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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丹青渲-第6部分

小说: 丹青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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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夕露身侧的两位郡主倒是尽职尽责,不时与夕露说话,指点席中的各路官员,介绍献歌献舞者和歌舞的意义,使夕露不至于寂寞和尴尬。
  此时,娅姿娜正接过侍女送上的一张纸条,展开看过便甜甜一笑,随即将字条给伊绮娅看。伊绮娅看了一眼便用手指羞娅姿娜一下,换来同胞妹妹的一个鬼脸。娅姿娜大大方方地起身,快步离席而去。
  伊绮娅转过头神秘兮兮对夕露说:“她的哲永哥来了呢,等下宴席散了,到篝火那边我指给你看。”
  哲永是辽北两年一度举行的比武大会上的少年英雄,以绝好的弓马身手夺得盛会之冠。因他精于军马驯养,更为郡王所欣赏,小小年纪便受任于郡王的云河牧场,总司辽北全境骏马的调配。一年前与娅姿娜郡主相识相悦,郡王即应允将娅姿娜许配于哲永。
  夕露莞尔一笑,“那么你的龙骧营大统领司徒闻韬也来了么?”
  “他在外城门戍卫,换过岗才来。”郡主展开一朵粉红笑靥,有着中原女儿家所绝无的自信和开朗。“等他来时,只能见上一面,我们就该返回新城了。”
  舞池中的舞者已躬身谢礼,从两侧向外退去。紧接着,响起一阵密集的鼓点和一串悠长而极具异域风情的音乐。循着颇有几分诡异的乐声,众人都停下杯盏,向舞者进出的回廊翘首以待。郡王和将军也停下,却仍保持着原来聊天时的坐姿。
  大家好象都明了有谁会出场,也都充满了期待,夕露想。
  不经意间,却看到身旁的伊绮娅郡主微蹙了弯弯的柳眉。
  鼓声稍一顿,却见从廊中舞出了两队身着艳红色波斯服饰、以红纱罩面的女子。紧接着由两个强壮男子高举着两个穿五色舞服的蒙面舞姬尾随出场。顿时,座上一片喝彩声起。
  随着鼓声与乐曲的再次响起,红衣的舞女已在池中围成圆圈,两个力士将五色服的舞姬放落在圈中央。一波一波的胡笛和哨音短短长长地奏起,红衣舞娘和五色舞姬同时舞蹈。裸露手臂和腰腹的舞衣、摆动犹如灵蛇的腰身、整齐一致的舞步、赤足上跳跃乱响的银铃……那不是北方的豪放,更非江南的婉丽,那是来自异邦的诱惑。
  集中了所有目光的舞者们突然停住,红衣女子迅速退去。只余下两团五色的火焰。她们在池中快速旋转,猛地扯下腰间的五色裙,露出内着的珠帘和丝穗构成的“裙摆”。在一片男子粗声大气的叫好声中,她们随乐音舞动,修长的双腿在丝穗的摆动中隐现。两个舞姬在池中渐渐分开,轮流向主座献舞。那顾盼游移的眼神和热辣狂野的舞姿牵住了在场男子的双目。
  一阵加剧的鼓声掠过全场,她们一个个分别拉掉了覆面的纱巾,一边舞一边移近了郡王的主座。夕露也看清了两个舞女的相貌。她们的容貌堪称妖艳,眉眼间是异族韵味的挑逗,身裁饱满而线条媚人,加之额角眉稍点满亮珠,更平添了几分媚惑。但是不可否认,她们的确很美很艳。
  舞姬在郡王面前的表演,千娇百媚,极尽夸张。郡王注视着她们,饶有兴味却不动声色。只见一个舞姬以舞步攀上郡王座侧,竟毫不在意王妃的存在般,俯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爷……”夕露只听到了这一个字,便默然把脸转开。
  舞姬说完,对郡王妖冶一笑,马上退回舞池中间。霎时,鼓点密集如骤雨,红衣舞女一拥而至,与两个舞姬一起狂舞如蛇,身体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欲断杨柳,柔韧而恣意。厅中的观者一齐随之击掌,掌声也越来越密。舞姬们突然抛出万千金屑,撒向空中,立时金星漫天。鼓乐声也蓦然停歇。宴席间暴发出响彻星夜的喝彩声。舞者行礼退却,观者却似意犹未尽,大厅中弥散着一种不属于夜晚的兴奋味道。
  夕露偷看一眼郡王,他星目炯炯,端视全场,表情仍是饶有兴味而不动声色。
  随后,众人移师至厅外篝火边,可随意享用火上炙烤的牛羊和酒水,也可三三两两互相交谈,亦有人围火与舞者共
  同起舞。郡王此时正在火边与敬振霆将军及另一汉儒谈论着什么。伊绮娅在人群中寻找,一见到目标后立即消失不见。夕露立在灯光阑姗处,周围只有几名侍女陪伴。
  远处有一娇小身影向她走来,是怀抱披风的宫娥春晓。她先曲膝一礼,“公主,夜来风冷,公主该加衣了。”说罢绕到夕露身后为她披上。“公主累了吧,到内室歇息片刻可好?”
  夕露望一眼篝火和毫无倦意的人们,深知自己即使走开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此地仍不属于我呀。她的一声轻叹终于无声,“走吧。”
  前边的侍女引灯慢行,夕露的长长裙摆在身后延绵如钿花铺地。今夜,有四人身穿王族的黑底金丝华服,而华服加身却如此孤独的,惟有我一人。
  “公主殿下,请留步。”一个清亮的男声在背后响起。夕露停步回眸,是大步而来的骠骑大将军。
  敬振霆在夕露面前三尺停下,抱腕深施一礼。“臣请公主慢回凤驾。”
  “大将军不必多礼,本宫身为将军妻妹,已是一家。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不敢,”敬振霆又是一礼,“恕臣僭越,请公主许片刻一谈。”
  “大将军请。”
  两人行至灯火稍亮处,侍女们识礼地退开三步。
  “内人睿仪嘱臣向公主问安,她在离此四十里外的将军府养病,过些时日一定亲往拜见公主。”
  “请大将军代夕露问睿仪姐姐安康,务请保重身体,夕露定当前去探望。”她思索又言,“大将军若得便,还请代向长庆姑母大人请安。”
  “臣当从命。”将军踌躇少顷又道,“我与贯海相交多年,可算是知己好友。今见以公主之尊远来边塞,深感辽北之幸、贯海之幸。”
  “大将军言重了。”夕露有一种感觉,敬将军的话只不过是开了个头,他象是有话要讲。忽而想起那些关于郡王原配王妃的传闻以及此地人缄口不言的态度,猜想也许作为郡王异姓兄弟的大将军会透露给她。但是,假如真的有什么诡异,他会直言相告吗?
  将军言道:“振霆少年时代在北地流落,与贯海结识实属天意。贯海素喜骑射,我们便一起习武、游猎。后来我上京入仕,辗转又自请镇守边关,也是为与贯海邻近,可常小聚。”敬将军远望篝火,目光朗朗。“常与挚友把酒言欢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二位相交十数年,情谊深笃颇令人羡。”由宴席中就可看出郡王与将军极有默契,扬眉一笑、举杯对饮,尽现男儿之间无须言表的惺惺相惜。夕露虽是女儿身,却也对这男子之间的友情十分羡慕。
  “贯海爱马,我两志趣相投,常常赛马于山坡草场。每年春季在辽北举行赛马会,冬季在我军营再赛一次,每每互有胜负。”
  夕露记起今日下午曾在郡主的陪伴下到马场看过敬将军赠送的马。其中一匹毛白赛雪,健美飘逸,是将军特地送给她的。“夕露还未谢过大将军所赠宝马,不知何以为报。”
  敬将军一笑,“振霆何敢图报,不知公主有否试骑了那匹白马?”
  “说来惭愧,我居住深宫数年从未骑过马。”
  “贯海应亲自教授,他的骑术极好。”
  夕露轻垂眼帘,声音愈加低徊,“只怕是……只怕王爷无暇顾及。”
  将军将她的表情看在眼中,两道卧蚕眉也微锁。“贯海看似性情冷漠,全是经年世事淬砺所致,实际却是外钢内柔,还请公主不要见怪。”他略一停顿,仿佛在思量想说的话如何出口。“有许多事,并非如他人所传。有些事物也不全是眼见为实。臣斗胆说一句,公主日后需体会他、才能读懂他。”言毕似觉不妥,又自嘲道:“振霆今日多饮了几杯,言语冗赘,贯海定会怪我多话了,也请公主见谅。”
  夕露轻颦点头,“大将军过谦了。”内心对他适才的一番话却没来得及深思,“体会他、读懂他”是什么意思呢?
  火焰熊熊处,大家正在分食烤好的羔羊。篝火的红光映照人们的脸,个个兴致勃勃。男子酒意微酣,女子也纵意欢言,哪象中原女儿家要恪守笑不露齿的闺训。然而,夕露却遍寻不到她想看到的身影,他不在这里。
  “夕露姐姐!”娅姿娜轻巧地穿过人群。“车备好了,我们返回慈光城吧,好象要下雪了呢。”隔着层层人影,不远处依稀有个高瘦英挺的年轻人正望向娅姿娜的背影,那就是少年英雄哲永吧。
  “哦,好。”夕露的手已经被郡主拉住,转头示意向将军告别,将军亦抱拳还礼。
  行到马车近旁,娅姿娜先她一步跨上车,而夕露则等侍从搭好马凳。她无意间向不远处的偏廊看去——那,那是他吗?那就是他!
  廊下,郡王正由两名女子簇拥着向内室而去。那两个女子身着舞衣,发髻插有红色翎毛,垂下缕缕弯曲的散发。那 飞扬的红色刺痛了夕露的眼眸,是那两个献舞的胡姬。
  夕露站在原地,一时无法移动。在欢迎公主的盛宴后,他却拥舞姬而去!他的眼里和心里根本没有我的存在,甚至有这些奢望都是我的愚蠢。
  料不到的,背对着她的郡王突然转身,两人的目光有一瞬的相对。夕露象被惊醒,上马车的步子颤抖而紊乱。车上的娅姿娜显然也看到这一幕,薄抿着红唇迅速而准确地扶住夕露微颤的手臂,牵着她冰凉的小手,无言坐入车内。等在车中的伊绮娅原本是一脸灿烂醉人,却在妹妹凌厉的一眼示意下收起了笑容。她象是有所了悟,没问为什么,只是温柔地搂住面色发白的夕露,象是在抚慰受惊的小鹿。
  19
  为何会这样?即便是适才与自己的宠姬共赴罗帏之际也似怅然若失。本就未将那个娇养在宫廷的宁德公主当回事的,或者说只把她看作与自己的两个女儿相差不多的孩子而已,为什么此时却总将她立于冷风之中的身影引至眼前?
  “爷怎么不高兴?是艳姬刚才侍候得不好么?”卧在他身侧的美女抚摸着他赤裸的胸膛,声音娇媚而无力。“下次艳姬一定会让爷开心哦。”
  “爷今天不喜欢你吧,”郡王另一侧半坐的舞娘将丰盈的身躯贴上他的脸,“还是让曼奴服侍爷吧。”
  他侧开脸,合上双目,冰冷如霜的脸孔没有一丝表情。
  ……那时的夜风吹拂夕露的发鬓,发丝与金步摇在风中有些微的颤栗。她的双眸中有难以言说的悲意与失望。
  曼奴掀开灯罩挑出一点火星,点燃手中长长的金制烟杆,以她诱人的艳唇深吸一口,让烟丝燃出浓郁的烟香。她将烟杆送到郡王唇边,姿态柔软而优美。
  他的唇将烟深深吸入,白色的烟缕从他的嘴唇和鼻孔慢慢倾泄、消散,缭绕的烟气与半合的眼睑掩住深湛的黑眸。曼奴又将烟杆送至他唇际,却被他以手推开。曼奴抬头与艳姬交换了个眼色,两人的服侍更加小心翼翼。
  他的心有些乱,从宴罢与她在院中眼神相交的那一瞬开始。而后,在舞娘身上的发泄也变得了无趣味。
  ……夕露站在火光的暗影里,凄艾的神情与铺地的华衣,令人神伤的美绝。她的眼中有受伤的疼痛,她转身离去时衣袖带风,似乎可以嗅到暗香在夜光里浮动。
  两个舞姬一左一右,四支白嫩的手无限温柔地抚慰他的身躯。曼奴的红唇再度吻上他的下颌,在他耳边呢喃,“爷,我也要嘛。”
  郡王侧过面庞,让开美女的香吻,唇未动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不嘛,今夜就让我服侍爷吧。”艳姬的手臂揽住郡王的腰,“爷要不要通宵达旦?这样才是庆祝公主驾临嘛。”
  他仍合目,脸上还是平板无痕的表情,声音却已变得无比冷硬可怖。“出去,别让我说第三次。”
  仿佛突然身生冰刺一般,他周身散发的冷厉寒气令两名舞娘弹射般从他身边逃离。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她们跌跌撞撞逃到他寝室门外,背靠墙壁稍立片刻,才发觉已是冷汗涔涔。
  “天啊,吓死人了!”两人中的一个低声说。
  20
  美丽不会十分久长,何况在他的眼里我的容颜也许不值一提。生命也不会十分久长,但我的生命注定在这里流逝直至终结。假若我的一生守不住命中的男子,也不必太过失望,因为他本不是为我而生,但我却是为他而来。
  漫天飞雪的夜空,旋转纷扬的雪片,寂寂无人的空城。夕露觉得自己的心也是一座空城。独自伫立在大雪的深夜,看这场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寒天大雪。
  雪真的好大啊,她站在清音阁门外的石级上,寒风从薄削的两肩呼啸而过,她奇怪自己居然不觉得冷,北风吹雪令她恍惚如醉。
  从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雪呢。眼前的屋宇树木变得一色的纯白,正与黑夜构成一幅对比分明的泼墨雪夜图。黑夜是纵笔挥撒的浓墨,白雪则是画纸上空凌的留白。而我,是画幅上几笔匆匆点染而成的雪,渺小而易逝,自负掩藏下的自卑。
  想起敬将军对自己说过的话,请公主体会他、读懂他。夕露仰面向夜空,让雪在她腮畔融化成水滴。如何去体会?又如何去读懂?怕是她连尝试的机会也没有。那个不可一世的郡王只将她作为一件摆设置于一座空城之中,他喜欢游戏人生或是纵情女色、甚至如果他意欲开疆扩土、有朝一日君临天下,这些全都与她毫不相干。她尽可以正襟危坐于空城中做她的公主,一个徒有其表的公主。
  夕露伸出双手,接住从天而降的雪花,宽宽的水袖被风吹起,象要凌风飞去的双翼。明明知道他就是诡秘传说中的男子,与生俱来的视天下女子为玩偶。他不会将自己放在心头,她是公主或是民女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不同,因此她也决心不被他占据心灵。早就决定绝不争宠绝不妒忌,可是亲眼见他左拥右抱美姬而去,还是心痛宛若火烧。
  就让眼前的风雪穿透这幅身躯吧,让冰雪融水浇熄心中的烈焰。她对着夜空微笑,两行泪却从腮边滴落。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21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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