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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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怕大家乱了阵脚,就让众人躲都到船仓里去,还丢过来雨披和伞,然而他自己腿都在抖了,还一再安慰大家,“没事,下阵大雨就过去了。”
天空转眼就暗下来,黑的伸出五指不见手。一道闪电劈过天空,瞬间照亮了整个动荡的水面,大家都惊呆了,整个前面是一道道高大的水墙压了过来!接着咣一声雷响,豆大的雨点就如倒豆子般啪啪砸下来。
风也加速,虽看不到周围,也顿感小草船像汤锅里的一片菜叶,在上下翻飞,似乎沉没就是一个瞬间、一个浪头的事了。
安娜也吓傻了,不是重蹈两年多前姐姐安伊的覆辙吧?她也是在晚上,从宁波回程,碰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台风,整条船,那条船比这只草船大多了,全船几十人葬身于水底。。。好在,还有幸运儿游到了岸上。
自己会死在这里,还是有幸被浪推着,游到岸边?
身边的孩子开始哭叫。有人大声质问船家,骂他不该在开船时太乐观,否则本可以错过今晚的渡船,不用急着寻死。。。。。。
连骂人声也被撕碎在风雨里。
偶有闪电再次划过,能看到船家惊惧万分的脸。
船仓里开始有人哭泣,说会死在这里的。
在众人惶惶不可终日时,突然有人叫喊:前面有灯!
“啊有船!”有人扯着嗓子叫。
风雨飘摇中,前面果然出现了昏暗的灯光,虚弱的如在水上摇曳,随时会熄灭。
毕竟是一线生机!
船上所有人也都大声呼喊起来:“救命啊!等一等!这里有人啊救命!”
快被折腾散了的小草船此时展现着求生的欲望,在艰难地抵抗着风浪,向那灯光一寸寸靠近。
也许是过往的商船,也许是军舰,只要发现了风浪中如一片树叶的小船,只要过来,大家就得救了!安娜开始祈祷大船赶快向这个方向来,别让自己重蹈姐姐的悲剧,葬身海中。
也许大家的乞求灵验了,那具灯光果然在向这个方向慢慢过来。所有人都大声欢呼。
然后风雨中,传来隐隐的说话,有个声音被风雨扯碎了,却依然听到“前面好像有条船!前面是船吗?”
草船上的所有人统一回答,“救命啊!”
然后举着把防风灯使劲摇晃。
那只大船终于发现了目标,慢慢开过来了——直接向这条被上帝放弃的小草船驶了过来,像上帝又把弃儿们捡了回去。
看到这个庞然大物,离自己容身的小船越来越近,安娜觉得总算得救了,周围人刚才还哭泣绝望的神情,都转向欢呼,有人说祖宗保估了,回去要烧纸;有人在感谢菩萨。
大船能扛风浪,但这种险情中,却无法靠太近,怕一不留神撞翻了小船。所以大船采取的措施是扔下了一条缰绳,让船家接着,牢牢系在小船上,要拖着小船回码头。
在绳子扔下来时,同时大船上有个声音,是那种喇叭声,也喊了过来:“戴太太在船上吗?安娜!”
安娜惊了一下,连忙回应,“我在!我在这里!”难道是父亲?自己来宁波,只有继母知道,她一准会告诉父亲吧。关键是刻,在救自己的,还是血缘亲情。
然后大船在前面引路,慢慢把风雨中几欲要倾覆的小船成功地拖回了码头。
小草船随着大船驶进码头时,码头上所有的灯都亮着,哗哗的雨线中,能看到不少人影正在向江里眺望。大家都穿着雨衣,来来回回走动,有人手里还挑着汽灯。
安娜只能凭身影判断,哪个是父亲。他一直在码头上做事,他应该就在人群里。人世间,也只有他最关心自己了吧。
由于风浪大,小船靠岸并不容易,铺上跳板也摇晃得厉害,不时撞击着石壁。有几个身强力壮的码头工人强拉着小船上的缰绳与码头对接。船上的客人包括船家,都一个个趁机手脚并用往岸上爬。
这真是死里逃生!
太艰难了,没人在乎样子的好看与否,有人衣服扯破了,露出白花花的腿,都顾不上。
到安娜了,她站在船头,腿虽打软,也闭着眼睛从动荡的跳板上往岸上跳——在她觉得身子倾斜,要摔下去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抓住了她,否则她真可能掉进水里。
那只手几乎把她提了过去。她上岸时踉跄了下,结结实实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她以为是父亲,但不像,父亲也许有这样救助自己的情感,但没有这份力量。
也许是码头上的工人,事后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安娜。”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然后她整个身体悬空,被抱了起来,在风雨中快步前向走去。
身后有人跟着跑过来,大声说:“老板,船上的人都平安上岸了!”
“好,兄弟们辛苦了,告诉安德一声,今晚所有参与搜救的人,多发一个月的工资。明天就发!”
安娜在昏暗的灯光中,看到他方正的下巴在滴着水,如雨线,都滴落在自己怀里。他浑身淋透了,但托住自己的双臂异常有力。
那个派出大船在江面寻找,那个在岸边焦虑等待的,原来是他。
前面等待的汽车开了车门,安娜被放进后座,一件干毛毯随即被裹在她身上。随后戴宗山坐进来,有人递给他干的毛巾,他擦了擦自己头上脸上的水迹。
林伯在发动车子。车子在风雨中艰难地前行。
安娜太累了,身子紧紧挨着他。他在用另一只干毛巾擦她的头发和脸。然后把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上。安娜没有再摆直离开,就结结实实靠着,身体有些暖了。
☆、真相
那天风雨真大; 和两年多前几乎一样。林伯曾经告诉过她,那年一夜台风,几乎大树小树都咔嚓一声倒在了路上。现在; 路两边的大树小树都魔幻般弯着近90度的腰; 就差一点点; 也要拦腰断了。汽车行驶在其间,惊心动魄; 就像纸糊的; 要么被吹走,要么被哪一棵突然倒下的树压扁在路上。。。。。。总之和在先前在水面上起伏的草船一样惊险万分。
那天夜里,戴家整个主楼都灯火通明。帮佣和仆人都在门前略显焦虑地等待着,直到两束灯光穿透风雨,那辆汽车终于徐徐开进来,才松一口气。他们的老板很少这样亲自出去冒险了。
安娜被戴宗山抱下车; 直接上楼。码头应该提前打过来电话了,说太太找到了。
吴妈一路小跑跟着; 手里捧着更厚实的毯子; “先生; 热水烧好了。我帮着太太洗吧。”
“不用; 你在楼下等着。”
安娜太冷了; 这多半天简直像鱼干冻透了; 薄毛毯根本不中用,一路上,就是靠在他怀里; 也禁不住牙齿格格响。
戴宗山没去卧室,直接抱她到最大的那间淋浴室,浴缸里热水正好。安娜就这样被放进了适度的热水里,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点点。
戴宗山把浴室的门关上,只有他一人,一双粗糙的手,把勒在她身上如缰绳的湿衣服脱掉,把她的头发也洗了一下,等水差不多温了,把她提溜出来,用厚厚的浴布擦了水珠,裹好,抱回了卧室。
那一晚,两人都极累,脑袋都极昏聩,连一点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至少安娜是这样。这也是两人第一次依偎这么近,都沉沉睡去。
睡前,安娜身体有些滚烫地靠在他胸前,枕在他臂弯里;第二日,雨过天晴,红通通的日光下,她还沉睡在他臂弯里,紧靠着他的胸。
戴宗山早就醒了,楼下的座钟也早敲了五下,他应该是第一次没有准点起床,就一直这样躺着,维持着她安静的睡姿。
“怎么样,去看到了什么?”他看到她也醒了。只是安娜还有点发烧,身体疲累,每一处关节都酸痛,眼睛微睁了一下,又闭上,朝暗影处躲了躲。
她没回答,心累。
“你不用亲自去,如果有事,可以派人去。”
安娜脸有点发烧,她跑了那么远的路,还差点丢了小命,本来回来就准备谴责他的:你对小虎子,体现了一个父亲最大的狼性和冷漠,你这么丢掉一个孩子,让他在外面自生自般,于心何忍!结果却是他出面在海上救回了自己,也救了那一草船的人。恶魔也有两副面孔吧,突然有点不知说什么了。
“小虎子生病了,你知道吗?”她没用谴责的语气。
戴宗山愣了下,“不知道。”
“你是父亲,为什么不知道?我都知道了。”
他继续愣,“比较忙,也没人告诉我。”
“为什么没人告诉你?是不是告诉了你也没用?”
“好,以后我会派人定期去问。”
听听,这语气,这态度,这就是问题。
“他在外面生活的并不好,你知道详情吗?”安娜也觉得,这么质问他,也是因为那是他的儿子,有为“你好”、为“你们父子好”的意思。
他就嗯了一声。
“你相信他克母吗?”
“呃,什么?”
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他克父呢?克你了吗?”
戴宗山望着墙壁出了一会儿神,没回答问题,动了一下,要下床。安娜也动了一下,压住他,让他停住,用商量的语气说的,“把他接来吧,放在我们身边照顾。”
戴宗山在真正沉默。
“孩子小,在宁波也没得到多好的照顾。接到上海来,起码我们能照顾他。”然后郑重说出新的发现,“其实他能说话,只是选择不说话,他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们认为他有问题,就给他选择特殊学校。你知道那特殊学校里都是什么孩子?是真正有问题的孩子,不是聋就是哑,平时也得不到亲人的关心。把孩子放在那种环境里,时间长了,才真的会出现问题。而且,前几天他发烧,挺严重的,幸亏命大,不然你就没这个儿子了。所以——”安娜特意捏了他一下,有撒娇的成分,“赶紧把他接回来!一刻也不要多停留!”
这个男人竟然犹豫了一下,“好,下个月。我派人去接他。”他终于给出了明确接人的时间。
但安娜不满意,“为什么下个月?”
“让别人准备一下。”
“让谁准备?是学校,还是那个保姆,还是顾家?”
这个男人又沉默。
所以,安娜就一直觉得有问题!为什么你的亲生儿子,遭了这么大伤害,你这个父亲听了就容易这么沉默和平静?你是沉默和平静的人吗?
“顾家是怎么回事?”
“以后告诉你。”
他离开卧室,下楼了。在门口时,说了一句,“过会儿泰勒过来。”
大约十点左右,那个白人医生泰勒就上楼了,再次为安娜诊治了一遍,照例开了药,对跟进来的戴宗山说:“太太比较疲劳,需要多休息,恢复一下身体,明天再来复查,看有没有好转。”
戴宗山也对安娜说:“这几天你不要去店里了,我让人去看一下。”
那几天,戴宗山也没碰她,下班回来后,看她还在床上很没精神地躺着,会让她穿上衣服,陪她到院里走一走。“不出门,你要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身体会壮实一些。”
安娜走着,身体依然发飘,“我没力气。”
“以后就不要去上班了。身体没了,什么就都没了。”
“那怎么行?万一店亏得太多,将来拿什么还你?”咽下的半句是:难道肉偿?
他回头看她,很深的眼神,就是那意思。
安娜呵呵一笑,“我能问个问题吗?”然后在他面前郑重正视他,“你在外面,真的没孩子?其他女人生的?”她真的有点不相信。有些流言和报纸上的绯闻,是捕风捉影,但有些不是。
“没有。”他也一脸遗憾,“否则我不会这么着急。”
“你有小虎子啊。”安娜不动声色。
“不够,我想要个你生的。”他说。
“为什么一定非我。。。。。”作为他妻子,问这种问题,很显傻。否则他娶自己做什么呢?
“因为我希望我的孩子,是安小姐生的。”他安静地点着雪茄说。
“为什么?”
“当年,我二十多岁时,在安家工厂做事,你的母亲安太太曾经对我说:如果安伊不适合你,我希望我的小女儿安娜能和你在一起。虽然你们年龄差的多一点,但她可能更适合你。”
安娜大吃一惊,掰指算了算,母样活着时,他二十多岁,自己也才十多岁吧,那时应该对宗平正青眼相加,难道自己的老娘老糊涂了?“我姆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那时你喜欢的是安伊吧?”
他抽着雪茄看着天,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过去的事,说了你也不信。就不要说了。”
“等等。”安娜抓着他的胳膊,“是不是我姆妈觉得你和安伊不合适?”
他想了一下,思索着用词,“安太太可能觉得,我和安伊性格相冲,我驾驭不了她。安家的小女儿虽然活泼好动,却属于很乖的那类人。好像我丈母娘看走了眼。”
“再等等。”安娜觉得自己似乎听出某种弦外之音了,继母不是说过么,安伊之前有个恋人之类的。难不成,母亲很早就看出什么了?“安伊那时爱你吗?”
“她觉得我合适。”
那就是。。。。。。不爱了?
“你爱安伊吗?”
“那时她是东家的小姐,很漂亮,很自负,很耀眼。我当时发誓说,如果将来我有能力,我一定娶她!”
“但我姆妈不看好你们。”
“对,她看好我和你。”
安娜竟打了个冷战,觉得母亲当年简直胡乱拉郎配,怎么会觉得才十来岁的自己,和一个二十多岁成熟的男人在一起合适?
“那时我和宗平在一起吧?”
“你母亲认为你们不相配。”
“为什么?”安娜简直惊讶,“你不要哄我,我姆妈为人很精明,也很爱我们姐妹,你不要因为死无对证就捏造事实。”
戴宗山没哄她,那年他确实野心勃勃,正想离开安家,大干一场。那时,他也确实对安家的大小姐安伊,有些迷恋。他也曾瞧过安伊身后的安娜,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体量还小,眉毛弯弯,梳着羊角辫,动不动就嘻嘻傻笑。就因为安太太的那句话,他才多瞧了她两眼。最开始,的确不是个一见钟情的故事。
安娜对此也没放在心上,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