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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初沉月-第40部分

小说: 初沉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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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荷苦笑了一声,无力道:“若不是为了他们,我早就追往奈何桥去了。娘娘的话,我没有忘,可我现在真的没有一丝心力。娘娘,我终于体会到了您曾形容给我的那种心情。”她明白淑容皇后这番话是真心为她,此时此刻,她将皇后当做了知己,故而改掉了方才的自称,用了这个更加体己的字。
  许皇后忧伤地看着她,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你若果然明白,就该学我。”
  清荷摇摇头:“我没有娘娘那么坚强。”
  “坚强不是天生的,是要努力学习的。当你历练到无坚不摧,谁还能再伤害到你?道理你自己很明白,只是狠不下心来。”淑容皇后轻轻拥抱了她一下,“你只有变强,才能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清荷红了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许皇后看着她道:“身处后宫,哭笑皆不能由己。但你今天可以哭,而且还要痛快地哭,不要憋在心里。可哭过之后,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究竟该怎么做。”说着,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清荷的泪水终于自眼中落下,从断线之珠到涓涓细流,再到黄河泛滥,将淑容皇后的衣襟洇湿了一片。许皇后被她引得不禁想起往事,亦开始鼻尖泛酸。
  外面本是艳阳高照的天,忽然间便阴沉起来,渐而下起细密的雨。绵绵不绝的雨帘自空中垂落,雾蒙蒙一片,空气里霎时充满了水汽,甚至都看不清门外那两棵合欢。雨水在殿檐的琉璃瓦上汇集成细流,沿着瓦片流下来,掉落在石阶上滴答有声。那殿门内的两人,就在门外的绵绵烟雨声中相拥而泣,仿佛为彼此的心灵找到了慰藉。
  ……
  坐月的这段日子,宸汐宫好似与世隔绝一般,虽未被打入冷宫,可孤寂荒凉之感却更胜于冷宫。侍妇清荷又恢复了清冷的样子,每天呆呆地望着天空,只是不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起初,乾元殿首领太监高福全还不时来传个话,送点东西,都是从蓉代为转达的。到后来,只有东西按时送到,人也和他主子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清荷依然不言不语,似乎并未留意,心却一天比一天冷,七月流火的盛夏,宸汐宫却彷如冰室。
  从蓉也不敢提起,每日只和秋雁、冬香两个丫头用心侍奉主子,间或探听一些消息。这些天,宫里总是不大太平,接连发生好几件事。动静最大、最严重的便是令容华以待罪之身被贬为民女,关进了天牢。
  从蓉心知这位娘娘与自家主子要好,虽则自主子升位后不大走动,可主子心里始终是有她的。故而花了些钱财,和人详细探听缘由。
  谁知一打听,却得知令容华被关押竟与自家主子有关——就是那柄带有“香脐子”的团扇之事,不知怎么被皇上得知了,大怒之下将其罢黜封号,降为草民,关入了暗黑的天牢之中!现下生死未知,但苦头是肯定少不了的。
  从蓉连忙将事情告知清荷,原想着不管怎样,主子定然会有所触动。谁料清荷依然一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一句话都没说,仿佛这件事根本与她无关一般。
  且说那令宁舒,因团扇事发被嘉陵帝一怒之下贬黜,在牢房里确实吃了不少苦,饱受牢狱中众人的排挤与欺压。眼看着一个水灵灵的女人日渐憔悴,被折磨得不像个人样儿,没有一点当初容华娘娘的风范。
  她忍辱负重,苦等机会,好容易等到一个来送饭的小太监愿意帮她带句话,连忙让他去寻丽妃娘娘,恳求丽妃看在自己一向听命的份上,搭救一次,甘愿做牛做马报答。小太监带回的消息让她心里略感安慰,丽妃已经应允,但要等待时机,让她稍安勿躁,小心说话。
  当夜,令宁舒朦胧间,却忽见那几个狱卒笑着向她走来,神情古怪。狱卒牢头打开牢门,猛然扑向前来,将其手足捆缚,拿过一人捧着的酒杯,一手捏开她的下颌,强行将杯中液体灌入。第二天,牢头上报,民女令宁舒在牢中畏罪自缢。既然人已死,事情自然也就不再追究,只一张草席打发了事。自此,一个生命又在这深不见底的宫院之内香消玉殒……
  从蓉听闻,也只叹息着不再多言。
  距离清荷入寺的日子越来越近,嘉陵帝子烨始终恪守太后之命,半步也没有踏入这块禁地。而清荷,也始终冷冷,对诸事不闻不问。
  临行的前晚,子烨终按耐不住,踱步至宸汐宫外。他怔怔地望着紧闭的宫门,所见之处,满目萧瑟。徘徊半晌,刚要叹息举步,却闻得门内传来衣袂声,忍不住侧耳细听。忽然门内一把清冷声音响起:“奴婢给皇上请安。恕奴婢无状,不得开门迎驾。”
  子烨一顿,道:“朕不怪罪你。”略停了停,道,“你……近来可好?”
  门内清荷闻言却并未答话,只道:“谢皇上关心,奴婢担当不起。奴婢只有一事相求,还望皇上恩准。”
  子烨张了张口,只得道:“你说便是。”
  “奴婢身为侍妇,已不可再使唤婢女,恳请皇上允许陪伴奴婢多年的几名婢女安送出宫,不必陪着奴婢一起去那清苦之地,毁了她们一生。”清荷语调平静,毫无波澜。
  嘉陵帝听她一口一个奴婢,早已心中光火,却又无法发作,半晌,深吸一口气道:“准。”他再欲说点什么,清荷已然在门内叩谢圣恩。
  一门之隔,竟已如天涯。嘉陵帝抿了抿唇,捏紧了拳头,快步离开了。
  当夜安寝之前,院外忽然有人扔了什么东西进来,当啷一声掉在了石阶上。秋雁疑惑,披衣下床,开门出去捡了回来,却见是一块石子,外面包着一层宣纸,隐隐有墨迹洇出。秋雁不识字,将此物拿给冬香,冬香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连忙压低声音告诫她不可声张,便匆匆向主子寝室走去。
  清荷起身点灯,将那张纸在灯下细看,却是十分熟悉的字迹,仍然只是寥寥几个字——车前子乃丽妃知晓前事,以你清誉相威胁,不得已方给了她,却不知陷害的是你,悔之晚矣。
  她细细看了一遍,将纸在灯上烧掉,依旧未发一言,吹灯就寝。
  第二天便是出宫之日。因从蓉坚决要同行,清荷便将秋雁、冬香留在宫中,只带了两个小巧的包袱,离开了这座充满欢笑与伤痛的宫殿。她立在石阶之下,回头看了一眼高大的朱漆宫门和那闪着金泽的琉璃瓦,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上了马车。
  她以为他既然爱她,就必定不会听信那些流言蜚语,一定明白她痛失爱女的无助与绝望,她曾偷偷起誓,如果他如往常一样拥她入怀,她便不再掩藏感情,让所有的苦痛伤悲化茧成蝶,翩然飞走。
  可是,整整一个月,她从希翼期盼到沉寂,他仍然没有踏入半步,没有只言片语,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而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杳无音讯。
  冬去春来,清荷日日诵经念佛,晨钟暮鼓朝夕相伴。可寺庙日子清苦,却始终比不过她心里那些难言的苦。深埋心底无人说与,凄凄冷冷怎生辜负?
  ……
  嘉陵二十一年,四月十七。
  是夜,皓月清辉,夜凉如水。清荷正坐于院中青石,遥想亲人爹娘。墙外忽然传来隐约清音,细细听去,好似街外谁人吹笛,曲子甚是哀伤忧思,尽显思念之情。清荷暗合心思,听得呆了。
  皇城之内的某个宫院,是她记忆中的黑洞,容纳了她一生的爱恨痴恋。远远地,想着,念着,却也只能如此。这世上谁没了谁,不也一样继续过下去么?
  她想着,念着,看着那一轮明月,旋转起舞。清风拂过,带起漫天落叶,纷纷扰扰,缠绕周身,犹如自己此刻的心境一般。舞罢,她躺于青石之上,仰头盯着那轮即将沉没的皎月,两行清泪顺滑而下……
  四周寂静得一丝声儿也无,而那院门之外的石板路上,一支碧荷样的七彩琉璃簪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色下流淌着清澈的光芒。

  近来怕说当年事

  嘉陵二十三年。仲夏。翊萱宫。
  “皇上,饮了这碗冰糖炖梨再走吧。”颐妃苏雅凝笑道,端来一盏冰饮,亲自捧至嘉陵帝子烨面前,眼神温柔,“皇上连日来为政务操劳,听说动了几次肝火,这冰糖炖梨最是清火去热的,让臣妾来服侍皇上。”
  “雅凝有心了,朕自己来。”子烨不着痕迹地推拒开她,接过碗盏,一饮而尽。苏雅凝面色不变,微笑着看他将盏交回,顺手给了身旁的宫女从薇,自己又上前帮着子烨整理了一下龙袍,摆好胸前的朝珠,见时辰还早,便对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悄悄出去了。
  没一会儿,嬷嬷怀里抱着一个身穿锦缎的小奶娃进来,苏雅凝从她手中接过,搂在怀里,眼里满是疼爱。那小娃娃转着滴溜溜的黑眼珠四处乱看,看到他父皇站在那儿,便挥舞着白嫩嫩的小胳膊,嘴里依依呀呀地叫,扑腾着要向嘉陵的方向去。苏颐妃笑道:“看来景蚕肽罨噬狭耍烊酶富是魄啤!彼底疟惚У郊瘟旮啊W屿乔屏艘谎壅飧霭装着峙值男∧掏蓿乱馐兜睾笸肆税氩剑【矮}伸手一抓,将嘉陵胸前的朝珠抓了个正着,正得意地呱呱大笑,冷不防被嘉陵一把扯开,顿时惊了一跳,瞪大了眼,哇地一声哭了。
  “朕的朝珠也是你动得的?”嘉陵并未理会小娃儿的哭闹,冷哼一声,“这么点儿大就有这个想头了?你倒是聪慧!”说完也不看颐妃的脸色,径直上朝去了。
  这厢苏雅凝抱着孩子立在当地,任凭孩子哭闹也不做声,只盯着门口发呆。半晌,将孩子放到嬷嬷手中,回身进了内室。宫女从荟、从蕊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将众人遣散,跟着主子进去了。
  不出所料,颐妃正坐在梳妆镜前生闷气,地上散乱着被铰碎的布片、荷包。两人轻轻走进来,见此情景也不敢多话,默默收拾。
  苏雅凝瞥了她们一眼,道:“你们俩也不是外人,今儿个本宫倒要吐吐苦水。本宫知道,皇上心里还有块郁结。本宫并不介怀也不能介怀,可眼看着皇上日渐消沉,本宫担心得很,时时体贴顺从,勤谨照拂,连那头儿都做不到的事,本宫也做到了。你们说,本宫还有哪点做得不够好?可自打景錾济挥卸嗫垂谎邸彼档缴诵拇Γ缅焕嵯拢慌源尤锪Φ萆辖跖粒饺巳拔康溃澳锬锬松恚噬先绽硗蚧穹痹樱皇庇锲簧埔彩怯械模鹜睦锶ァ!�
  “何况,皇上对您可已经另眼相看了。这三年来,皇上来咱们这儿可是最勤的,您想啊,宫里这么多娘娘主子,可皇上却单只给您添了一个皇子,其他宫里的娘娘们,哪个有这样的福气?”从荟能言善辩,一番话已让颐妃止泪。从蕊见状,便又补了几句,“再说,咱们的七皇子有多招太后娘娘的喜欢,您也是知道的,恨不得时时放在身边儿。如今,您可比那边儿的风头更劲呢。”言下之意指重华宫。
  两张巧嘴让颐妃重展笑颜,忍不住自嘲道:“本宫今儿也不知怎么了,硬往牛角尖里钻,还不如你们两个丫头看得明白,白抹了一帕子泪。”
  两个伶俐的见状,知是想开了,便笑着将水盆巾帕端来,服侍着主子匀了脸,补了妆,又换了一件天青色纱质宫衣,已然看不出方才哭过的痕迹。
  外头已经备好步辇,颐妃带着七皇子景ど铣叼剑恢诠烁孀畔虼劝补チ恕�
  时值盛夏,白杨钻天,绿柳垂地。御花园内草木葳蕤的曲径之上,两道身影结伴而行。茂密的枝叶将两人遮挡,所过之处,一抹白色伴着明黄在叶间一晃而过。
  “皇上方才在朝堂之上盛怒的样子,可吓坏不少官员。”一袭白衣的青年冁然而笑,态度自然,自有一股清奇之感,显然他与皇帝交情匪浅,才敢如此说话。
  嘉陵帝子烨侧目瞟了他一眼,怅然道:“可惜该怕的人却镇定得很呢。看着那万靖荣神态自若事不关己的表情,朕就更来气,却偏偏不能冲他发火。朕这个皇帝当的,不是一般累。有时候真想……”说到这里却掩口不提。
  “真想去法华寺避一避?”白衣青年笑着替他补了半句。子烨顿住,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衣青年识趣地缄口不言,唇边却笑意更深。子烨被他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刺激得有些毛躁,提步向前走去,青年也不急,缓步跟上。
  两人沿着清幽小径一路向前,来到浮碧亭处,再向南拐一个弯便是绛雪轩,子烨却在这里停了步。身后之人顿步抬首,心下了然。只见浮碧亭外,那片莲塘中田田荷叶随风浮动,犹如翠绿的波浪摇曳,几枝娇粉莲花在叶间含羞绽放,暖风夹杂着暗香萦绕鼻尖,沁人肺腑,让人心清目爽。
  白衣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心旷神怡,转头却见子烨眸中浮上一层痛苦神色,心中也不免戚戚。
  “三年了,就算有什么心结也该早解开了,皇上若想她,为何不接她回来?”
  “朕说过,后宫之中不准提她。就算你曾是她半个师父,也不能例外。”嘉陵帝怒瞪着白衣书生装扮的莫二公子,声音暗哑。
  莫水寒叹道:“草民不敢忤逆圣上。可皇上明明口不对心,草民不信皇上当真会听信那些流言蜚语,夭折的六皇女可是千真万确的金枝玉叶。那个太医……虽然因丽妃的事被震怒的太后关押,可是早就放出来了,只吃了顿板子,想来太后也已将此事撂过去了。况且,皇上亦早就查探清楚了他的底细,难道还有所怀疑?”
  这次,嘉陵没有再阻止他,幽幽叹了口气,面上现出感伤神色。
  水寒见状,知触动了皇上,又继续道:“又或者皇上怕违抗太后的旨意?可居草民所知,皇上每年四月十七都会微服出宫,至于去了哪里……”
  “朕想起三皇儿曾与朕形容过的一句话——”嘉陵打断了他,“人太聪明了还真的挺讨厌的。”水寒闻言笑而不语。
  “你说的没错,朕的确在她每年生辰之时去了法华寺,可是却没有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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