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故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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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在隐没,像一颗沉入海底的珍珠,在黑暗中散发着熠熠的光芒。在古城出口处灯火通明的大水车下,我看着像雪花般被卷起的水流,想到自己明日就必须离开这里,向下一个目的地奔去,不觉一种深深的疑惑从心底涌起。我为什么要不停地向前奔去?为什么不能停留在自己喜爱的风景里?我像一个只顾奔跑的人,为了追赶前方的风景而放弃了此时身边的美景。我已经看见了自己理想的生活,就在丽江,就在那个酒吧里。那里有我喜爱的作家,喜欢的语言文字,喜爱的生活方式,还有,还有那个台湾男孩,他能让我产生身体和心灵的激情,产生想写作的欲望,我为什么不能把心底的愿望告诉他?我为什么要远离我的梦想和幸福?想到这里,一股猛烈的力量将我再次推进了古城。
寂静的夜里空无一人,偏僻的小巷散着清淡、朦胧的月光,路上没有灯光,我怕酒吧关门,怕那个青年离去。强烈的想见他的欲望驱驶着,使我忘了黑夜的恐惧,毅然向前走去。远远地,看见花吹雪的灯笼还亮着,不禁奔跑了起来。当我终于跑到河对岸时,隔着小桥,看见酒吧里依然点着温暖的烛光,他独自一人,依然握着电话。
我没有走近,只想远远地看着他。我坐在河岸小径的台阶上,从这里透过门窗可以看到他的形象。篝火在我眼前,燃烧得热烈而孤独,我看着火苗一次次烧灭又在自身不死的渴望中复活,依然以熠熠的光辉出现在眼前,照耀着夜空。我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本子,开始了记叙。
我想留下,为他能让我澎湃的一切。古城的夜晚,短暂的心跳。我想用我的文字,构筑古城的天堂,唱一曲绵延的歌谣。
听到他咳嗽的声音,但电话还没放下。长途吧,遥远的不知疲倦的长途。
伤感的歌谣像忧柔的夜风,散发在黑夜的星空下。远处,有狂欢的人群,歌潮涌动。我还在不知疲倦的写。
他放下电话了,可是他会看见我吗?我答应自己,篝火熄灭就离去。
他终于看见我了,而我仿佛就是为了让他看见这么一眼。
他说:“你坐在那里呀?”声音从河的对面传来,很好听。
隔着一条河,他望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目光,但我知道那目光一定是温柔的。
“你坐在那里呀。”
“嗯。”
“进去坐吧。”
我摇摇头,同样隔着一条河。丽江古城的河,那清清的河水真实地从身前穿过,静静地流淌在我们之间。
我劝自己写完这段文字就走吧,我终身眷恋的,也许是文学。文学才是我真正的家,最终的情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留下文字,留下记录,留下这些最初的等待。
白天在玉龙雪山上,有一只鸟,它和我孤独地对望。5千多米的海拔,它竟飞上来了,似乎就是为了遇见我。到底我是那只鸟,还是那只鸟是我?我为了戒文学而来到丽江,却又在丽江留下了文字。
篝火熄灭就离去吧。
高原的夜风,温柔之中带着凛冽,黑夜沉寂,我坐在冷风里。最后的一篷火焰,有些恍惚,有些忧伤,有些令人心痛。
酒吧里依然亮着温暖的烛光。他不知道我离去,那时是凌晨3点。
回到酒店,我没有进房间,而是坐在大堂里,给他写下了一封信。
洛克:
我是坐在酒店大堂给你写这封信的,明天我就到中甸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到这个酒吧。原本我是想坐在酒吧里写字不走开的,但是,看到你长久地因那个电话而幸福着,我就转身离开了,想让你的幸福更自由一些。
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这个酒吧了,终于要离开时,请告诉我,我会让这个地方更长久地存在下去的。
看到花吹雪,看到了我的幸福,幸福到没有了语言,没有了文字。
祝你一切平安。
深夜喝酥油茶的女子
写完后按名片上的地址投进了邮箱。即使做完了这一切,我仍无法平静。回到房间,吴艳已经睡了,她留下一张纸条,为团队里那些纷扰杂遢的事情向我道歉。我从古城出来,就像为心灵洗了澡一般,白日那些烦恼的事情也暂时远离了。躺在酒店豪华舒适的床上,辗转难眠。我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走进这个酒吧就带给了我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一种终于相见的喜悦冲击着我,必须离去的痛苦折磨着我。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古城里,我的幸福在那个青年身上。心底像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我:“留下,留下!”而一想到后面长长的行程,还要终日与那些混沌的人混在一起,就止不住地烦恼。
◎第二话◎
就在这样的辗转反侧中迷迷糊糊到了第二天早晨。吴艳将我叫醒:“快起来,要出发了。”我的脑袋一片昏沉,挣扎着起身去拿衣服,突然一下子摔倒在床沿。吴艳大惊失色,我觉得自己要昏迷了,她马上唤来大堂经理,把我送进了医院。
医生的诊断为过度操劳加高山反应,很快氧气瓶和输液瓶便吊到了我身上。吴艳说:“医生,我们今天还要赶到中甸去的。”医生断然说道:“她不能去,绝对不能去,要走也只能回昆明。”我听后一阵窃喜,紧张的心终于松懈了。吴艳不无遗憾地看着我:“怎么办,好不容易才有了机会到德钦去看梅里雪山,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吗?”我说:“中甸和德钦以后还会有机会去的,对不对?最重要的是身体。”我在心里说:我不用去中甸寻找香格里拉,香格里拉是心灵的路,梦想的路,每个人都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自己的香格里拉,而我想寻找香格里拉的地方,在丽江。
吴艳始终不明白:5千多米的玉龙雪山都上去了,怎么来到县城后反而会产生了高山反应?她说要留下来陪我,我坚决谢绝了这样的好意。“我会好好留在丽江休养等你回来的。”她虽不放心,可是看着我那种坚决的表情也只好罢了。团队离开后,我立即从病床上跳起,拨掉氧气瓶溜出医院了。大街上阳光灿烂,我向每一个人亲切地微笑着,一种重获自由的喜悦充满了全身。
我退了酒店的房间,走进古城找到一家客栈住了下来。这是一家古老的纳西民居,我打算在这里住到假期结束。洗完澡安顿好后,我似一个崭新的人,容光焕发地背起一个小包欣然上路了。我要回花吹雪!我留在丽江是为了这个酒吧。我要坐在酒吧里写作,享受悠然的时光,享受读书的乐趣,享受渡日的快乐,象我向往已久的那样生活:悠闲地坐在咖啡馆酒吧里,从午后到黄昏……
走进酒吧,不见洛克,一个本地女孩用不纯熟的普通话亲切地招呼着我。我暗暗有些失望,问道:“你们老板呢?” “他去买菜了。过一会就会回来的。你想吃点什么?”我点了一份混炒蔬菜,她进厨房,我起身观看那些贴在墙上的照片。照片均是在酒吧里拍的,有一、两个女子与洛克的留影,贴在不显眼的地方,显眼处贴着的是他与那个英俊又高大的青年男子的合影。还有一幅镜框,框里挂着他们俩人的速写像,那个青年沉着而镇定,洛克淡淡的忧郁中带着一丝稚气,没有笑容。我指着那个男子的像问女服务员:
“这个人是谁?”
“他是北京的,原来在这里,现在已经走了。”
“去哪了,他是老板的朋友吗?”
“是的,他们俩一起开的这个酒吧,但是现在他回去了。”
“他还来吗?”
“不会来了。”
我装做不经意地又问:“你们老板的女朋友呢?”
“我们老板没有女朋友。”
“哦,”我有一些兴奋:“他在这里也没有女朋友吗?”
“没有。”
我舒了一口气,坐回到窗边的桌前喝着茶,慢慢品味着。酒吧里极安静,只有我一个客人,门前不时有纳西老人悠闲地走过。酒吧门前是小木桥,小木桥的缝隙间长满了绿色的青草,阳光正懒洋洋地洒下来,照着那些嫩草,绿油油地煞是好看。天空很蓝,云彩在悠然地飘荡,河对面的老屋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错落而有序。我悠悠闲闲地看着风景,任时光在身外从容地流淌。
菜上来了,味道真好,我慢慢吃着。桥对面走进来了一个30多岁的女人,一跨进门就用爽朗的福建普通话问我:
“好吃吗?”
刚回答完“好吃”她已走进了厨房,出来后她说:
“等我弟弟回来后让他做给你吃。”
“你弟弟?”我疑惑地问。
“洛克呀。他可会做菜了。”
“你是他姐姐?”我惊讶。
“是啊,你看不像吗?”她将头伸到我眼前。
“是亲姐姐吗?”我不敢相信。
“当然了。你仔细看看像不像?”
“……嗯,是有点像……”
“哈哈……”她豪爽地笑着:“你慢慢吃,他很快就回来了。”随着笑声出门去了。
我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原以为洛克独自在异乡过着淡泊而寂寞的生活,没想到他竟是在姐姐的庇护下过日子,那么,与其他到这里来赚钱的外地人又有什么区别?
正想着,他回来了。猛然看到我,先是意外,眼神一闪,随即变为意料中的平静。
“你来了?”他随和地问。
“来了。刚才你姐姐也来过。”我强调。
“我姐姐?”他疑惑地看着我。
“是啊,她说她是你的亲姐姐。”我淡淡地答。
“啊,”他恍然大悟:“你是说对面刘大姐呀?她不是我姐姐,她是福建人,我们是来到这里以后才认识的。我一个人,她经常照顾我,所以就充当我的姐姐。”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坦诚让我产生了绝对的信任,我的疑云顿消,兴致重回。
看着我眼前的食物,目光关切,他换了语调问道:
“你就吃这么一点呀,我再给你做点什么吧。”
我说不用了,已经吃好了。他说:
“好吧,那么晚上我好好给你做几个菜。”
我欣然点头,他安然返回厨房,然后抬出一小碗饭,我们各自坐着,他在吧台的角落,我在靠窗的门边。他打开音乐,我听着音乐静静读着书,他听着音乐慢慢吃着饭。后来,进来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她冲我甜甜一笑,走到洛克身边,他们的对话不时传来,尽管洛克说话的声音很小。
女孩问他:“洛克,如果你拿钱给小工去买菜,而她回来后说钱丢了,你会怎么处理?”
“如果是第一次,那就算了,告诉她以后细心一些。”
“如果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呢?”
“那就是有问题了,要就换人,要就自己去买。”
“还有啊,我那些服务员,傻傻的,你说该怎么办?”
“教她们呀。”
“要是老也教不会怎么办?”
“那就是你笨呗。”
我暗自发笑。漂亮的女孩离去后,他起身,走到音响旁,重新挑选了一张碟片放入。音乐响起,是一组舒缓而带着忧伤的音乐,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时,酒吧里除了音乐之外,没有别的声响。我们平静地沉默着,我在我的世界中,他在他的空间里,我们在同一个酒吧里,门边的窗和吧台的角落距离有6米。诱人的音乐,将心灵深藏的情感一次次释放。
我感到很舒服,丽江古城真实地在我眼前,穿城而过的淙淙流水,依水而建的古朴民居,历史的繁华遗下的宁静,给我一种淡远而安闲的感觉。仿佛高原流云,已分隔了热闹的红尘场景,现代、奢华的生活与这里的宁静无关。清旷辽远的蓝天下,小桥流水清丽的景色,伴着一份淡泊的情怀,使我体会到心灵的恬适与安详。
我坐在丽江古城一个小酒吧里,在这一刻,我觉得梦中的生活和愿望都实现了。有阳光从木隙中透来,一粒一粒的阳光,洒在空间里,这就是生活了。有音乐流进心里,远古的,长久的,像呼唤心灵的音乐。可怕又可爱的神秘的音乐。有人影在眼前晃动。沈丛文说:我走过许多的路,行过许多的桥,看过许许多多的风景,却在最美的年华爱上一个最好的人。我也行过了许多的路,走过了几座桥,却在丽江古城遇到了一个喜欢的男孩,他就坐在光影里,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你做什么工作?”零星的问话随着音乐从斜对面飘来。
“什么工作?”我重复着,呓语般:“……做梦吧。”眼睛望着身外的小河,“是的,做做梦,写写字,就是这样。”彼此的声音隐去,留下音乐。
过了三分钟又将对话接起。
“你呢,为什么会来这里?”我问。
他说他想生活在这样一个异乡小城里,将自己的身影隐没在少数民族中。可如今小城挤满了游客,一向披星戴月又勤劳的纳西妇女隐没在汉人的身影里。
“你失望了吗?”我说。
“失望倒没有,只是有一点点遗憾。”
他是多么与众不同,在异乡坚守着孤独、寂寞和自我的执着。我不看也知道,他就在我的左侧,在空气中,在一点一滴、一粒一粒的阳光里,在这一刻我的生活中。
我过上了我向往的生活,像村上春树一样,坐在酒吧里喝啤酒,写文字,成了古城游人眼里的风景,和短暂的追求与向往。
“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快一年了。”他悠悠地回答,目光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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