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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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戴宗山和她在一起后,也很少主动提到他儿子。按说,那是他人至中年唯一的血脉,丢在外地上特殊学校也就算了,却在她这个小姨面前,从不提及,是不是很怪?小姨就是做后妈,也比一般后妈强多了吧,毕竟与孩子有间接血缘关系。
几年了,安娜对安伊的事,一直很敏感,总为姐姐英年早逝耿耿于怀。
她曾收集过很多报纸,大报小报都有,有关安伊的,看后就悄悄放在了楼下半地下室里,反正那地方平时谁也不去。
报纸上的信息,无非是说安伊偷人,红杏出墙,与戴宗山两人比着在外面玩。甚至有鼻子有眼地说戴宗山在外有一个私生子,两人要协议离婚之类的。。。。。。。
安娜曾央求在报社的朋友,把这类大小道消息给解读一下。
不是一直有街头小报在暗搓搓隔三叉五说戴老板前妻的风流韵事吗?据这些内部人说,这些花边新闻多是讹钱的,一般戴老板会私下给钱要求撤下这种报道。这些小报,是给钱就撤,过一段时日再旧事重提。但也一直保持着八卦戏说的水准,如果说太准太多了,挣不到钱是小事,没准会被灭口。
所以,娱乐这一行,看似热闹,分寸拿捏不好,也是掉脑袋的活,毕竟你是隔三叉五给惹不起的大佬上眼药。
但戴宗山对前妻的小道消息,如此上心,一方面固然她的花边让他难堪,另一方面,会不会有他忌讳的其他隐情?
安娜从一点一滴慢慢收集这些消息时,就一直保持着睁开第三只眼,冷静地打量着这个现实而残酷的世界,不让自己太过感性而迷失。包括她不喜欢戴宗山,也毅然嫁进戴家,都与此事多少有关系。这里面肯定是有内情的。
但过去所有的报纸,这个媒体内部人有三天却提供不出来任何一张报纸:安伊去世的前一天、当天和后一天,连着三天的报纸,都没有找到。据说,那三天的报纸,当天还没上市,就被某神秘买家全部买走了。
连着买三天,得花多少钱?
也就是,在上海发生百年不遇的那场台风天灾时,全城几百万百姓,连着三天,连大小报纸都买不到、看不上。
这位媒体朋友虽没明说,安娜也能猜到,有这个动力并有能力消灭当天所有报纸的,应该是戴宗山。
那三天,报纸上究竟报道了什么呢?
就成了谜。
想想去年那架邮政飞机在济南附近失事,全国几乎所有报纸都骂骂咧咧把国家邮政系统讨论了个底朝天,各个层面都拿出来分析、批评、指责一番,连飞行员的祖上八代都没放过,唯有放过了自己和丁一。就像自己不是那场事故的幸存者,丁一也不是遇难者一样,一切都被一只神秘的手给轻轻删去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两年前的大船倾覆,淹死那么多人,必成国民上下关注的一件大事,却连着三天上海大小报纸全部消失,可见那些天报纸的内容一定让某些人寝食难安了。所以安伊的事必不简单,否则,戴太太回程时,与其他乘客一起,遭遇台风在杭州市湾遇难,有什么可遮着掖着的?就戴宗山在实业界巧取豪夺、手段阴狠的嘴脸,必被某些人怀恨在心,正巧戴太太在天灾中殒命,说不定还能借机收一波同情分呢。
这种分,是上帝送来的,有人却不要,为什么?
而且从结婚后,安娜一直就觉得不对劲,对安伊戴宗山曾经的关系,疑虑重重,虽先后与父亲、林伯、戴宗山,江云柚等,都若无其事谈过,他们都认为他们夫妻关系挺好,为什么只有自己觉得并不好?甚至直觉告诉她,里面不仅不好,可能还有不可直视的内容。
现在小虎子生了病,也促使她去一趟孩子的学校,看看那边是怎么一回事。
结婚前,小虎子据说是在杭州上学,现在不知怎么的,又去了宁波的特殊学校。
她向戴宗山提过一次,想让小虎子结束这学期,就回上海来。但他当时含糊其词,说到时再说。
中间她又再度提过,他就没接话。
现在,她要过去,先斩后奏,把孩子接回来再说。就不信这么小的孩子,在上海挨着自己的亲人,怎么就治不好他的哑言了。
从上海去宁波,得坐船横渡杭州湾。
幸亏那天是单号,晚上是自由的,可以自由活动。安娜就按从继母那里讨来的地址,出发了。
临走,她也就给管店的徐姐说了一声“有事”,没说去哪里,就坐黄包车直接去了码头。也没想着给戴宗山留个信,怕他不同意。这次就是要一意孤行,先把孩子带回来再说。四五岁左右的孩子,放在外面,一直不管不问,不像话,更对不起姐姐。
当时安娜在江边上船时,凉风一吹,还莫名犹豫了一下,两年多前,姐姐就是从这里登船走的,没有回来,现在自己也是从这里走的——看看天,天上有五彩的流云,便放了心。
这种横渡,一趟就多半天时间。很多人为不耽误事,都是晚上上船,第二天就到了。
安娜是下午上的船,凌晨就到了,结果一上码头就漆黑一片,好不容易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简陋的旅店,一直糊弄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在旅店人员的指点下,她大清早就来到了小虎子的学校。一看竟吓一跳,大大的院落,地砖都是新铺的,的确是新校舍,虽正完善中,但很简陋。安娜不能相信,安伊和戴宗山的儿子,会在这种特殊学校中校治不能说话的毛病!
太阳出来了,只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呆呆地站着,都五六七八岁的样子,举止有些痴和傻,看不出有属于这个年龄孩子本该有的天真活泼。
安娜上前打听,问:你们知道小虎子在这里吗?
这些孩子也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这个穿戴精致光鲜的女人,竟伸出来小手,手心向上,讨东西。
安娜赶紧翻包,幸亏来时路上给外甥买了一些零食,小块包装的糕点和糖,每个手心里放了一块。然后等着他们的指点。
结果这些孩子,有的连包装纸都不剥,直接塞进嘴巴里。
安娜就纳闷,这时就听屋子里有人说:他们要么听不见,要么不能说话。你不要给他们随便吃东西,下次再想吃,就没人给他们了,他们会闹腾。
安娜感觉不太妙,就赶紧打听小虎子的情况。
有个像老师模样的年轻女子从屋里走出来,说:孩子刚从医院回来,睡了。是家人的话,可以到门口等等。
安娜按老师手指的方向,走向一个红砖的新房子。这时就见一个中年妇人也急匆匆赶来,提着一些吃食,看到安娜也要进同一所屋子,很警惕,问她哪里来的?
安娜从进院子就觉得不对,所以多了一个心眼,随口说:“我是授人之托,到宁波也是路过,顺路看看孩子的。”
对方清晰地问:你不是戴家或安家,或黄家的人?
安娜说:我是黄家人的朋友,受安老爷所托,过来看看的。
对方便嘴一撇,“听说戴老板又新娶了太太,是不是真的?”
安娜点头,“真的,听说是上一任太太的妹妹。”
“都是无利不起早呀。”中年妇人说着,放松了警惕,与安娜一起进了房间。就见若大的空房里,就有一张小床,床上有蚊帐,蚊帐内,小虎子还在睡着,孩子明显瘦了,小脸有点红。
安娜看着这简陋的房舍,很心疼,这好歹是戴家的少爷,也是安家的下一代,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赶紧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倒不怎么发烧了,顿松一口气。
“小孩子命大,前几天烧到满嘴是泡,要不是用湿毛巾湿被单堆在身上,说不定就过不来了。谢天谢谢地,今天就退烧了。”那中年妇人说着,坐下来,没打算吵醒孩子,只是在一旁等着。
安娜也坐下来,“请问你是。。。。。。”
“我是顾家雇来,就是为照顾这孩子的。今一早特意熬了点粥,给孩子送过来。”
“诶,顾家,和这孩子什么关系?”安娜有些纳闷,同时从包里拿出零食和糖,分给了对方一些。
中年妇人看到如此包装精美的糖果,和悦多了,“听说是顾家收养的吧。这小虎子据说命不好,克母,被他父亲送出来了。正好顾家长子没有儿子,给养着了。”
安娜就奇了,“小虎子不是上海戴家,戴宗山的儿子么?那人就这一个儿子,怎么会舍得让别人收养?”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他姆妈活着时,就不讨夫家人欢心吧。人家家大业大的,哪能只这一个儿子。而且算卦的算了,这小子方人,不仅方母,还方父,听说只有姓顾的人家才能镇着,所以才送了过来。不过人家亲爹毕竟有钱,每年的学费、餐费,吃穿住的费用,到时间都会送过来。”
安娜惊呆了,戴宗山会这么迷信?
而且有些事,隔了一个杭州湾,流言就扭曲成这样?
一会儿,蚊帐里有响动,孩子醒了,自己不声不响坐起来,爬下床,不声不响走了过来,走到那中年妇人身边,竟有些怯怯地看着安娜。
安娜心如刀割,自己结婚时,还提着花篮为自己撒花的小花童,怎么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自己了?莫不是发烧烧坏了脑了?上次见面还对自己很亲热的,现在眼神中全是陌生。
“宝贝,快来,姨姨想你了。”安娜向孩子伸出手。
孩子没上前,也没后退,很饿的样子,看看那中年女子手中的零食。
那女人赶紧把带来的粥盒打开,就是一点米煮的一点粥,连个包子或鸡蛋也没有。这就是孩子的早餐?
可能看到安娜吃惊的眼神,那女人没当回事地解释说:“大病刚愈,也没什么胃口,先喝点粥,改天,我再带好吃的来。”
“我带他出去吃吧,正好我也没吃早餐呢。要不,你跟我们去,我也请你吃早餐。”安娜实在受不了,外甥就是一脸饿相嘛。
那妇人精明的眼神打量着安娜,感觉她这种大小姐就是瞧不起乡下人罢了,也没什么可忌讳的。就点头同意了,带来的粥她自己喝了。
安娜带着外甥到了街上,进了一家小吃店,要了一堆好吃的,都堆在孩子面前,“宝贝,多吃点,吃饱了,好有力气走路,小姨今天就要带你回家!”
小虎子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娜,似有话说。
可怜的孩子,有话你也说不出来吧。
“是不是他们虐待你了?打过你脑子?你怎么忘了我是谁了?我是你亲小姨安娜呀,我是你姆妈安伊的妹妹!”
小虎子还是一双质疑的眼睛盯着所谓的小姨,神情完全和结婚前见他的样子不同了。
“宝贝,我发誓,回上海后,你和我生活在一起。我们每天一起吃饭,吃的比这好!”
“你生了孩子后,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安娜几乎不能相信,面前的孩子突然说话了。
她紧紧盯着他,“小虎子,你能说话了?哈,天呐!你、你好了?”
男孩一副忧郁的神情,“姆妈说,你要生了弟弟或妹妹,就不要我了。”
“谁告诉你的?姆妈。。。。。”安娜一愣,“你有姆妈?”
孩子点点头,“姆妈说,你没有弟弟和妹妹,爸爸还要我的,有了,就不要我了。”
“不啊,无论怎样,我和爸爸都要你啊。你是戴家的大少爷啊。”
“我是顾家的。。。。。”孩子说着,继续闷头吃。
安娜也不明白这一段时间孩子到底遭受了什么,看看窗外的太阳,盘算着离开。由于生气,她想直接带孩子从饭馆里离开,到了码头就上船,这学校若想要什么说法,就让戴宗山给他们说去吧。
想到这里,马上把没吃完的包子装进小虎子口袋里,领着他的手,小声:“我们要回家了,你爸看到你会说话了,会高兴的。现在走,傍晚就能到家。”
出了门,安娜就往刚才相反的方向走,到处找人力车,急着离开。
“啊,你要拐走孩子吗?”突然那个中年女人出现了,迎风抓了小虎子的胳膊,边往回跑,边大声喊,“有人贩子拐孩子了!拐顾家的少爷了!”
安娜几乎呆了,想上前追,三拐两拐 ,那中年妇人领着小虎子就不见了,大街上瞬间空空的,只有几个人在眼神不善地回头看她,好像她真是拐别人家孩子的坏人似的。
安娜有些慌,不得已又回到那个特殊学校。出来接待她的还是那名年轻的女老师。女老师不高兴地说:“在学校,你是领不走人的。只有孩子的父亲戴老板和另一个父亲顾先生,可以把孩子从学校带走。你这样的,是不受学校欢迎的,你要再在学校附近出现,会被打出去的。”
安娜也惭愧,现在再说自己是戴宗山的太太,似乎也晚了。想问现在孩子回来了吗?自己还想看一眼。
老师说:“孩子也许跟保姆回家了,有你这样的人在,三两天不会来学校了。你还是散了吧。”
安娜真是无比难过,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好办法了,自己在这里成了处处受提防的人贩子。看来,应该立即返回上海,让戴宗山亲自过来,把孩子接走。现在孩子出了大问题,再这样下去,孩子会废的。
安娜一路昏昏沉沉,返回码头时,已到中午,本来计划不会迟了今晚的双号,但看样子,回到家也得半夜了。
似乎天气也不顺,人刚到船上,天边就起了乌云,厚厚的如小山一般,连风都比昨晚凉些。当时就有同船的客人表示了担忧:“船家,会不会下午下雨啊?你看那云多厚!”
船家一边收钱一边不当事地说:“没事的,这样的天,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船上准备了雨披和伞,放心,淋不着。”
于是大家安了心,在小马达的轰鸣声中,载了七八个客人的草船驶向了茫茫的水路。
但海上的天,说变就变。那天实在太大意了,到了傍晚,船驶到渺渺水中央,前不靠岸,后不看不到码头时,风起了!是很大的风,那片小山似的乌云也到了头顶上,形成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所有客人都惊恐地抬头看天,头发和衣摆瞬间被吹成了旗帜。大家都很害怕,觉得不妙,连船家的盆盆罐罐都哗哗啦啦刮到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