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沉月-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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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想起三皇儿曾与朕形容过的一句话——”嘉陵打断了他,“人太聪明了还真的挺讨厌的。”水寒闻言笑而不语。
“你说的没错,朕的确在她每年生辰之时去了法华寺,可是却没有见她。”
“为什么?”水寒讶然问道。
子烨深呼吸,长长叹了口气:“朕想见她却又怕见她。”
莫水寒惊讶地看着眼前展露出伤感容颜的皇帝,不敢相信一国之君也有如此惧怕的时候。
“呵,你这副样子让朕想起了有一次与她在这亭中谈心,当时她的表情和你一样。”子烨缓缓道,眸中映上一丝光彩,似在回忆。随即回过神来,继续道,“朕之所以严禁后宫众人提起她,是因为朕心有愧疚,朕欠了她。”
“你说得对,朕并未怀疑过景珏的血脉,却不是因为暗查过她与那个人之间的瓜葛,而是朕信她不会。朕知道他二人在入宫之前有过一丝情愫,她入宫之初也未曾斩断,朕虽吃味却也并不强她,朕那时候犯了犟,不信比不过那个小小的太医。他能给的,朕当然能给;他给不了的,朕更要加倍给,所以,朕赢了。因为朕了解她的心,很小,小得只能装下一个人,一旦真心付出那便是海枯石烂。
“朕的后宫虽不如太祖太宗们充盈,却也有六宫之众,朕原以为,对她只是好胜心作祟,只想着赢过来。谁曾料到,输得最彻底的却是朕自己。朕输了一颗心给她,变得患得患失。朕怕失去她,可最终还是失去了。在她失子后最需要朕陪伴的那段日子,朕却不敢见她一面。太后严命只是表面,实际上却是朕不敢去面对她,怕看到她伤心欲绝的面容,怕她质问朕,堂堂天子却为何保不住她的孩子……
莫水寒闻言肃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仍旧沉默。嘉陵迈下台阶,继续向前慢慢踱步,水寒跟在一边,听他接着道:“她离开之后,朕的心忽然就变得很空,很痛,好像被剜走一块肉。这种痛只有在靠近宸汐宫的时候才略有缓解,于是朕常常一个人去坐坐,可次数多了,又怕太后生疑对她更不利。于是,便改去她初入宫所居的翊萱宫,看着她曾用过的物件,心才能安定。”
水寒脑中电光火石:“这么说,七皇子……”
“没错。老七是朕一时酒醉,错将颐妃当做了她……所以,朕一看到老七就会想起他是个错误。是朕又一次背叛了她。”嘉陵帝面容微侧,三年来,他头一次将自己深埋的心事敞开,仍能感觉到一丝疼痛在心口蔓延,“朕也知道这对景还呻薰懿蛔∽约旱男摹!�
“皇上……如果您将这番话讲与她听,草民相信,她会体谅皇上的。”
聒碎莲心梦不成
“再议。”嘉陵扬了扬下巴,转移了话题,“嗯?那底下是谁?”
莫二公子知道一时也劝不得,便止了口。闻言抬头看去,不远处郁郁葱葱的枝叶掩映下,是一座砖石为基,玉竹为顶的二层小楼,再细看之,匾上草书正是“观月阁”三个字。原来两人不知不觉已远离了荷塘,走到了御花园的北边。
这观月阁既为赏月之处,妙在二楼廊檐下延出一丈多宽的竹台来,平整宽阔,供人登高而望,一览无遗。此时竹台底下背阴处却有两个人在拉扯,伴着低低的哭泣声传到这二人的耳朵里,只因离得较远看不清是谁。
“越发胡作妄为了。”嘉陵帝却听出那个人的声音,低哼一声,提步上前。水寒不知何事,只得拌驾前行。就在两人距离观月阁还有一箭之地的距离时,那少年慌忙放手,而那女子仍在嘤嘤哭泣。水寒细瞧,只见一个身着锦服的少年垂手立在那里,旁边跪着一个宫女打扮的丫头。那少年见她仍然止不住哭泣,忙暗中扯了她一把,口里说道:“儿臣给父皇请安。”那宫女这才看到皇帝驾到,连忙止了眼泪,跪正身子磕头请安。水寒也趁便给那少年行了一礼。
“好得很啊。”子烨却不怒反笑,眼神却愈加凌厉,“朕的琛儿越发出息了。”
那锦服少年正是三皇子景琛,如今已然八岁,个头长高了许多,眉目间隐约可见他父皇的影子,再不是幼时那胖嘟嘟的样子。此时见父皇愠怒,便不敢吱声,垂头丧气地立在那里。
嘉陵帝也不问他发生何事,只拣他最怕的问道:“你的功课可做得了?就在园子里闲逛。”说着扭头扫了一眼那个跪着的宫女,却愣了一下,似乎有些面善,也不加理会。见景琛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一口的样子,知道戳中了他的弱点,瞪着他道,“你母妃若是管教不好你,就把你放在朕身边,朕亲自管教!还不快去呢!” 景琛慌忙告退,一溜烟儿跑了。
见他跑远,嘉陵帝露出忧虑神色,对莫水寒叹道:“皇后病了这么久,惠妃又一味低调不出,这后宫之事就暂且交给了重华宫与翊萱宫一同掌管,几个月下来倒也还算妥帖。谁知这得了意,自己的儿子反倒管不住了。”眸中凌光乍现。
水寒赔笑道:“想是娘娘事多繁杂,难免精力分散,一时照管不到。”
嘉陵眸中划过一丝嘲讽,一语双关道:“说的也是。如今权力在握,她要忙的都是大事,哪还有工夫管教儿子。”
水寒垂眸只当未曾听到。嘉陵不再多言,提步要走,却瞥见方才那宫女仍然跪在地上,不禁奇道:“你为何还不走?”
“皇上没让奴婢起来,奴婢不敢妄动。”那宫女叩伏于地,头埋得极低。
这丫头倒是个知礼的,子烨点点头道:“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里的?怎么这个时辰跑到御花园里?还有,方才你为什么哭?”
“回皇上话,奴婢名冬香,原先在……宸汐宫侍读,如今分在了御花园李公公手下。方才奴婢奉命送一盆石竹去重华宫,遇到了三皇子,缠着奴婢问东问西,奴婢怕被人撞见说不清楚,便放下花就跑了回来,谁知三皇子也一路跟到这里……”
“原来你是……”嘉陵顿住,难怪看着她有些眼熟,停顿了一下道,“这么说,是景琛欺负你了?你也莫哭,回头朕教训他。”
冬香慌忙解释道:“回禀皇上,三皇子并未欺负奴婢,他只是问奴婢有关汐……奴婢一时思念旧主,方才落泪,不关三皇子的事。请皇上开恩。”
景琛?询问有关她的事?嘉陵皱眉仰首,忽然看到了面前的竹台,旋即想起一事,心下恍然。那年中秋在观月阁举办家宴,景琛一个人溜了出去,惹得太后着急上火,派人寻了个遍,后来还是她给送回来的。淑容皇后在转告他的时候,还曾笑着说,景琛年龄虽小,性子却怪,平常人谁也别想碰他,那天居然是让清荷牵着手走回来的,好多人都很惊讶。
真不知她是用什么法子收服这个顽劣小子的。嘉陵挥手甩开这些念想,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个小宫女,想了想道:“听你刚才说话,你认得几个字?”冬香点头应是。
“在这里跑腿倒也委屈你了,罢了,回头朕和高福全说一声,调你到御书房打扫吧。”
“谢皇上。”冬香跪正磕头。三年了,自己虽然磨粗了手脚,可总算熬出了头,想到主子仍然呆在那清苦之地,心上不由担忧,不知道她过得如何?
……
法华寺的东院是全寺僧人的禁地,院门有禁卫把守,上自方丈下至沙弥,一律不得靠近。因为那院中,住着一位被贬黜出宫的娘娘和一个随侍丫鬟。按理说这事并不算太新鲜,这东院里住过的的娘娘,这位也不是头一个,都是因各种理由被遣送出来的。运气好的,兴许还能再回去;运气不好的,也只能老死庙中,一席铺盖一卷了事。
但说来也怪,这两人住进来之后颇为安分,并没像以往的那几位,因为自己曾是主子娘娘,便要么耀武扬威,要么整日悲啼,搅得佛门之地不得清净。这娘娘是一副清冷的样子,不哭也不笑,一天说不到五句话,除了吃饭睡觉,便只呆在佛堂里;而那个丫头却是成天忧心忡忡,忙碌服侍之余也总坐在台阶上发呆。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了三年。
一身布衣的夏清荷脸上少了几分昳丽,多了一些淡然。三年的晨钟暮鼓,禅林草木,日日与佛相对交心,的确让她受益匪浅。当初的痛苦渐渐退却,心内波涛终归于平静。这种清宁淡远的生活让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似乎以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无论其中是喜是悲,都已经随风飘散了。
如今找到了心中的安宁,她只愿自此在佛祖的庇荫下过着无欲无求的生活,了此一生,再不要回到那充满尔虞我诈纷杂斗争的宫廷中去。那种日子她连想都不愿去想。
可是,有时候人不去就山,山却自己跑了来。这一天,还是不可避免的到来了。
这天天还未亮,清荷如往常一样跪在佛像前做早课,《心经》刚默念到一半,忽听外头从蓉一声惊呼却立刻止了口,她虽疑惑却并未起身,直到念完《回向偈》方才从蒲团上站起。
走出佛堂,第一缕曙光刚好升起。山中空气清新,她做了个深呼吸,只觉神清气爽。回首转身,恰好看到从蓉自柴房出来,脸色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清荷想起刚才做功课时听到她低呼了一声,便问道:“你怎么了?方才可是有什么事?”
“回主子,没有,没事。”从蓉连忙摆手,可脸上慌乱的神情却没有逃过清荷的眼睛。
清荷本是随口一问,见她这副样子,反倒起了疑心。她步下台阶,向从蓉走去,谁料从蓉慌张更甚,脱口而出:“主子别过来了,柴房里什么都没有……”话刚出口她便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这不是明摆着的此地无银么?
清荷心中疑虑更深,丢开她,径直向柴房里去。从蓉慌忙阻拦,清荷见她实在古怪,停下回身看着她道:“既如此,我便不进去了。”从蓉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她又道,“你去给我拿出来。”
从蓉这下彻底傻了,若要不进去,主子盯着自己,可要是真进去拿出来,主子必定又要伤心。正左思右想犹豫犯难,清荷上前一步打起帘子,回头看着她。从蓉见终究躲不过,只好慢慢挪了进去,蹲在柴堆旁一阵摸索,揪出了一件物事掖在袖中。
清荷等她迈出门槛,伸手道:“拿来。”从蓉咬着下唇摇头,手中护得更紧。
“你是打算现在就拿出来,还是到佛堂里跪两个时辰之后再拿出来?”清荷吓唬她,神情严肃。
从蓉担忧地看着清荷,犹犹豫豫道:“这东西是奴婢今天在门口发现的,本来打算拿到柴房烧了……主子,您可做个准备。”
“啰里啰嗦的,什么宝贝你这么舍不得?”清荷瞅着她嗔怒道,“我又不要你的,我就是气你瞒着我。拿来我看。”说着上前从她袖中抽出了那物件,似乎是块布料。她瞟了一眼,登时脸上血色全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件东西。
“主子,主子!”从蓉见主子果然失了魂,带着哭腔不停地呼唤。接连唤了十几声,清荷方才“噗”地吐出一口血,两眼一黑,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吓得从蓉高声哭喊,将门外的侍卫也惊动了。
那竟是一件带血的襁褓之物!暗花的绸子上带着斑斑血迹,似已干涸许久,颜色都有些泛黑了。虽如此,却仍能看出是上好的锦缎。显然,它不可能是自己跑来的。
闻语凝噎恐人听
清荷一时被痰迷了心,那天至晚间才幽幽醒转,仍觉胸口钝痛,连着几天都恹恹的,早晚功课都暂且搁置。从蓉懊悔万分,自责得要命,这几天都不大敢看清荷的眼睛,一副愧悔的表情。日日清汤米粥小心侍奉,却仍不见主子吃下一口,心里暗自着急,也只敢背地里抹泪。
这样过了半个多月,情况才渐渐的好转起来。从蓉更是小心说话,再不敢提及那日的事。那件不祥之物她早就恨恨的一把扔进灶膛里,和柴火一起烧了个干净。正当主仆二人逐渐将此事带过之时,一个人的突然造访又漾起了波澜。
那日,从蓉依旧劝着主子用膳,清荷照例只蜻蜓点水般尝了一两口就搁下了,说没胃口。从蓉好说歹说都没有成效,只得收了碗碟出来,心里琢磨着主子往日爱吃的食物,打算晚上做着试试。谁知刚出了伙房,就听得院门外有人声响起:“开门。”门口侍卫似乎并不敢阻止,大锁哗啦一声落下,门扇洞开,一个身着锦服头戴朱钗的女人扶着一个丫头走了进来。从蓉吃了一惊,连忙立定细看,这一看不要紧,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皇后娘娘吉祥。”
来人正是淑容皇后许氏,她微微一笑,道:“从蓉姑姑,好久不见了。快起来吧。你家主子……咳咳……可还好?”
从蓉连忙磕了个头道:“娘娘折杀奴婢了。主子正在屋里歇着,奴婢这就带您过去。”她从地上爬起,垂着头在前面引路,迈上石阶打起布帘,敛目请许皇后进去。淑容皇后低头进了屋子,正坐在椅子上手持佛珠闭目默念的清荷早已听到外头的对话,听得帘动,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立着的人,脸色苍白,一副病容,只那笑容依旧如常,此刻也在静静地回望着她。
“怎么,才三年就不认得了?”许皇后笑道,“本宫就老得这么厉害么?你倒是没怎么变。”一边说一边咳了几声,身旁的宫女忙扶着她坐到一旁炕上,许皇后点点头,对她道,“你去吧,本宫叫你再进来。”
宫女应声退出去了,许皇后也不急着开口,抬首环顾,只见四壁皆白,屋子里空空落落,只一桌一凳,一席一被,并无多余物件,若说与寻常百姓家有何不同,便是屋内萦绕着沉香的味道,仔细聆听,依稀能听到西院寺庙传来的阵阵念诵声,令人心静。
“你这儿倒是清静。”许若婷淡淡道。
“皇后娘娘……”清荷终于开口,仍如坠云雾,“您怎么来了?”
听得门外脚步声近,许若婷以手示意她少待,只见从蓉捧着茶碗进了屋子,恭敬地放在淑容皇后手边,依旧垂首道:“清苦之地没有好茶,请娘娘担待。”
许皇后笑道:“多谢从蓉姑姑。这几年也难为你了,如此忠心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