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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清宫.红尘尽处-第16部分

小说: 清宫.红尘尽处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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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家在南京虽是家大业大,可是有句话说,“进了北京,才知道自己官小”,看过京城数百命妇的留瑕,怎会将这样的阵仗看在眼中?应酬起来,轻而易举。
  沐家的女眷对于这个宫里来的格格,也十分好奇,她们看着她身上迥异于汉装的旗装,平常人穿旗装,要不就显得胖、或者矮,但是留瑕本就生得高,穿起旗装,更添几分利落爽快。
  留瑕在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总要拜谢沐家,所以礼品全都置办好了,每个女眷都有一份礼物,再添上佟妃送的珠花,每个小姐奶奶各有宫花、绣囊,真个是皆大欢喜。此时,却听外面通报:“大爷来接太太、小姐、奶奶们回府。”
  留瑕连声快请,心中却有些不悦,她是女官,虽不禁止与男人接触,然而刚回家就跟别的男人见面,让康熙知道了,又该一阵嘀咕了……
  沐太太拉着留瑕的手,微笑着说:“知道旗人风俗跟汉家不同,姑奶奶见外客都是常有的,婶婶与你母亲向来要好,也把你当自己女儿,我们两家没那么多礼数,你来见见你瑛大哥哥,这些年,都是他打理你家的事,你们小时候也一起玩的。”
  正说着,一个年约三十的男子进了正堂,看见他的脸,留瑕这才记起来,他叫沐蓉瑛,字元贞,一向是个极为庄重、冷静自持的人,起身,留瑕正色敛容:“瑛大哥哥万福。”
  “格格万福。”男子欠身一揖,两人客套了一阵,他的神色之间,不像母亲、姐妹们那样随便,带着深深防备,坐了不久,就辞出来。
  留瑕送客到二门外,沐家的人都走了,留瑕问管家:“沐大爷还没结婚吗?”
  管家点头,留瑕轻轻一笑,这些伎俩她看惯了,跟着康熙去北方避暑时,那些满心要她做媳妇的福晋命妇们都爱来这招。
  “听说原先有个心上人,是个半汉的旗女,住在桃叶渡附近,后来入京依亲,又进了宫……”管家咽下了后面的话,低头不语。
  留瑕心头一动,瞄了他一眼,淡淡地问:“做宫女?还是妃子?”
  “不清楚,听说后来得了病,前不久死在北京。”
  “怪不得他坐不住……”留瑕轻轻说,桃叶渡51,传说是王献之小妾桃叶平常过秦淮河会王献之的渡口,东晋才子红颜佳话,今日,却添了一桩不完美。
  回到正堂,看见旁边有几块水牌和笔墨,水牌用桐油浸过,是从前备着给父亲的文友们写些醉中诗文用的,墨迹干了之后,可以用水洗去。留瑕用银匙舀了水倒在砚里,磨了点墨,援笔写上几行字,随手又加上几个小字,“金陵正月闻桃叶红颜,半片纳兰词伤之”,便丢开了笔,不去管它了。
  隔天,沐蓉瑛带了留瑕家里的一切账目,要来说一说这些年来的经营情形,就坐在正堂里等,看见了那块水牌。
  “人去似春休,卮酒曾将酹石尤。别自有人桃叶渡,扁舟,一种烟波各自愁……”沐蓉瑛拿着那块水牌,喃喃地念,“桃叶红颜……”
  冰冷的表情出现崩裂,一种烟波各自愁……桃叶红颜……沐蓉瑛抱紧了水牌,这半片纳兰性德的《南乡子》像一封从地府捎来的情书,因她死后,不曾入梦……
  “你是透过那蒙古女人的笔,告诉我,你也想我吗……”他痴痴地望着水牌,上面那陌生的流畅行书,在他眼里,与她工整的簪花小楷合而为一。
  留瑕盘膝坐在蒲团上,她没有燃香、也没有念经,甚至也不膜拜那尊白瓷观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面对墙壁盘坐着。一开始觉得无聊,然而,坐了一阵后,心就慢慢沉淀下来,想象有一杯水,水里的茶叶在猛力摇晃后上下晃动,但是将水放在桌上,茶叶转着,缓缓落到水底,偶尔,还是会有震动,惊起叶端……
  管家敲了敲门,前来通报:“格格,沐大爷来访。”
  缓缓睁开眼睛,留瑕沉默了很久,管家又敲了敲门,她才慢慢地说:“请他到花园来坐,沏御赐龙井招待。”
  管家去了,留瑕随手拿起旁边的紫檀簪,盘了个髻就出去了。她知道沐蓉瑛对她有成见,所以没有盛妆。
  绕过回廊,沐蓉瑛从另一头过来,她便站住了脚,等他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动作,一个盈盈一福、一个欠身作揖。
  “瑛大哥哥万福。”“格格万福。”
  在回廊里,两人这才仔细看了对方,留瑕不觉得什么,但是沐蓉瑛从她那种淡泊的神情里,看见了情人的影子。一样的素净、一样的淡雅,沐蓉瑛感觉被刺伤了,为什么?一样是入宫做女官,情人死了,而留瑕却活得健康?
  “瑛大哥哥请往亭里坐,让人沏了龙井,请!”留瑕将手一让,两人一前一后往凉亭走去。
  “哎呀!”留瑕轻呼,是一根树枝挽住了她的发簪,她往前一动,发簪就从髻里抽了出来,被树枝拉散的长发披落,又让东风挑起,留瑕回眸,那清冷如水的目光,从他脸上擦过,拿起还挂在树枝上的簪子,随意一盘,潇洒利落:“瑛大哥哥,失礼了。”
  两人往亭里分宾主坐下,沐蓉瑛将一半的账目册子分给留瑕:“最上面的是总册,底下分成地产、份子跟银产三册,格格先看。”
  留瑕听他称她格格,总觉得有些儿过意不去,可是她又不想让他喊名字,只得放了一放,顺着他的指点翻看起账册来。账目册子誊得十分干净,有多少地产、从前入的份子分了多少钱、银产添了多少、减了多少,全都一目了然,留瑕此时才知道父亲当年从科尔沁带了多少金银来,又在南方购置了多少地产,顺道还在沐家的锦厂、盐场入了股子,算一算,她每年的收入至少上万。
  留瑕看完了账目,掩起账本,小声地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钱……”
  沐蓉瑛冷峻的面容绽出一丝笑,又随即暗下去:“以格格现在的开支,这样的收入绰绰有余了。只是您往后在宫里用度大,听说宫中赏个传话的都要二十两银子,只怕不够。”
  “往后在宫里用度大?为什么要赏传话的?”留瑕错愕地看着沐蓉瑛。
  沐蓉瑛也错愕地看了看留瑕,松了松领口,又沉思片刻才斟酌着说:“从前与曹楝亭52大人闲聊时,谈到皇上若有幸旨,不是都要赏传话太监银两的吗?”
  留瑕刹地羞红了脸,半晌才说:“我若是要做妃,就不会到现在还没嫁人了。”
  “哦……”沐蓉瑛也尴尬起来,昨日一见曹寅送留瑕回来,他就与曹寅打探了留瑕的概况,曹寅让他好生巴结着,说留瑕圣眷正隆,大约南巡之后就要做妃云云。他自己也想,毕竟妃子出来难,留瑕回家大概是康熙有意让她回来省亲,两下一对,便觉得留瑕做妃是跑不了的事,只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说法。
  两人僵在当场,一个端着茶盏喝个没完,一个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沐蓉瑛才没话找话说:“南巡乘船……还习惯吗?”
  “御舟比官船大些,一路也没什么风浪,还习惯。”留瑕摆弄着桌上的账本,轻声说。心里惦记起康熙,嘴上不露,眉心微蹙,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堆闲话,沐蓉瑛才辞出来。
  留瑕送了客,绕回禅房坐了片刻,用过午饭后,下了一场毛毛细雨之后,天晴初霁,留瑕便换了一件铁灰色对襟大袄,下系玄色褶裙,管家套好了车,她带着丫头,往南京郊外的雨花台去。
  赶车的车夫是个只才十五六岁的孩子,是曹寅的家生子儿,送来伺候留瑕出门,十分伶俐,停了车,往里通报一声:“格格,地方到了。”
  丫头拿了踏脚凳子出去,搀扶留瑕下车,却是在雨花台的山脚下,当中一座小巧的墓,砌得十分精心。前头栽着修竹数竿,三面环山,景致清幽,并不觉得恐怖,旁边还有一座亭子,供祭扫之人歇脚。
  留瑕让丫头把带来的鲜花素果摆好,只见墓前的祭台石瓶上,早已插着两枝梅花,看来还很新鲜。丫头要把那两枝花拿掉,留瑕连忙制止:“把花儿放台前就好,这是人家的心意。”
  丫头摆好了鲜花素果,自与车夫到旁边去烧纸钱,留瑕燃起线香,拜了三拜,在心头说:“纳兰妹妹,我看你来了……”
  墓主正是纳兰洁,她死后,由大内赐了恩旨修墓,是曹寅、李煦两人经办,他们是康熙的奶兄弟,大约也猜得出来康熙托付的意思,因此整个墓修得干净敞亮。
  “皇上也来江南了,他正在杭州,过几日就来,或许也会来看看你……”留瑕抿了抿嘴,看着坟上在春雨过后冒出短短的狗尾巴草,一岁一枯荣的草又得了新生,然而,明眸皓齿今何在?可曾转世?或是在南京的山岭间,化作春风秋雨,也似性德一般,干净来干净走,不染尘埃?
  “我晓得你是怨我的,怨我一次次劝你、催你、逼你,我自己不愿做的,却逼你去,我不求你原谅,可我心里有些话儿,只能对你说了……”留瑕将香插到炉中,往下看着纳兰洁的墓碑,她抚摸着那汉白玉刻下的名字,深深地一叹,“帮皇上求得你,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心中猜想,皇上是不愿我搅到宫里,葬送了这一点真心,就想从你找到我的影子……你或许怨他自私,扪心自问,我也自私,在宫里,我除了老太太跟皇上的疼爱之外一无所有,你与我平素不过心,为了我的前程,只得断送了你……”
  “起先,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是你死后那一阵,我也不特别感伤,可这些日子来,我常常梦见自己用你的脸做了妃子,人老珠黄,喝奴使婢、钩心斗角,每每从梦中惊醒,恍然间,竟不知身在梦里梦外,这才悔恨葬送了你……纳兰妹妹……”留瑕眼里一阵发热,可是却干得一滴泪也没有,她哑声一笑,看着苍天,半晌才低下头来,往后退了两步,深深作揖。
  留瑕上了车,心头原本沉甸甸的,一吐郁垒后就觉得好得多。一路往来行人少,又是太平世道,不怕有人打劫,留瑕掀起车帘子透气,春雨如油,洗去了悬浮的尘埃,从空气中透出一股子清新的味儿。
  这雨花台得名也是有典故的,传说南朝的云光法师在此说法,感动天龙,顿时妙花纷飞如雨,花雨落地,便成了雨花石。雨花石平日埋在石堆土里,正是要在这样的雨后时节,从土石中给冲出来,才看得真。
  马蹄达达,踏过满地落花,妙花如雨当然是传说,在这灵秀之地细细品味传说,也别有一番雅兴。留瑕放下车帘子,问那丫头:“你捡过雨花石吗?”
  “回格格的话,捡过的,就在这附近有块空地,捡的石子又大又漂亮。”这丫头是管家的小女儿,只十一二岁,留瑕离家时,她才刚出生没多久,名唤梅香。留瑕第一次听见她的名字,便想起了康熙闹着要她唱《打梅香》的事儿,对这小姑娘平添好感。
  留瑕是个小孩性子,想起小时候也捡过雨花石,只不记得是在哪里:“你领我去捡几颗石子玩,好吗?”
  “好。”梅香的眸子闪闪发亮,她平日都在家里给拘得紧,姐姐也早就嫁人,几曾遇过有个年长些的女伴领她玩耍?又哪有不愿的道理?梅香掀了车帘对车夫说了几句话,两个孩子商议了一阵,转了个弯,领着留瑕去捡雨花石。
  车夫显然比梅香更常出来玩,他先把车寄在熟识的农家,借了铲子、筛子等一应用具,带着留瑕走了约莫半里路,到一处满地都是雨花石的的小丘去。
  留瑕与两个孩子一人一把铲子,挖开层层堆叠的石子,从挖开的缺口滚出许多藏在里面的雨花石,看着好的就放到筛子或簸箕里,等会儿拿去冲了水再拣。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发潮,石子看得亲切,三人捡了满满三大盘,拿回那农家去,一股脑儿倒进盆里,放上水,一颗颗拣选,又从中挑了半篮出来,剩下的就由那车夫随意处置,直玩到傍晚才赶忙回城。
  吃过了饭,留瑕把梅香叫到房里,拿了水盆刷子,一一把石子上的污垢刷干净,放到几个冰纹江西笔洗里,打了干净井水注进,这些雨花石才从石子变成了文玩。透过干净的水,因为表面看起来有些透明,摸起来温润如玉,玛瑙一般的散发出绚烂多彩的色泽。
  留瑕满意地看着自己辛苦整个下午的成果,这才要洗澡歇息,打开衣箱,想起佟妃给她做的体己衣裳还没看过,便翻出来一看,里头主要是小衣跟几双睡鞋。女儿家爱美,这几件小衣都是上好的软绸裁成,正中绣的牡丹、玉兰、折枝梅都活灵活现,配色又素雅,留瑕看着十分喜欢,便拿了替换。
  过了两三天,留瑕突然地发了高烧,管家请了医生来看,那医生先看了留瑕的脸、耳、鼻,又碰了碰她的中指跟脸,再诊脉,对那管家说:“你家里人,可都出过痘了?”
  “都出过了。”
  “这位奶奶几岁人?是不是也出过痘了?”医生问。
  “二十四岁,大约没有没出过,小时候也请先生给种过鼻苗,可那时候不见效,后来给老太太接去京里,听说京里防痘防得紧,应当没有出过。”
  “这附近,最近可听说有人出痘?”医生又问,眉头皱得死紧。
  “没有,去年不是您来给这附近的孩子都种了鼻苗吗?”
  “那就奇了……既然这附近没人出痘,是怎么染上的?”医生沉吟半晌,拿了药笺写下药方,“这位奶奶二十四岁才出痘,而且这痘来得凶险,夹着热毒,要赶紧地清血疏导,这几日痘大约就要灌脓,快些给她缝个手套,别挠破了痘,就不坏事也要落下一脸麻子,要小心再小心。”
  管家诺诺称是,连忙张罗着药草防痘,他心中思量,沐家就在隔壁,该当通知一声,以免痘疹扩散,便差了梅香过去。
  梅香与沐家的大丫头们一向来往惯了,开了小门就进到沐家园子,过了几栋楼,问人知道沐蓉瑛在家,便一径来到他办事见人的地方,敛衽一福:“大爷万福。”
  “梅香?什么事?”沐蓉瑛抬头看了一眼。
  “回爷的话,我们格格出了痘,我爹让我来告您一声,防着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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