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日月-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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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弦难续,她深知这道理,若再寻到如此品质的名弦,怕踏破铁鞋难觅得了。
沉寂,春晓指尖轻撩两三弦,断弦已难成曲调,但仍能奏出从容的丽音,掩饰几分局促不安。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渐渐移向她,审视异物一样眸光笼在她身上。
静望她垂眸抚弄断弦的琴颇令人有些费解,琴音从青葱玉指间散然流泻。淡妆清丽,鬓如墨云,灯影下香腮团雪弧线优雅柔和,尤其腮边坠了一对儿晶莹剔透如雨珠般的耳坠儿,如点点寒光,若有若无。
他满是好奇,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濒临如此阵势,怕早就惊得魂飞魄散没了主张,她却如此镇定自若,莫非……
她反是被看得尴尬,从未被陌生男人的目光如此纠缠,想到夜晚金库那幕尴尬就面颊羞红恨意满胸,如何眼前人竟然成了魔障般同她纠缠不清,避之不去。
一步,两步 ……
锦王信步徘徊在她身旁,寻了个合适的角度,她猛然抬头,目光正同他交接,虽然纤纤弱质的薄寒无力,但也逼得他的目光落荒而逃侧头回避,极力掩饰那份窘迫。
他踱步到轩窗下棋案旁揉着拳取暖,低头审视棋枰上胜负未分的残局,不时摇头,沉吟,若有所思。
而她眼前同锦王的博弈拼杀正烈,只是心中胜负已决,不露声色而已。
杂沓的步伐声终于传来,咚咚咚跺得楼板一阵乱颤,谜底即将揭晓。
全身甲胄的副将惶然不安地禀告:“金库尽数搜过,不见藏有官府印号的金砖。”
查抄金库的官兵无功而返一脸丧气,春晓微微一笑。
“怎讲?” 锦王焦急地大步近前迫问,话音中满是不甘。
“殿下,里里外外彻查了三遍,就差掘地三尺了。没有,连个金锭的影子都没见到。”副将一席话,春晓听得真真切切,得意的笑容满眼,琴声悠然响起。
锦王一抖袍袖,蹙紧眉头喊了副将去到楼栏外角落里深问,面色渐渐阴沉,神气荡然无存。
“怎么会?再查!”昭怀一拍楼栏,斩钉截铁地命令,副将领命而去。
他再转身时,目光却落在远处望向他的春晓面颊上。
她惊得惶然垂头抚琴,那本是断了两根丝弦的琴音杂乱,难以掩饰心绪。
这反是坚定了他的信心,冷冷笑笑,款款徐行走向她。
青光荧荧的烛影下,她纤纤弱弱一素衣女子,不过略有几分姿色,乍看来却也寻常,没有像寻常女子遭临大难时吓得魂飞魄散痛哭流涕已属不易,竟然还敢来在官兵面前悠然抚琴,而那琴是残弦不全的古琴,已难成曲调。更何况闲庭落花般几句轻言来要挟恫吓他这身份尊贵的钦差。
他腰间环佩轻碰,发出叮叮琮琮的脆响,和了若断若续的琴声,如房檐上的滴水打落在细瓷碗里,不经意中成曲的悦耳。
铜壶滴水,光阴杳然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杂乱的脚步声响在楼下。
“殿下,殿下!寻到了,寻到赃物了,那十五箱黄金果然在金库里,藏去了暗室,被我们翻了出来。”
“可曾看仔细了?”锦王兴奋地问,满眼的志得意满,显得雄心勃勃。
“上了锁贴了封,正让人抬来请殿下验看。”副将说罢一挥手,不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两只木箱被抬来,放下时砸得楼板微颤。
大哥瘫软在地上,春晓却倏然起身。
“不能动!”春晓惊得上前阻拦,“这是驸马府镇宅之宝物,不是什么寻常的金砖,若是见光,宝物散了灵气,一文不值!”她急得制止。
一阵臭气弥漫,也不知何处的臭气,随了风在绣楼里飘散。
“你们谁放屁了?”副将破口大骂,轮询质问,官兵面面相觑。
锦王掩了鼻挥挥手,示意副将说:“开箱!”
“若是开箱毁了珍宝,长公主那里如何交代?”春晓急得咬牙负气般身手拦在木箱前。
“若不是黄金,损坏的东西昭怀如数照赔!”他倒是豪爽大方。
众目睽睽下,那锁被劈开,箱盖一掀,一层层厚厚的油纸,揭开时臭气熏天。
“啊啊?”的一阵惊叫,箱子里的秘密见光,里面哪里有什么黄金砖,却是一团团奇臭无比黑油油的粪砖!
恶心得官兵作呕般争了后退,互相踩踏乱做一团,锦王也掩鼻退了几步,气得脸色惨白。
春晓反是惊了,掩了鼻愣愣半晌才寻思出些究竟。
分明她是吩咐菡萏寻些土坯砖头填满这十五只空箱子,金砖变土砖,如何土砖反是变成了粪砖?
天意!她想,一定是菡萏这疯丫头搞的明堂,真让人啼笑皆非。
定定神,强掩住笑意,她急得欲哭无泪地连声抱怨:“小女子如何告诫殿下,殿下也不信!这可如何是好?长公主殿下花了万两黄金请来老神仙做法买来的王母娘娘身边天狗的粪,是为皇后娘娘驱邪除病祈福用的,也不知锦王殿下是何居心,生生毁了这道场。”
她得理不饶人般地奚落,不依不饶。
昭怀气恨得咬牙,目光仿佛要生吞了她。明明被她诡计算计,反而还要故作糊涂地倒打一耙,天下竟然有如此狡黠的女子。
副将试探问:“殿下,那剩下的箱子,可还打开?”
他就不信这个邪!
“开箱!”昭怀吩咐。
“不能再开!”春晓惊慌失措地拦阻,“你已毁了一道法事,难道要都毁了不成?若是犯了天怒,伤了皇后娘娘的身子,你该当何罪!”
她还振振有词!
昭怀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这鬼丫头似乎知道他和正宫母子不和,有意寻了契机来算他一道。
“开箱!”他咬牙厉声喝道。
一阵叮叮铛铛乱响,楼下一只只箱子锁扣被砸开,臭气飘上绣楼。
昭怀的脸色渐渐煞白,冻玉一般的青灰色,生硬如铁,呆立在原地。
许久,倏然转身怒视她斩钉截铁道:“包庇窝赃,依朝廷律法同罪!”
他吓谁?春晓无奈挑挑眉梢一声叹,撩拨琴弦道:“不听人劝,自寻其乱。殿下出手好生阔绰,十万两黄金就只闻了一股臭气不见了踪影。可见真是天狗的粪臭,天帝身边的狗放屁都是值钱的。”
她满怀的恨意都发泄得淋漓尽致,不由得又去紧紧胸前合欢小襦,对这孟浪狂徒的胆大妄为还心有余悸。
他气得面色铁青,吼了手下再去搜查,她却闲然如落花摆弄古琴,不去看他。
查抄驸马府的各路人马相继灰溜溜回来禀告,搜遍全府一无所获,不见赃物。
春晓的偷眼留意锦王那令人难以捉摸的神情,他极力掩饰目光中的失意怅惘。
若不是她早有提防之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哥此刻怕要在尚方宝剑下身首异处。
初次交锋,险胜一局!以牙还牙,以直报怨,也算打个平手。
眼下紧要的是将那惹祸的断头金子速速送出驸马府,图个安生。
春晓同大哥四目对视,目光中露出调皮的窃笑,大哥立时恍悟,张张嘴险些惊喜的喊出声,旋即又化作一副无赖的样子捶地痛哭流涕大喊:“昭怀,我要去告御状,告你滥用权职,假公济私,排除异己,私闯民宅,栽赃朝廷大员!看我那皇帝二舅可能轻饶过你!”
要说起做戏耍无赖的功夫,大哥至仁当属一流。春晓心中暗笑,对大哥的伎俩爱恨不得。这锦王一定满心失落,再被大哥一逼,更如失足坠马又被马狠狠踏上几蹄,沮丧之极了。
她却不失时机地提醒:“十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殿下金口玉言,掷地有声,说话一定作数。是否抵押下什么信物,或立下张借据,以便小女子在长公主殿下面前好有个交待?”
她都觉得有些落井下石之嫌,愀然一笑。
锦王揉着拳不理会至仁的咆哮和她的纠缠,只凝神怅望他一直审视的残局评点:“人说棋局如战局。这执白者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心思细腻布局巧妙;执黑者心怀全局,看似略胜一筹,却也是以守为攻,少了些胆魄。这棋不到最后,难言胜负,往往一子即可扳平战局。”
信手拈起一枚白子重重按在棋枰上,“砰”的一声清响如叩在春晓心头。
他掸掸手,缓缓转身,深深一揖环顾左右,话却是对了抚琴的春晓说:“正邪自古如冰炭,总有水落石出之时,清者自清。昭怀奉旨行事,还会来。”
话音有些沙哑,掩饰不住沮丧失落,却踱步来到低头抚琴的春晓身边。
她心怦怦的跳,也不敢抬头,却低声浅笑道:“锦王殿下走好,下次若再来造府,有劳还是请走正门。驸马府猫呀狗呀的多了些,不识得殿下尊贵的身份,难免误当了贼冲撞了殿下。”
这话只他能听懂,她再抬头时,锦王已转身拂袖而去。
还金妙计
官兵如潮水退散,驸马府亭台池阁沉寂一如往昔。
踱步到棋枰旁,骤然间玉容失色,是那棋局,不曾料到那人只信手落了一子在星位上,竟然将白棋败局扳回,力挽狂澜。
心头一震,想不到这锦王殿下还是黑白高手,出手不凡,只这一子就下得绝妙,如若不是心思缜密布局高手,怕也没这份胆量敢走此奇招。
前月里同她对弈摆下此局未决胜负的表兄惊澜此刻身在皇宫中,怕始料未及半途杀入一人一子就乱了这盘未下完的棋的胜负。
这局棋她已苦守了一月有余,没能等来澜哥哥,却无意遇到另一位博弈高手。
棋逢对手反勾得春晓的心痒痒的,恨不得同此人一决高下。回想今日的较量,下得一手好棋的锦王怎么会行事咄咄逼人不留后手?该不是暗藏奇招,只是自己未能斟破?
“妹妹,金砖到底藏在哪儿了?”大哥至仁兴奋地问,谄笑着凑到她身边替她揉肩恭维,“爹爹就夸你狡诈似他。果然是痛快!痛快!让昭怀那小子吃了鳖!”
妆台前整理钗环的她倏然回头甩开大哥的手,面色惨白,话音都在颤抖:“哥哥就这般眼皮儿浅,没见过金砖吗?”手瑟瑟发抖,难以拾起发梳,只觉得周身寒气彻骨。索性立起身,压抑心中的那股怒火一股气排揎出来,“府里金银成山,大哥一世享用不尽,偏要去学傅家当‘官仓老鼠’偷挪官府的十五箱黄金?大哥自己作孽也就罢了,可曾想过爹爹一世英名,可想过母亲如何面对圣上?”
她又气又恨,牙关在打颤。如今总算明白为什么爹爹回到府里见到大哥如寇仇一样,不出几句话就大打出手,骂大哥是败家的孽障,果然如是。
见春晓沉了脸转去窗前望了沉沉暮色咬牙愤懑不去睬他,至仁一屁股坐在席上挑挑眉头轻笑道:“不就是十五箱金砖嘛,纵是我不去拿,自然也有旁人去动它。有谁傻到看了那黄澄澄的金砖在库里承尘?府里富贵逼人,你大哥却囊中羞涩,爹爹防我如防贼。就说周围这些王孙子弟,礼尚往来,随意去斗个鹌鹑遛遛马,一来二去,至少一日也要掷上百两银子。男人吗,手里没钱面上无光,同光着身子见人没个区别。哥哥可不去丢那脸面,靠你哥哥那点微薄的俸禄还不够置办双靴子的,不活络些如何过活呀?”
见她面含愠色,不理不睬,至仁换个话哄她说:“妹妹不要被锦王那些邪说蛊惑,什么一心为民,他锦王昭怀分明是心怀不轨觊觎太子之位!你大姐是太子妃,他昭怀恨驸马府恨之入骨!四处寻太子党羽的疏漏大做文章。今天是金砖,谁知明天又是什么?就说去年,他昭小三儿就去弹劾二国舅和母亲在凤州勾结地方私挪漕粮牟利,查无实据。皇上二舅一怒罚他跪在午门思过还免去了半年俸禄,都戒不住他同太子争位的贼心!如今反又卷土重来了!”
大哥还振振有词满口歪理。
她轻描淡写一句追问大哥哑口无言:“大哥可知‘身正不怕影子斜’?”
沉默。
“我不过是喝羹沾点油星,真正吃肉的怕是在皇宫里呢。谁怕谁不成?若是逼急了大爷,拼得一身剐一股脑抖落出来这根藤蔓上的瓜,让皇帝二舅看看是宫里的家贼还是外贼!”
如晴天一声霹雳,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大哥,大哥不似在信口雌黄,赌气发狠的样子,似是真知道凤州贪赃案幕后的罪魁是谁?
又是一阵缄默,大哥嬉皮笑脸的反问:“好妹子,你如若这般大义凛然,为什么还要帮哥哥遮掩?直接将那十五箱金子交给锦王供出大哥就是了!”
“你!”她气得周身发抖。
“妹妹心里怕,府门抄家妹妹也要和傅家二小姐一样沦为娼妓。” 大哥简直没心肝,还能拿此事玩笑!她拂袖而起。
大哥却如拿了她的死穴,嬉皮笑脸拿捏道:“妹妹,哥哥可是见过了抄家罚没入妓籍的节烈的女子,寻死觅活去保清白,被老鸨子扒光了绑上逍遥椅,口堵断魂珠,身不由己接客。啧啧,名门千金和娼妓只隔着一层天。”
她转身就走,哥哥追在她身后不停道:“府门平安,妹妹你也好风风光光嫁给小澜子,当丞相府的少夫人,京城和凤州多少千金妒忌得眼红呢!只要将这金砖送出府去妥当安置了,母亲和诸位皇亲已经去了京城告御状,熬过这些天就平安太平了!”
她心潮难平,乱了方寸,她该不该帮大哥,但她不过是一寻常女子,她告发了大哥难逃傅姐姐的下场。
但她料定锦王一定会卷土重来,此刻府门外一定处处伏兵搜查,这十五箱金子可如何能在锦王眼皮下送走?
“三姐姐,三姐姐。”哭泣声含了惊恐夹杂慌乱的脚步声,小弟妙儿跑来,一身乳色的长衫松松垮垮,一看就是从被衾中奔来,直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抽噎着。
“妙儿,你怎么了?”她问,摸摸小弟妙儿脑后的乌发,抬头询问地望向随后紧跟而来的奶娘。
“三小姐,适才官兵哗啦啦的涌来,惊吓得新买来的丫鬟金哥儿跳楼逃跑,不留神摔死了。头破血流的,吓得妙儿公子人都呆了,这官兵一走,总算哭出声来了,哭闹了要来寻三小姐。阿弥陀佛,吓死我了。”奶娘喋喋不休,“前些天傅家抄家时恰被小公子遇到,吓得夜夜哭个不停的。”
众人黯然。
妙儿白嫩嫩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