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别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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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锦听翠莹说得戏虐,瞟了她一眼:“就你这张嘴利索。”但也就顺了翠莹的话接下去,“我终日在这园子里,难得有个说话的人,三管家又是知音,若是断然拒绝,我难免会伤心的呢?”
宋夜痕听香锦那样说,也不好再推辞,便随她进了屋,在椅子上坐着。翠莹奉了茶,心领神会抱着茶盘退开了。闭了门。屋子里只剩下香锦和宋夜痕。香锦在琴案前坐下,双手抚上,动人的清眸抬起,望着宋夜痕:“我还是第一次谱曲,若是谱得不好,你可别笑话。”
“岂敢。”宋夜痕觉得自己跟香锦说话的时候也不免沾染了她的文弱之气,用辞斟酌,腔调也斯文,完全不像在华岫面前那么随意,甚至有时被她感染得,也带了些顽劣俏皮的态度,想及此,不免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香锦不知为何,忙问:“怎么,是我弹得不好吗?”
宋夜痕恍然回神,尴尬道:“对不起,我只是有点走神了。表小姐勿怪。”
香锦轻轻舒了一口气:“没关系。”
便又低头拨动了琴弦。
挑捻间,琴曲忧愁哀婉,仿佛含了很深的寂寞,宋夜痕听着,只觉心疼,想这小小年纪的女子,竟然好像满腹沧桑,失了她应有的快活与天真。曲终时,宋夜痕连忙击掌以示赞赏,香锦面色微红,道:“三管家能给我提些意见吗?”
“呃——”宋夜痕站起身,道,“我对音律的所知实在有限,只知好听,却讲不出什么所以然。不过这曲子过于低沉,听着只教人伤心难过,我倒是更喜欢你弹奏的绿艳红衣曲,哀而不伤,自有一番清丽。”
香锦眉眼一沉,也站起身,道:“想来三管家必是乐观豁达之人,所以才不喜爱调中凄苦。”
宋夜痕见她不悦,急忙解释:“这曲子同绿艳红衣曲各有千秋,实在难以做比。再说,之前表小姐弹奏的绿艳红衣曲不也是经过改编,足见表小姐才华横溢,在女子之中,已属难得!”
香锦听宋夜痕夸赞自己,低头笑了,道:“三管家是怕我生气,故意安慰我的吧?”
宋夜痕避了这话茬,只接着自己上一句所言,道:“那绿艳红衣曲是何人的曲子?表小姐怎样得来的?”
香锦道:“是以前府里的一名舞姬自创的,有曲调,有舞步,加之她超然的舞艺,交相辉映,很是得姑丈的喜爱。已然是完颜府的一绝,就连外来的宾客看过她的舞,也对绿艳红衣曲念念不忘。”
“那名舞姬何在?”宋夜痕急忙问。
香锦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眼神之中,若有所指。她道:“她失踪了。”宋夜痕的双眉立刻蹙起:“她如何失踪的?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香锦摇头,面带讪意:“这话想来也只有表姐才能答你了。”
华岫?宋夜痕心头一凛,愁眉更是难展,刚想再问,门外却传来两声清咳,打断了。是翠莹的声音:“表小姐,三管家,老爷差了人过来问话,问有没有瞧见少夫人,好像说浣溪院那边传出消息,少夫人已经失踪两天了。还有,老爷正在找三管家。”
香锦柳眉微挑,拉开门,虽是面带微笑,可那语调却不见得有多乐意:“表嫂失踪,为何要到我这里来问?难不成我还能把她藏起来了?”翠莹道:“是老爷说,将府里上下都问一遍,看有没有谁瞧见了,倒没有别的意思,表小姐您不要多心了。”
宋夜痕也跨出门去:“表小姐,我这便去见老爷,你好生歇着,冷了暖了,添衣减衣的,都得注意,别又再着凉了。”香锦看宋夜痕如此关心自己,分明心中暗喜,但表面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道:“多谢三管家关心!”
据说,少夫人顾愁烟,前日晌午带了丫鬟婉兮去市集,途中顾愁烟说口渴想吃梨,便让婉兮去买,哪知婉兮买了梨回来,却寻不到顾愁烟,她将附近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顾愁烟的影子。
婉兮以为少夫人纵然跟她走散了,也是会自己回完颜府去的,谁知等到入夜,也不见顾愁烟回来。婉兮抱着侥幸的心理一等再等,一来是盼着顾愁烟会自己出现,二来是怕事情说出去她要落个渎职的罪名,但浣溪院那么大,别的丫鬟连着两天瞧不见少夫人,心里起了疑,追究起来,婉兮才不得不说出实情。
完颜松对自己这个儿媳妇从来就不太喜爱,只因当年顾愁烟乃是青楼中的卖唱女,出身卑贱,完颜松极力反对自己的儿子完颜正初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当年的完颜正初固执暴躁,对顾愁烟也是倾心爱慕,父亲越是反对,他便越想娶她回来,父子俩因此冷战了好一阵。谁知顾愁烟竟怀上了完颜正初的孩子。
完颜松顾念未出世的婴儿,最终不得不勉强答应,让顾愁烟进了完颜府的大门。这件事情,在完颜松看来,是颇为羞耻的事情。
成亲后不久,完颜正初随军出征,一心想着那战事若能早早了结了,自己还可以回到家中,陪着顾愁烟,一同迎接新生命的诞生。哪知道那一趟离开便成了永别,流苍国吃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败仗。
完颜正初死了。
只有一具冰凉的尸身被抬回来。
顾愁烟站在城门口,远远看着那一行败将残兵走过来,哭得肝肠寸断,昏倒在搁着尸身的担架前。
醒来时,便听大夫说,孩子保不住了。
接连的重创将顾愁烟整个人都击垮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躲在浣溪院里,不肯见任何人。待时间长了,伤痛稍稍平复了,她才好像恢复了一点生气,开始在府里走动。但完颜松始终并不太接纳她,而且将丧子的痛苦也发泄在她身上,认为是她不祥,克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顾愁烟成了完颜府里最多余的那个人。
受到的待遇甚至不如外来的香锦。
在华岫眼里,她的嫂嫂是个脾气古怪、很难相处的人,有一次她只是不小心踩坏了她种的兰草,却被她黑着脸一顿数落。那以后华岫一说起顾愁烟,便只是撅嘴翻白眼,平日里几乎也不靠近浣溪院,所以,即便这会儿听说顾愁烟失踪了,华岫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一心挂着自己将要到牧场骑马。
卓府的轿子很早便到了门口。
两顶。
一顶是为华岫准备的。另一顶则是给紫琳的。
华岫睨了紫琳一眼:“那个人想得挺周到的,知道我定必要带着你跟我一起去。”紫琳便笑:“我倒是极少有机会乘轿呢。”两个人说说笑笑,各自上了轿,也不管完颜府里是如何阴云密布的,只顾着赴约享乐去了。
鲤月山的牧场是京城附近最大最豪华的,听闻连皇帝也爱常来,一望无垠的草坪,高高低低,绵延起伏,春夏季节就好似绿色的海面。而今冬雪消融,绿意初生,难免显得有些贫瘠,但那磅礴的气势还是在的。
帘子一掀开,华岫便钻出去,伸了个懒腰,然后回头一看,方才注意到给自己掀轿帘的人就是卓玉辰。
卓玉辰笑着:“完颜小姐——”
华岫迫不及待:“马在哪里?”卓玉辰挑了挑眉:“你会骑马?”华岫得意:“以前偷偷骑过,虽然技术称不上好,但还可以驾着马儿跑一阵,这算不算会骑马呢?”卓玉辰故意摆出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不会骑,便想着我可以教你,然后有机会与你同乘一匹马,靠得近些,感情培养起来也快些,你说,是不是?”
“想不到卓少说话也够轻佻的!”华岫斜觑卓玉辰,似笑非笑。卓玉辰道:“你怎么也学那宋夜痕,叫我卓少了?”说着,一双星目炯炯有神地望着华岫,又笑道,“不过,他叫起来别扭,小姐你叫起来却特别清甜悦耳。”
说话间,牧场主已经将两匹精壮的良驹牵到面前。华岫一手拉过缰绳,翻身上去,动作倒是很利索。待坐定了,扭头看,卓玉辰也已经稳稳地骑在马背上,笑盈盈看着她。她嘴角一弯:“身手挺敏捷的嘛,敢不敢跟我比试,看谁先绕这牧场跑完一圈?”
“比试?”卓玉辰只觉得胜券在握,表情很是骄傲。
华岫撅着嘴:“就让紫琳在这儿等着,做我们的评判。如何?”底下紫琳却有些发慌:“小姐,您的骑术……”想说不好,却怕真说出来要惹华岫生气,只好立刻改了口,“您可别比了,当心安全!”
华岫哪里肯听,索性将两腿一夹,挥动了马鞭,那马儿立刻撒开腿猛跑起来。紫琳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跳着脚对卓玉辰说道:“卓少爷,您可得照看好我家小姐了,万万不能有闪失的!”
卓玉辰大笑:“放心,我会照看好她的。”说着,也紧随着华岫,打马急追而去。那时天色还算晴朗,有太阳在头顶挂着,只不过云层厚厚的,带着一点浅浅的灰暗,走了一片,又来一片,交叠更替,便使那晴朗总晴得不够坦荡。
华岫跑着跑着,逐渐看到了牧场的边缘,是一片萧萧瑟瑟的树林,色泽幽暗,显然是残余着冬的低沉。隐约间,她看到那树林里好像有一道铅灰的影子在穿梭,但隔得实在太远,看不真切,只眨眨眼,那影子又消失了。
第五章 犹记绿罗裙
紫琳在草地上坐着,抱着膝,时不时极目远眺,或谨慎地听着传来的响动。华岫和卓玉辰早已经不见踪影了,紫琳担心却无计可施,除了等,没有别的法子。她开始后悔没有阻止华岫,可是,想一想,她家小姐又岂是她阻止得了的。
时辰一个接一个地过去。
华岫和卓玉辰始终也不见回。紫琳越等越着急,从地上跳起来,对旁边一名卓府的随从问道:“你会骑马吗?带我去找找我家小姐,还有你家公子吧?”随从想了想,觉得紫琳说得在理,便让牧场主又牵了一匹马过来。
他们一同骑上,也朝着牧场的深处奔去。
过了好一阵,远远看到一条涓细的河,像银色丝带似的,蜿蜒地嵌在倾斜的坡地上。华岫和卓玉辰都在河边坐着,他们的马低头饮水,好像有些疲态了。紫琳总算舒了一口气,挥着手大声地喊着:“小姐,卓少爷——”
华岫正在听卓玉辰讲他幼年骑马的趣事,没有听到紫琳的呼喊,刚才他们俩争先恐后斗了好一阵,却胜负难分,华岫不知道卓玉辰是故意让着她的,真以为自己骑术了得,很有天赋。这会儿听卓玉辰说他骑马摔跤,她立刻笑得花枝招展:“我还从来没有摔过呢,看来你这人真是很笨。”
卓玉辰似笑非笑看着华岫:“听闻这是你第二次骑马呢?连骑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又何来摔的机会?”
华岫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捡起身边一粒鹅卵石,咚地扔进小河里。这时她注意到远处正有一匹马,风驰电掣般地奔跑过来,她觉得那奔跑的姿态很像刚才看见的树林里的那道灰影,她好奇,站起身迎着马的来向。
卓玉辰也注意到了,却有些疑惑:“我明明已经给了足够的银两,让牧场今日不再接待别的客人,怎的还有人来?难不成那牧场主还敢吃两家的茶礼?”
华岫睨了卓玉辰一眼:“卓少爷真是好气派,竟然连整个牧场都包下了,这可比上次在花灯会不按规矩排队更阔绰。”卓玉辰眉心一蹙,听出了话里的讽刺意思,他并不否认自己有时会利用家世之便偷走捷径,但却从无恶意,亦绝不会欺凌弱小,他怕华岫误解了自己,想要辩解:“说到花灯会,那灵犀石……”
腹稿尚未完成,刚才疾驰的骏马已到了近前。
马背上是一名中年男子。
华岫觉得对方似曾相识,正回忆着,突然看对方弯腰过来,一手扯着缰绳,另一只手便来抓她。
动作极快。
凶狠而且力道十足。
那只手就像一把大钳,准确无误钳住了华岫的肩膀,将华岫轻轻一提,她便不由自主飞到了马背上。
对方死死掐着她。
她再用力挣脱也无济于事。一张俏脸吓得煞白。
卓玉辰见此情形,想要飞身扑到抱住马腿,但那马儿跑得太快,嗖地便已经从他身旁掠过。只听华岫在马背上哇哇大喊救命,卓玉辰紧张得魂魄都不见了。撒腿飞奔河边,牵过一匹正在饮水的马,噌的跳上去,勒转马头,急追而去。
那一幕紫琳也看见了,顿时知道不妥,六神无主催促骑马的随从赶紧也追过去,可是那随从的骑术并不太好,只跑了一会儿,就已经看不见前面两匹马的影子了。那天紫琳是独自一人回到完颜府去的,还没有跨进大门,双腿就已经发抖,眼泪倾盆,不知情的家丁撞见她,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
问她,她却不说,只摇头,越发哭得厉害。
宋夜痕和府上的另外两位管家——大管家周礼、二管家贺晴渊,都在完颜松的书房里,事情商议完了,他们同老爷一起出来,忽然看到紫琳哭哭啼啼奔过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
宋夜痕急忙弯腰扶她:“紫琳,你这是怎么了?”
紫琳抬头望着完颜松:“老——老爷,小姐她,小姐她……”又急又怕,半晌也说不出一句通顺的话。
完颜松心知不妙,拳头一紧,问:“小姐怎么了?”
宋夜痕安慰:“你不急,慢慢说——”
紫琳抽了一口气,尽量止了哭,断断续续道:“今日小姐与卓少爷到牧场骑马,哪知,骑到半途,那牧场上竟杀出一个人来,将小姐——将小姐掳上马,我想追,却追不到……卓少爷倒是一路追去了,可是,这会儿,两个人都不见了!”
顿时,惊愕就像一张张的面具,纷纷贴在众人的脸上。完颜松最是惊骇,那握紧的拳头已然颤颤发抖。宋夜痕俊朗的眉目在月色里煞白如纸,他的脑海中闪现出零星的画面,依稀有华岫惊恐含泪的双眼,心绪翻涌,千纠万缠。
如何是好?
夜的静谧仿佛吞食人的漩涡。
谁也动弹不得。
完颜松大袖一挥,喝了一声:“备轿!”他们都猜到他是要往尚书府去了。这个时候,或许只能借助官府的力量,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时间仿如生命般宝贵,每一个步子踏出的都好像是续命的征途。
夜那么黑,好像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在飘飘荡荡的废墟里,摇曳似鬼魅的眼睛。华岫似醒非醒,感到浑身酸痛。
眼角湿湿的还残有泪痕。
身上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她好一阵难受,她很努力想要挣脱,与此同时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