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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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安娜质问戴宗山:当年怎么是你给我写的信?
戴宗山:宗平做了不好的事,怕你失望,在外面做傻事。
安娜:你为什么去请教江云柚?
戴宗山:她有文化,曾经是个安静读书的小姐。女孩子应该懂女孩子的心事吧。
安娜:奇怪,你怎么没爱上她?
戴宗山:某人已经心有所属了。某人不习惯同时心里存两个人。
安娜:万一我与宗平结婚了呢?
戴宗山:只有祝福你们。
安娜:你会娶江云柚吗?
戴宗山犹豫:也许会。
安娜掐他:幸亏你娶了我。我要给你生个小作精。
……………………………
宝贝们,工作日更的字数少些,但承诺周六周日会奉上万字大肥章。
☆、情妇
好多天没有出门了。安娜让林伯带着自己去淮海路走一走; 发过疯,生过病,百无聊赖; 还是想做点正事; 比如开个服装店。
淮海路也很繁华; 虽比不上南京路,这里的店铺; 人流也不少; 挨着看了看,其实经营成本蛮高的,虽然自己银行账户里有一笔为数不菲的钱,但也是一笔死钱,她有点不舍得花。店铺刚开张,应该是紧着一两年不挣钱的; 就怕把钱都赔进去。
安娜有自己的小算盘,这辈子也就在戴家待几年而已; 有一天会离开的; 自己到时年龄也大了; 不可能空着手离开。这世道; 哪里都需要钱; 女人想活得好看些; 更少不了手头宽裕。
沿街看了一遍,只在小本子上记了几家,明晃晃的太阳照着; 一抬眼,恍神间,看到前面的红砖大玻璃窗的君悦公寓。忽然想到,江云柚应该住在这里吧,上海这种时髦住所里,汇聚了不少收入不菲的名伶、艺术家、作家、留学归国高收入者和外国人。
江云柚作为读报人和影评者,按说住不起这等高级公寓,她有心瞧瞧这个颇有名气的交际花的底细。
一念之间,安娜就上了楼。楼里有专门的门保做登记,并指路。
交际花,只是一种雅谑戏称,其实包含着高级妓/女的意思,常服务于社会顶端那部分男人,名为卖艺,水到渠成则卖身。这样的女子,有腔调有文化,定然美,拿出去很有面子,当然收入也不菲。
安娜就想看看,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养的高级婊/子到底有多傲娇。
那天给她开门的是佣人,江云柚像午睡刚醒来,着一件稍宽松的暖色旗袍,薄施粉黛,能真切看出她是那种真正的美人,传统的鸭蛋脸,肤白且细腻,妩媚中自带一种端庄感。
安娜窒了一窒,本能就感觉戴宗山应该欣赏这样的女子,既典雅又温柔懂事。
“安娜!”江云柚热情招呼着,“今天刮的是什么风啊?”
“我正好路过,冒昧了,顺路拜访一下。”安娜若无其事四处一打量,暗暗吃惊,正像窃书不是偷,是雅贼那种令人心平气和的称号一样,高级妓/女的房间直逼大家闺秀呢,甚至更为文气,墙上挂着莫奈的《日出印象》,旁边苍劲的书法帖上写着:室雅人和。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知识分子呢。更让她觉得讽刺的是,可着一面墙,嵌进去一个大书柜,上面摆满了古今中外书籍,像自己喜欢的《简爱》、《呼啸山庄》、《傲慢与偏见》,甚至连英国大百科也在其中呢。
书柜一角有一漂亮的水晶相框,里面的照片是一个笑着抽雪茄的男人,很帅,戴宗山!几乎是他所有照片中最帅的一张。照片边缘,有红唇的印迹,不知是艺术处理还是现实中特意亲上去的。
“哦,真是书香世家的书房啊。江小姐哪个大学毕业的?”安娜就当没看见照片,语气有些夸张地赞着。
江云柚莞尔一笑,“大学上了一年,没意思,就退了。”
“是啊,上大学有时是没有意思,特别是没有有趣老师的时候。我还有一年没毕业呢。”安娜微笑着,“要不是当时。。。。。。”强行把宗平忘掉,“要不是我姐整天交待我,给我花学费,我一年也难说撑下来。太辛苦了。”
江小姐嫣然一笑,风清云淡中却有一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安娜,真没事?”
安娜注意到,她直接称了自己名字两次,一般人,若不是长辈,都会称自己为戴太太。因为“安娜”这个名字,本身并没有份量。有份量的是夫家的姓氏。
安娜有理由,从包里取出一张粉红信纸,“我无意中看到这种信笺,真是漂亮,还有香气。听林伯说,你这里有不少?”
江云柚微微一笑,起身到书柜,捧来一大摞这种信纸,直接放在安娜面前,“要多少都有,不够,我叫人改天给你送几捆去。”然后,有些自豪地提及,“这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一款云笺纸,市面上一直销路很好。”
安娜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到百货商店里说不定能看到呢。何苦来讨,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就图她不花钱的信纸似的。
好在,还有理由。她又拿出那张写了诗的信笺。
江云柚看到了那张信笺上的诗,笑一笑,“有什么误会么?”
“没有,以前我在纽约时,收到的信里,就有下面这句诗。”
这名有文化的名伶就指了指身后的一墙书,“是有人来请教过我,问该怎么给女孩子写让她开心的话。我就指导了一下,随手写了一首鱼玄机的《江陵愁望寄子安》和下面这两句,让他挑选。”
安娜觉得理顺了,这人无疑是戴宗平。
“你认识戴先生多久了?”一般外面的人,称呼戴宗山为戴老板,内院的人,主要是戴家庭院里的人,包括吴妈,称为戴先生。安娜也会直接叫名字,但忽然也随了这称呼。
“很久了。”对面的女子拿出一烟盒,是仙女牌女式烟,抽出长长的一根。夹在纤长手指间,倒令她有另一种美感。安娜想起了戴宗山背后称她为“曾是安静读书的小姐”,话语里有怜惜。
江云柚见她怔怔望自己,把烟盒递过去。安娜不由自主也抽出一根,对方把擦着的火双手捂着,靠过来。
安娜凑上前,点了火,抽了一口,烟草气息中,有些细腻的甜,也有些呛,其实不如戴宗山抽的雪茄好闻。顶级的古巴雪茄,有一种果香气,或蜂蜜的味道。
“多久?”安娜也吐着烟圈,追问了一句。
“在他和上一任太太结婚后不久吧。”江小姐倒不忌讳。
安娜低头弹烟灰时,蓦然看到了烟灰缸里的雪茄烟屁股,每一根烟丝都熟悉,又窒了一下。索性挑明了,“戴先生与上一任太太,关系不太好,也与您有点关系吧?”
江云柚突然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觉得,应该没关系。”
“如果戴先生,让你去戴家去住,毕竟那边的配楼还空着,你会反对吗?”安娜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些,只是随口一问。
“看他邀不邀请了。”江云柚在烟雾中,对她笑着,真是漂亮又妩媚的女子。安娜甚至觉得,她比自己好看。
“戴宗山收购了你家的纺织厂,你对此不介意?”
“幸亏他收购,给的价格也还可以,覆盖了江家所有的债务。否则,我恐怕到现在,还在以写字还债呢。”她一脸幸运。
显然她在报纸上登的那些豆腐块文字值不了几个钱。
也许她是为此爱上戴宗山的吧。安娜再次判断,她对自己是有敌意的,虽不像自己对若柔那么明显 。是不是戴宗山从没承诺过娶她?若只是让她做外室,未免看轻了她。
“租这房子,得花戴先生不少钱吧?”安娜虽觉得内心膈应,还是要点破,省得在自己面前端着。
江云柚直视着安娜的眼睛,甚至有一丝挑衅的傲娇。安娜以为她会说点什么,不让自己太过惊讶,毕竟正妻都找上门来了嘛。但对方,那么高雅精致的女子,却郑重点点头。“是,是让他破费了。”
安娜以为对方无论怎样,自己都是无所谓的,内心波澜不惊的,不知为什么,听到她坦然的承认,还是恶心了一下,并不是自己爱戴宗山,而是真的知道了和这样一个高级妓/女合用一个男人,心里极度不适而已。而且,就凭戴宗山那种老土的流氓作派,凭什么占着一个高等妓/女还要娶自己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儿啊!淫/荡!无耻!
“戴先生每月给你多少钱啊?”安娜尽量装着无所谓。
“这套房子的租金,保姆的费用,每月衣食的支出,黄包车的支出,还有平时的零用,每月大约—— ”她明晃晃伸出一把手,样子却轻描淡写。
安娜简直要作呕,一把手的大洋,简直就是以前安家一大家子三个月的生活费啊!
“我家的男人品味还行。”安娜不知不觉间语气变了,变得挑衅起来,“就是不知道我家男人的床上功夫还是否让你满意?”
对方一笑,“恰恰好!”
那种笑容刺激了安娜,“我姐去世后,戴宗山为什么就没娶你呢?只是包养你?”
“如果没有你,现在的戴太太,应该就是我。”江小姐眼眸里透出一种冷傲的光芒。
安娜本来愤怒,听到这里,却高兴了一下,“一个男人,无论他多么混蛋下流,多么想多吃多占,但娶妻,还是想娶个正经女人,外面的再高级,终是拿来包养的。”
“送客!”
于是安娜被晕头晕脑赶出来了。等她脑袋清醒时,看着头顶上的法国梧桐,一边愤怒自己没有说出更难听的煞煞她的威风,一边又后悔自己没沉住气,不该趁机多打听一下姐姐的情况吗?怎么就争风吃醋了?真是,太冲动了!
她回家后,已是傍晚,看到福特车进了院子。
戴宗山终于回来了。
安娜就在窗前看着。戴宗山下车后,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走进客厅,他高大的身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掏出火柴,在点雪茄。一支粗壮的雪茄能抽多半个小时,他恰好抽的就是那种费时间的。
他在院子里,走着,各处看了看,有帮佣趁机向他汇报着什么。他简洁交待了什么,最后帮佣离开。院子里,还是只他一个人的身影,在地灯映照下,有点形单影孤。
他是抽完了雪茄才慢慢走进客厅的。
吴妈估计也在看着男主人,等他真的往客厅走了,才把晚餐一一摆上来。
安娜是经过考虑,才下楼吃晚餐的。毕竟和他还是夫妻,无论两人之间怎么龌龊,对外还是要摆足样子的。毕竟他也对吴妈等人放出话来,是“出差”,否则,下人们会想成“男主人在冷落太太”。
安娜乖巧地给他倒了一杯红酒。他坐在他惯常的男主人位置,喝了酒,然后两人安静地吃饭,像过去半个月的分居,就没存在过。但安娜知道,存在,因为至始至终,他都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也没给自己夹菜,甚至没专门抬头看自己一眼。
感情会被磨损的。他对自己这样,其实也应该。
晚饭后,男主人又端着一杯清水上楼了。
安娜也随后跟去了主卧室。她在床上,看着他喝了半杯清水,然后去卫生间洗澡,出来时,换上了一件带暗纹的丝棉睡衣。
他不紧不慢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又摸出一支细的雪茄抽。
安娜也不知道怎么办,这是两人结婚以来,第一次这么冷淡和尴尬。以前好歹还一个躲,一个追。挑子总有一头是热的。现在两个人都好似没甚激情了。
“你去找了江云柚?”他突然问了一句。
看吧,他就是去了江云柚那里。否则,也不至于自己刚从她那里回来,他就知道了。
“路过,没事顺道拜访了下。这个人还不错的,给了我一些好看的信纸,没事写写信,这种信纸带有香味。”她若无其事说着,想隐瞒查那首诗的事。
“没事给谁写信?”对面的男人似不经意一问。
“没给谁写。就是无意间看到了,喜欢那种纸。”
“那种信笺,是我的纸厂出品的,江云柚有股份。想要,明天我让林伯给你送几捆来。”
呃,他们还有厂子合作?
“看江小姐的样子,也不像会经营工厂的,是不是亏了又是你的,赢利了才给她分红?”
安娜确信自己说这话时,没有吃醋,只是一种好奇。
这个男人有些傲娇地向上吐出一口烟圈,清晰地说了一个字,“是。”
安娜闭了闭眼睛,才真正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可笑!可笑至极!她以前只是想诬陷,实则高度怀疑他俩。。。。。。现在坐实了,不用怀疑了。
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还是刚结婚时日子苦闷时买的,那时抽起来感觉并不好,但现在就想抽。从中抽出细细的一根,熟练地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又拿出火柴,哧啦一声,豆大的火苗,很容易把烟卷点燃了。
但她还没来及抽一口,眼皮底下的烟就不见了。他无声地走了过来,伸手操了去,把烟摁灭在雪茄烟灰缸里,从容坐在她对面,继续抽着他的雪茄。
“我们谈谈。”
以前他会在前面,再加一个戴太太,以提醒她的身份。现在全省略了。
安娜没说话,沉默即是默认吧。
他有些慵懒地向后半仰着,左手在后面支着身子,像谈生意般那般冷静,“你在找店铺?以前是不是也找过?”
应该是林伯汇报的吧?
安娜搓了搓手,很诚实,“以前找过,那时刚结婚,没什么事,想找点事做,反正以前就想开一家服装店。只是一直没选好铺面,也没经营过,不知如何试水。”
“很好,我给你找个店铺,你没事可以先试着做一做。”他在烟圈中看着墙上那幅白俄贵族的铜版画,“我给你投资,赢利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
安娜却心里冷笑,好是好,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了?不是和江云柚一样了么?
☆、协议1
“谢谢了; 戴老板。”她也讽刺性地以合作伙伴的口吻冷冷回了一句。
“不过有个条件。”
“可以。同意。”
他看了她一眼,“我还没说条件呢。”
“如果你说,让我容忍江云柚的存在; 容忍你和她合作方式的存在; 我说:可以; 我没意见。”
他又沉默地抽了两口,不辩解; 也不说明; 只说结论:“江云柚就在那里,你同不同意,她都在那里,过去已不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