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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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太太一下子有了无限遐想,眼冒精光,“哎,是不是天天和那些上只角的富贵太太打交道呀?给多少工资?”
“一百来块吧。”
黄太太一听,有些喜不自胜。
一百来块算是高薪了。像戴宗平留洋回来的,在银行做事,大哥就是老板,一个月也就二百多块,过得已是人人羡慕的小开日子。
安娜觉得,以自己的面子,为父亲和继母讨来的差使已相当优越了,
但安德颁着指头算了算,“不够你弟在日本留学的费用。”
安娜知道他一定在这里等着自己,“只要你们按我安排的去做,以后高顺详留学的费用,我和若柔就一人一半。行吧?”
安德没有说话。黄太太却不乐意了,“若柔嫁的是宗平,可没有你家底厚。宗平一个月才280块钱。”
“二百八,很高了。他们不用省吃俭用,每月拿五十块来,完全没问题。而且,宗平可以兼职,再挣一份。总比你们夫妻,每月就手心向上,向每个女儿女婿去讨要钱强。想借别人的钱,自己也得勤快,否则,你们以后怎么还别人的人情?你们也没有更小的女儿,去偿还了。”
安德是不爱争执的人,一看安娜这么安排,不甚开心也接受了。
但黄太太心里急,“若柔怀孕了,他俩的小家需要钱,我怕她拿不出五十块钱来。”
安德就手指碰着黄太太,意思是让她别争执眼下,万一到时真拿不出来,还可以去找戴宗山。真正的有钱人是不会在乎这仨瓜俩枣的。
但黄太太没这个心眼,以为安娜是来下通牒的,以后真的不帮衬娘家了。
待老爹上楼躲清静了,安娜又转向继母,淡淡道:
“以前安伊是不是出轨了?”
黄太太一怔,不知这是什么苗头,掩饰,“我哪知道?”
“我以前亲耳听你说过,你那不是说漏嘴。就像你和别人说,我曾与一个小画家私奔了,这也不是说漏嘴。我就想听听实情而已。”
黄太太心里忽腾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安娜,发觉她并没动怒,才小心说:“我也不知道,也是听别人瞎传的。你别以为我那个什么。。。。。。。”
“我不以为你那个什么,就想知道安伊以前究竟是怎么回来。报纸上的八卦有几分实?”
黄太太忸怩了一下,“我也只是听说,安伊以前在学校,好像和家在宁波的一个少爷关系不错。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你姐就嫁给了戴宗山。其实也没什么,戴宗山就是比那小开富有、有排面啊。要是我,我也嫁的。”
“安伊出嫁后,是不是与戴宗山关系没那么好?”
黄太太笑了下,“应该挺好的吧。这世道,女人没机会挣大钱,就没法挺直腰杆做人,能有机会攀上一个看得上你的男人,怎么会不珍惜呢?就像我,年纪轻轻,嫁给你父亲,他有什么能耐?不过有这一幢房子,能容身,能遮风挡雨,这些年我不也一路和他顺顺当当过来了?”
意思是:就凭你父亲这点破能耐,你觉得他是以什么降住我的?
“安伊是巴结戴宗山的人吗?”
黄太太冷笑了一声,“安伊的事很复杂,我不是亲妈,她也不会什么都给我说。但安娜,我可劝你把握好机会,将来别象你姐一样,人走了,什么都没留来,连安家祖传的工厂都留在了戴家。”
安娜觉得她话中有话,“安伊拿到了安家的工厂,是应该拿的,难道不是想给小虎子?”
想想姐姐,当年与继母抢夺安家的这点家业,估计也没少费心思吧。
黄太太有些阴气地笑了一声,“如果想给小虎子,怎么现在落在了你手里?你将来要有了孩子,你又要留给谁?”
安娜沉默,愈发觉得安伊的事复杂得如一团乱麻。
“我劝你,以后小心点戴宗山。”
“什么?”安娜看向继母的脸。
黄澜玉虽贪婪,但也自有她小人物的判断:“他这人就是流氓出身,通吃黑白两道,若是个善人,怎么可能年纪轻轻,不到四十岁,就能在上海搞到这么一大片天地!说心狠手辣,都是夸他。当年你姐可能与他有那么一点不对付,下场怎样?”继母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所以啊,你要知道谁才是你的贴心人。虽然我是后妈不假,但我们也相处多少年了,我能往死里害你?”
安娜怔了怔,不知这继母的话,有几分真假。
“以后,你要给自己多弄点体己钱,以备不时之需。哪怕不为我们,不为你的弟妹,也得为你自己着想啊。千万别落个像安伊的下场。”
这话让安娜打了个寒噤。
那天晚上,她回到戴家。戴宗山回来的比平时早,吃过饭后,明显进入贤者时间,闲情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抽雪茄,一边看报纸。
安娜下了楼来,他头也没抬,似随意一问:“你真让安德去码头?”
“他这人再天天抽,人就彻底废了。必须给他找点事做,不能再惯着他。起码在码头,不会那么轻易买到鸦片。”忽然想起了什么,“现在码头安全吗?”
“安全,我的地盘都安全。没人敢在我的地界上闹事。”他平静地说。
安娜想着报纸上昨晚帮派间血腥的火拼,想问,还是忍了,那是发生在别人地盘上的事,何况自己也不是真的关心他。“你以后再给钱,要征得我同意。现在,给他钱买鸦片,就是害他。”
戴宗山哼了一声,“安德你可以这么使唤他,但黄太太,你应该手下留情,她是一个什么话都往外说的人。”
安娜敏感了,“你是怕她说你的坏话,还是安伊的坏话?”
他翻报纸的手怔了一下,“怕她说你的坏话。”
很明显,黄太太向外散布自己以前与人私奔的事,他是知道的。
“我不怕。”
“我怕。”
她微怔。
这个男人似若无其事道:“女人是男人的名誉,也是男人别在胸口上的徽章,当然不能随便由别人去说。如果是男人乱说,还能解决了他,由女人乱说,也可以让她闭嘴。但由继丈母娘说,还真没什么好法子。”
安娜闭了闭眼睛,有些惭愧,“放心,以后,我不会让别人随便说我的。”
他点了一下头,“你要知道,你现在和我共名誉,共命运,议论你,就等于议论我。”
没想到啊,这等血腥的大号流氓还这么在意名誉名声之类。讽刺不?
安娜顿了片刻,“安伊以前,是不是出过轨?”
这个男人明显窒了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眉头微微皱着。
“我就问问,虽然你和安伊也曾经共名誉,共命运。我只想知道真相而已,还怕我向外败坏你们的名声么?”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这身份,不应该追究。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他明显不想再提。
但安娜忍不住,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真出轨了?”
他探身,摸了一支雪茄,划着火柴点上,缓缓吐出烟圈,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着她,“你就是知道了所谓的真相,想做什么?”
安娜感觉这目光凉嗖嗖的,想到了继母的话,要防备他,却装着没什么的样子,“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背叛了你,你才弄死了她?”
这么严厉的指控,戴宗山却没吃惊,他端起桌上一杯清水,是吴妈为他准备的,每天晚上,他都会为自己端一杯清水。“你每天晚上也该喝一些清水,对身体有好处。睡前不要喝什么茶水或素咖啡之类,报纸上说对睡眠没影响,都是骗人的。”
他端着水上了楼。安娜也随后跟上。
戴宗山已到了神人一样的地步,他在外面,无论日进斗金,还是为了地盘、利益在打打杀杀,回到家来,都变得越来越像个绅士,或某种正经人,食最好的食物,看看报纸,抽抽雪茄,与妻子过平静的生活,活成了食物链顶端既残酷又云淡风轻优雅的那类人。
安娜一直没作声,看着他抽完雪茄,喝了半杯清水,去了卫生间洗漱,回来,换上黑色宽松的丝绸睡衣,回身看着她,才知道她还在等一个答案。
“原则上,她做什么事,我都不会怪罪她。因为她是戴太太,有些事没做好,只能说我也有责任,没有阻止她做错事。就像现在的你,你若做了错事,就是我的责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非死不可吗?”安娜无法按耐眼睛里的寒光,瞪视着他。
他走到她面前来,非常肯定地点头,“死对她可能是件好事,让她保持了体面。”
安娜只觉得血往头上涌,扬起了巴掌,扇了过去——
但手腕在中途就被更有力量的手截住了。
他用力把她拉进怀里,目露锋芒,“戴太太,我已经告诉过你,在你力量不够时,不要用语言去挑战能力在你之上的人。现在再多说一句,作为女人,不要试图用弱小的体力去挑战男人的力量,会让你自己很难堪。幸亏你现在面对的人是我,我能对你有诸多容忍。”
然后不由分说,抱之上床。
☆、矛盾
安娜终于拿到了钥匙; 打开了半地下室,里面昏暗,霉味扑鼻; 一看就不常进来人打扫的。
戴宗山其实喜欢洁净有序; 所以主楼和配楼都有佣人定期清扫; 院子里也一年四季有固定的花工收拾。很难想象,还有这阴暗的死角; 连佣人也不过来。
那一定是男主人不让佣人过来收拾。
如此阴暗; 灯泡也坏了,安娜回头去客厅拿了那个银制烛台,点了蜡烛,昏黄的光线中,照出地下室的轮廊,没什么特别; 就是比平时楼层矮几分的房间,因上海地陷; 首层嫌潮湿; 有钱的人家会特意再建一个地下室或半地下室作隔离; 住佣人或当个储藏室用。
烛光所到之处; 隐隐有蛛网交错。里面堆积着旧家具; 应该是红木的; 戴宗山有时会买一堆用不着的东西,或债务人还不上他钱,会拿祖传的一些玩意儿低债。他就都给堆在了这里。安娜起码看到了老式的红木柜子; 有围栏并雕刻仙人的花梨木八宝床,和那种戏园中使用的小圆凳,上面还有繁复的彩釉,一看就是清朝的老物件。
安娜对这些没兴趣,觉得过时了,堆在这里是个好去处。然后,在桌子后面,看到很多旧报纸,还有杂志,都堆到屋顶上去了。用手扯了一份,能摸出颗粒状的粉末,是灰尘。看样子,应该搁了好久了。
让安娜感兴趣的,是在不显眼的一角,有块丝绒布盖着什么东西,扯开,是一个保险箱。现在保险箱并不便宜,也不容易坏,样子还蛮新的,放在这里做什么?
安娜觉得这里面应该有秘密,可能是戴宗山以前的什么机密吧。
她牢牢盯着保险箱的密码盘,想着戴宗山可能用的密码,先用他的生日转了一下,没打开。用他生日倒着转了一下,亦没动静。忽然想起姐姐生前说过,有时她怕忘记时,会用姆妈的生日。。。。。。也转了一下,依然纹丝不动。
汗出来了,用安伊的,还是不动。
再胡乱转了一串数字,突然叭一声,竟然打开了。
安娜惊了一下,刚才胡乱转了什么来着?
——自己的生日!
谁会用自己的生日做密码?难道是姐姐?
安娜把蜡烛端近些,密码箱里并没有金钱或支票,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倒是有不少码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件。随手拿出来两封,上面用中英文写着:戴宗平收。
纤细又潦草的字迹有点面熟,看了看邮票和邮戳,呃,这不是自己去年在纽约写给戴宗平的么?
一封封,原来都整齐地放在了这里。
安娜有点懵,这是戴宗平的保险箱?
他怎么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了这里?
也能想通,他和自己通信时,已经和若柔在一起了,他住的是公寓,地方小,不放哥哥这里放哪里?
这里果然安全。
安娜哼哼着,隐隐有一丝愤怒,好你个狗东西,竟把自己曾经的一腔热血,封存在了这等阴暗角落里,虽然在保险箱里,也算珍藏了,但也一直被放在这里。就说这灰尘,少说也多半年了。
自己在他心里,竟凉得这么快。他还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狗屁!
她正愣怔着,就听吴妈在门外喊:“太太,黄太太来了!”
这么巧,上次站在门口,是父亲来了。这次,怎么继母来了?
安娜走出地下室,来到客厅,就见黄太太正捧着一只杯子咕咚咕咚喝水,看来一路来得很急。
看到安娜,继母摸着胸口,本来一腔愤怒,却很会转脸,突然哇一声哭了起来,“安娜,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怎么说也是有母女情份的,你怎么能让我去百货大楼卖衣服。。。。。。”
哦,没看上给她介绍的差使。
安娜不以为然,“卖衣服怎么了?您伶牙俐齿很会说话,反应又快,最适合了。我都想去,但没那口才。”
黄太太又左拳砸在右掌里,“姑奶奶的,这不行呀,我可是戴老板的丈母娘,也是你——戴太太的母亲,我不要脸面,戴老板和你也得要脸的呀!”
安娜听得牙痛,“也许戴家会有所顾忌,但我无所谓。你要不说你和戴家有这种关系,谁会知道?”
“可有人会打听呀!”
“你过自己的日子,管别人怎么打听?”
黄太太终于不忍了,撒怨气,“安娜,我自认这些年来,我们母女感情不薄,说破大天去,你也不应该让我去卖衣服。我这样的,像卖衣服的人吗?”
安娜郑重打量着她,“你是哪样的人?以前做帮佣时,每月不至二十块,都做得被人夸奖,现在一百多块的工资,比人家卖了多年的小姑娘收入都多,怎么就丢人了?每月手心向上到处借钱,不丢人?”
黄太太绞着手帕,给噎住了,过了会儿,才低声说:“问题是,我现在不同凡响了呀,我是戴宗平和戴宗山的岳母啊,你还是给我换个位置吧。”
安娜觉得好笑,“你想要什么位置?”
继母瞬间来了精神,“我去管理里面上班的小姑娘呀,每天早晚,点点名,查查岗,记一下人数,督促她们好好工作,好歹轻省又面上好看。我面上好看,你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