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渲-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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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我而来的数十名宫娥皆在京中久居,来到北地诸多不适。她们之中有些是随侍我多年……”夕露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就算求他也罢,她不想令宫娥们受到预想中的粗暴与蹂躏。她咬咬下唇以稳定自己的决心。“能否请王爷命她们自行决定,留下或是送返故乡?”
郡王面上表情并无改变,脚下也仍与夕露缓步并行。没有回答,更看不透心思。
“公主怜惜宫人,可曾想过她们蒙准也许可还乡抑或返京,但公主却要长留此地,纵有诸多不适亦无他法?”他以问作答,并没有真正答复她的要求。
“皇帝既命夕露入嫁辽地,日后定当以此为家国,以王爷之命为尊。”他的问话令她有丝不解,但她要重复自己的要求,她要得到他的回答,她此时就是有这种执着。“但数名宫女都是百姓女儿,她们随我至此已完成宫人的本分,不必在异地他乡终老吧。”
望一眼他的脸色,仍是沉郁淡定得任谁都看不出端倪。于是夕露暗暗地深吸口气。“所以万请王爷应允夕露之请。”
郡王淡淡回应,说的却与夕露的要求不相干。“这里一向被中原人士称为苦寒之地,谈之色变者亦不罕见。公主远行而来,又要长居塞北,实是皇命父命难违吧。”
夕露婉丽一笑,笑中含着一缕无奈的恻然,更有一重看破后的释然,她回答:“是天命难违。”天下女子的命运无不由父权、夫权掌控,即便贵如皇女也概莫能外。
郡王深眸有一瞬的异色。她虽笑了,却并无快乐。虽然言语中是得体的谦谨,却也并不放弃自己意志的表达,她并不仅仅是一具美丽的空壳而已。
宽台走到将尽,对面是几缕延绵的丘陵,在晨烟氤氲的天光中模糊了轮廓。目光可及的一座山丘上,一丝紫色的风旗隐约可见。
夕露随他的目光远望而去,心中料想他是不打算答复她的请求了。
“三日后将在莲华城举行夜宴,为王妃洗尘,所有文武家臣会到场向公主致礼。公主可早些到莲华城见一见宫人,要南归中原的尽速送走便是。”郡王的目光在远处。区区三十几个女子的去留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他忽然间不忍违背她的意愿,才会应允她的要求。
他答应了!夕露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安慰,她行一礼道:“多谢王爷。”
她脸上绽放的一朵亮色照亮了他的眼,不自禁地,转头望住那初绽的鲜妍。夕露却还来不及收起那份愉悦,蓦然与他的黑眸四目相对。他的眼里有惊艳,令她万分失措。
郡王突然收回目光,象是执意地在晓雾微露中寻找什么。远山上,树枝间隐隐飘摇着紫色的风旗。
脚下的石级上响起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戎装、身形高壮的青年男子快步抬级而上,褐色的面庞上掩不住的喜悦。来人是辽北郡王骁骑、禁卫两营的统领——萧子固。
“主上!”他扬声呼叫,走近才发现夕露站在郡王身侧。立即收住步伐向二人行礼。“属下参见主上、拜见王妃。”
“子固,这样早上城来有事么?”
“主上,敬大将军今晨已经进莲华城了,还带来十六匹骏马为贺礼!”萧子固讲起话来神采飞扬,仿佛那十六匹宝马就在眼前。“其中有一匹白色的良驹是一等一的好马呀,大将军说是献给王妃的见面礼。”
“好。”郡王点头,“为我备马出城。”
萧子固行礼离去,郡王转而对夕露说:“骠骑大将军敬振霆是我的异姓兄弟,这次特来参加夜宴。公主对敬将军可有耳闻?”
夕露点头,他曾听说过名震京师的大将军敬振霆,十几年前以武状元扬名,后领兵戍边、清缴叛军立下赫赫战功。
“说起来公主与敬将军还有亲缘,他的夫人是你的姑姑长庆公主之女。”
“哦。”夕露点头,长庆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姐姐,早年嫁给常驻西北的封疆大吏,但是夕露却从未见过她及她的子女。
郡王举步要回与愿阁更衣出城,转目看到夕露一袭单薄的白衣。自从那日抱她入城时的耀眼红装之后,从未见她穿过艳丽的华衣。那时的一幕又在眼前:襟裾叠飞的红衣映衬惨白素颜,微合的双目,头顶散下的一缕柔长丝发飘荡在他臂膊……
夕露,夜宴之日为我盛装出席。他说。
他说什么她听到了,却好象并没有听懂,怔在那里一时有些恍忽。“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16
下午的阳光快要退去,书轩内的光线微暗,但夕露还是坚持亲自将运进城中的两大箱东西开启和放置妥当。这两个漆木的箱子是夕露从京中带来的最重要的物品。因为前些日子郡王没有准许将她的嫁妆全数送入城中,所以她身边一切都是崭新而又陌生的。那时他为什么不准她的随侍甚至她带来的东西进入慈光城呢?仅仅是因为他的骄傲使这些京城之物一律不在他的眼中吗?
夕露将箱中的画笔一盒盒取出,把上百只精制的白瓷描花颜料盅一一排列。那些取自天然的花青、曙红、石绿、朱膘、藤黄……象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色彩,曾在她的笔下幻化出多少美图。
另外的一箱,全是她的画纸和画稿。薄薄的蝉翼宣,雪白的玉板宣,或柔韧厚密或色泽洁白,卷卷叠叠,散发着熟悉的淡淡纸香。她知道北方与南方腹地迢迢千里,再想得到这江浙作坊中的上品一定很不容易,所以带来了很多。它们会陪伴她很多年和很多寂寞孤单的日子,就象过去的数年一样。
木箱下边以红色绒布袋装着的数十个卷轴和一札札未装裱的画稿,有几百幅吧。那是她经年累月的画作,从她刚一学会拿笔的时候起,大约就开始画画了。随意展开几张,或是稚气未脱的笔法,或是满纸细密的工致。她仿佛透过这些画面,看到了一个个不同而又相似的自己,手持画笔在华汐阁的画案边描画着人生。
一一摆弄着这些从前无比熟悉的东西,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慨。象是在异地他乡又见了故旧,徒然增长出一些伤感的唏嘘。现在的自己,身份已经不同,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那个对自己彬彬有礼的王爷,却也有着无法形容的冰冷,总令她望而却步。
夕露一个人将两箱东西布置好,也觉得有几分劳累。已往这些事全由宫中专司画具的宫娥春晓打理,而现在的侍女全部是慈光城中的北地女子。也许是因为两地环境的大大不同吧,女侍们长于料理生活起居,做起事来干净利落,却完全不懂诗文书画。也难怪她们,这里的女人要在寒冷的气候中持家度日,要的是一把上好的体力和麻利的手脚,懂得那些琴棋书画又有什么用?
她吩咐将木箱抬出,才发现适才的木箱占据了室内的大部分空间,她竟没有注意到一只三尺长、二尺高的白缎圆盒静静放在屏风后的小几上。她不记得自己从京中带过这样的盒子。
“小蕊,”她呼唤现在的随身侍女,“这是什么?”
“回禀王妃,这是王爷吩咐随同两个漆木箱子一同送来的,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打开盒子,一袭白纱下罩着一件白色的东西。她拂开白纱,取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件白貂披风。它色如白雪皑皑,毛质无比柔软,光滑更胜江南丝绸,柔韧绵密的毛针根根坚挺微颤,领口处以珍珠串为流苏、白钻为扣饰。
夕露确定这不是自己带来的嫁妆之一,事实上她的嫁妆里并没有任何貂裘。如此名贵的毛皮衣物,即便是宫中最尊贵的太后太妃和最受宠爱的妃子也不曾拥有。
“好美啊!伊绮娅郡主和娅姿娜郡主都没有这么漂亮的貂裘呢!”小蕊赞叹着托起披风的下摆,忽似又想起了什么。“这么快就做好了,才只用了一天哪。”
夕露有些不解,“什么这么快?”
“昨天王爷出城前,我亲耳听见王爷吩咐内侍总管立即为王妃赶做一件貂裘披风,还说要用最上乘的白裘呢。”
“哦,他没对我讲过。”夕露若有所思。
小蕊笑嘻嘻地道:“王爷一定是怕王妃会受不了北方的严寒,所以才让人赶制出来给您御寒的。”
是这样吗?夕露不敢确定。把白裘拥在怀抱,那丝滑细腻的质感带来的温暖,透过层层衣衫真切地传来。
第四章 能消几番风雨
17
夕露坐在梳妆台前,对穿梭忙碌在周围的六名侍女所做的事情似是毫不关心:两名专司梳头,一名为她施粉黛,一名手捧饰盒专心地选择配饰,两名专门负责穿衣和结带。侍女们各司其职,又懂得相互协调,对王妃的装扮不敢有丝毫的马虎。但是夕露面对着镜子的一双翦水美目却似乎没有焦距,她的心不在这里,即使为她精心布妆的侍女中就有随侍她几年的两名宫娥。
夕露与两位郡主在午后同车进入辽北的王城——莲华城。如果不与为她新建的慈光城相比,这座莲华城也可说是一座新城。从外城墙到内城规划有序,屋宇街巷不显岁月剥蚀的痕迹。外城商铺、馆驿、酒肆皆备,市井百姓居住较为密集。娅姿娜说这座城是在旧城基上重建的,也不过五、六年的光景。领内诸多重大事项都是郡王承袭王位以后逐步完善改良,布衣百姓生活较为富足,人们称诵他是“恩威泽被”。
的确如此,当郡王骑马率队进城时,沿路的百姓均跪地行礼。他们的跪拜全然不是皇帝出京时臣民敬畏迴避式的低首下跪,而是无上尊崇的拜谢和仰望。虽然端坐马背的郡王仍是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但却集中了无数平民女子热切的目光。
入城后的另一场面是在内城的别馆中,随公主远道来此的宫女们在夕露面前跪了一地。最后有不足十人说是思念家乡要求返回中原,其余十几人或因家中已无亲人投奔、或因留恋跟随公主多年而自愿留下。郡王命她们留在旧城内,待公主到来时服待左右,一年后由公主在将官子弟中为她们择婿。这样,宫人们的事暂且安排妥当。
其实令夕露最感诧异的不是郡王如此轻易接受她的请求,又为宫人们安排好去留之事,倒是一路而来眼前亲见的事实给她以不小的震撼。
从前只是听说北地地广人稀,天气严寒难耐,百姓食不果腹、苦不堪言。加之郡王为人冷酷,实行的是严刑峻罚,令世人都料定辽北是一个恶劣可怕的所在。
这些日子以来的见闻和今日所见,全不是那么回事。虽说天气刚近冬日干燥冷冽,但出了慈光城的一路上仍是看到牛羊成群散放在山地间。莲华城内更是繁华兴旺,全无贫困衰败之像。看来她对此地的了解着实太少,对郡王的认识也可堪待续。
“王妃,王爷有请。”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打断了夕露的思路。转过头去,是一路迎接的莫俟女官。夕露起身,周围的侍女退到两旁。
她由下向上打量自己的盛装。衣裙是黑缎为底色,以金、红、中黄、石绿的丝线绣成的锦绣花团。腰间的饰带全用金缕编成,中间镶有翠玉和黄玉。裙身垂地三尺,状如展开的花瓣。
“夕露,夜宴之日为我盛装出席。”他的话犹在耳际,声音里是命令或是期待,她不太分明。但是我还是按你的意愿做了,这样的装扮,你可满意?
莫俟氏掀起门帘,夕露走进内厅,对窗而立一身卓然的男子转过身来。
她,身穿以辽北王族主色——黑色为底的衣裙,淡扫娥眉、面着薄粉、唇点胭脂。那份尊贵的气质不是来自身佩的珠玉或是华服,无论作为公主还是王妃,高贵而无凌人傲气、美艳却又清雅端庄,仪态无人能及。
“公主。”他的手指向厅中桌案上用红巾盖起的一件物品,示意她亲自去把它打开。
夕露点头向圆桌走去,心中对他的那一声“公主”不禁有些失望。
轻手掀去红绸,一片异彩的宝光遍撒一室。九凤朝阳冠!她抬头望着郡王,眼中满是疑问。娅姿娜告诉过她,在她入城那日,从车上跌落时撞碎了九凤朝阳冠。
“我派人找来中原的巧匠将它修复好了。”郡王在她身后说。
夕露低下头,细看凤冠上的瑛珞之间增加了数枚绿色的宝石,与九凤所衔的翡翠相映成辉。仿佛浑然天成一般,竟看不出一点破碎的痕迹。
“我让他们在修复的裂痕处饰以波斯绿宝石,这样公主可还满意?”
“多谢王爷费心,夕露哪有不满意之理。”她没有抬起眼帘,纤纤长睫在粉妆上投下弧状的阴影。他还是称我“公主”,但我确信那日我没有听错。
“那就戴上它入席吧。”
夕露仍然注视着凤冠,手指拨弄冠上的珠片。“从今日起我将御下公主的身份,这凤冠于我也不必再戴了吧。”
“你不想戴它,”他的声音里没有不悦。“为什么?”
“九凤朝阳冠过去的重量为九斤七两三钱,修复后恐怕又重了一些吧。”夕露抬起头,“我不喜欢如此负重。”
郡王了然地颔首,“既如此,就这样轻装赴宴吧。”
18
灯火辉煌的聚宴大厅有着与京中晚宴完全二致的粗犷风格。厅中灯火由外围的巨大火束和中间成簇的团灯辉映而成,厅外还支起数团篝火,架起的整只牛羊在火上烹烤。席间鼓乐并无过多的丝竹雅韵,时时响起激越的鼓声和嘹亮绵长的歌声。
辽北郡王座下文武先齐向郡王、王妃敬酒道贺,之后就是轮番地频频向王爷敬酒。郡王是来者不惧,与众人开怀对饮,先用杯后换碗,喝到兴处更是与几个武官捧坛拼酒。一时间看得夕露目瞪口呆。从没见过男人们如此喝法,又是一副千杯不醉般的好酒量,哪象在宫中见到的儒雅斯文、风花雪月的慢饮轻酌。这个大概就是南北疆域之差吧,一边是风雅无匹,一边是狂放不羁。两种风景,两重人生。
一段北方的歌舞才毕,换上一段汉宫的轻歌曼舞,长袖翩翩的舞姿和编钟悦耳的音韵在这里显得有些凸兀和缺乏厚重。众人似对此也无多大兴致,继续把酒互敬,言笑依旧。
郡王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池中的汉舞,与右首的敬振霆大将军谈论着什么,兴起处两人相顾大笑。
坐在夕露身侧的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