,与格格姐妹一场,平日没什么机会送东西表心意,格格在宫中也万事不缺,这番知道格格要回南京府上,特别让奴婢们送了几盒珠花、茉莉针给格格赏人,还有几件体己衣裳、逍遥履,都是贵主儿亲手给格格做的,这是咱旗下人的规矩,嫂子给姑爷做体己衣裳,家庭和乐。”
宫女们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梨木小箱,只见里面珠光宝气,都是一等一的精品,只其中一个箱子没打开,想见是有男人在场,不好把姑娘家的体己衣裳翻出来看。留瑕谢了,又开发了赏钱,这才收下礼物,随着曹寅上船。
大官船扬起风帆,在纤夫、艄公的帮助下,溯河而上,转回南京去了。
船到南京,曹寅早已安下了随从小轿,亲自将她送回家,应门的还是从前的管家,看见她,管家夫妻二人又哭又笑,留瑕心中有些温暖,踏进门,一切都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她已不是离家时那个哭哭啼啼的无知少女。家的形象已经模糊了,她独自走在长廊间,这里除了她,没有别人,毫无生气,虽然园子里有花有树,却那样寂寞。
走进佛堂,留瑕的母亲西氏笃信佛法,向阳的房间里,一尊洁白如玉的德化窑50白瓷观音亭亭立于正中,虽是瓷像,但是观音的衣褶、璎珞都仔仔细细地描了出来,做工十分精细。阳光照在观音身上,折射出象牙般温润的光,观音的表情柔和,双手安祥地交叠着,有如一位沉静娴雅的官家夫人。
旁边有幅字,是她父亲阿郁锡手书,“去做人间雨,归为佛前花”,还有一个幅禅师所赠,“拈花入彼岸,慧剑斩心魔”,全都是有关佛学的字句。
留瑕并不喜欢这个房间,然而,那句“慧剑斩心魔”,却很中她的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击破了一个百思不解的谜,虽然,她并不懂到底那个谜是什么。
凝视着那幅字,斩心魔……人心如此复杂,每个念头,都可能是魔性的开端,如何斩去心魔?
“格格,沐太太来访。”管家前来通报,这位沐太太,是留瑕母亲的闺中密友,嫁给了南京的沐姓富商,这位沐老爷又是阿郁锡的挚友,留瑕父母结缘,正是沐氏夫妻做的大媒。在三藩乱后,沐家便帮忙照看留瑕的家产,沐家在顺治年间就入了汉军旗,从前都常来往的,留瑕自然要见。
留瑕还穿着旗装,来不及换,匆匆赶往正堂,一绕过转角,就看见沐太太站在阶下,由一群少妇、少女陪着,留瑕连忙出声招呼:“沐婶婶怎么站在外面,真是折杀侄女了。”
说着,迅速下阶,熟练地蹲身一福:“婶婶万福。”
“格格快请起,我一个民妇,怎担得起这个礼?”沐太太连忙伸手来扶。
“沐叔叔十年来照看我家产业,留瑕感激不尽,这个礼是一定要行的。”留瑕行过了礼,往旁搀过沐太太,“婶婶快请里面坐,外头太阳大。”
留瑕是伺候过太后的人,对于应付沐太太这个年纪的人内行得很,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得宜。在沐太太的介绍下,才知道这群女子,都是沐家的小姐、少奶奶跟几个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