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长公主-第1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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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在公主府无事,便过去看看。圣人前些日子拨了一块场地给龙武卫的禁军,我挑了一部分人先去那边的新场地。”苏子乔说着,瞟了裴尚书一眼,说道:“师兄最近过得不错呀,都有心思来关心我了。”
裴行俭没好气,“我只是想提醒你,可别总是一天到晚顾着往大营跑。”
苏子乔笑了笑,“多谢师兄提醒,昨晚我与公主夜观天象,发现您好事将近了。”
裴行俭板着脸,“说人话。”
“从去年开春时起,除了上朝和到吏部处理公事,师兄已经深居简出一年多。我和公主都觉得,师兄的好日子快来了。”
裴行俭顿了片刻,徐声说道:“我如今这样,才叫好日子。”
“子乔,我已经花甲之年。到了我这个岁数,该是要知天命的年纪,可偏偏光庭又这般年幼。”裴行俭面上带着复杂的笑,目光落在苏子乔身上,说道:“从前我也不明白为何老师对你如此狠心,自从光庭出生后,我倒也能明白几分他的苦心。”
稚儿不知人间疾苦,可老父亲却已行将就木。
若不能让他赶紧长大,足以保护自己,日后,谁能为他遮风挡雨?
说起苏定方,苏子乔却是没有接话,他负手站在台阶之上,看着那个摆放在庭院中的箭靶。
他对父亲的记忆并不多,说起来也从不觉得父亲对他亲切温情。他只记得年幼时与父亲一起看落日的那个黄昏,父亲与他说生于斯长于斯,终究有一日,也会死于斯。
人生天地间,当求死得其所。
所谓明哲保身,不过是时势所迫。
苏子乔心想,裴行俭又怎会老呢?除了双鬓斑白,他的师兄与二十年前的并无什么明显的差别。身姿如松如竹,无论何时何地,总是那样睿智淡定。他的一生都在为大唐、为圣人尽忠。
“师兄若是觉得如今的日子好,那便该急流勇退,向圣人告老还乡,可你一直留在长安。”苏子乔侧首,徐声说道:“若是去年当真听从裴炎等人的谗言,斩杀了战俘,师兄或许便该心灰意冷了。可他没有,皇后殿下这一年多来,也并未为难你。师兄说着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心中却想着老当益壮,尚有用武之地。”
略顿,苏子乔似笑非笑地望了裴行俭一眼,“师兄,你口是心非呀。”
裴行俭:“……”
这混账子乔,嘴巴越来越坏了。
裴行俭被苏子乔弄得噎住,但苏子乔这人在裴行俭面前就没收敛过,裴行俭还不至于要生气。
这都生气,按照过往苏子乔那性格,裴行俭早该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坟头上的草都该长得比人高了。
裴行俭立在苏子乔身旁,说话也十分不留情面,“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道吗?仗着人人夸你是天纵奇才,心中只会琢磨如何带着大唐铁骑踏破吐蕃突厥,怎么会在朝堂的局势上费心思?”
苏子乔背着手,看着天上的云彩。
裴行俭看着他那模样,冷哼了一声,说道:“是因为太平公主罢?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说,皇后殿下也会让我当宰相,跟裴炎平起平坐啊?”
“以师兄之能,就算压裴炎一头也是迟早的事情,跟公主有什么关系?”
裴行俭冷眼看着苏子乔,嘲讽道:“干脆我叫你师兄吧?”
苏子乔只好转身,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个淡笑,“师兄脾气见长呀。”
裴行俭气不打一处来,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太平公主古灵精怪,行事令人捉摸不透。苏子乔如今跟公主大婚不过一个月,就被带歪了。
苏子乔没再惹裴行俭生气,只是温声说道:“师兄,子乔无意在这些事情上冒犯你。只是,今日我与公主一同出去迎接您和华阳夫人的时候,公主忽然问你今年能否入阁。”
裴行俭脸色讶然,“公主竟问你此事?”
苏子乔微微一笑,点头,“嗯,师兄想不到罢?”
裴行俭默然。
苏子乔笑着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其实我也想不到。”
第175章 歌尽风流06
175
长安今年的夏天; 天气总是多变。
清晨时分; 阳光明媚。午后,便起了风; 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密布; 豆大的雨点从天上落下。
苏子乔亲自将裴行俭和华阳夫人一家送出将军府,回辰阳堂的时候; 看到李沄正站在辰阳堂的楠木回廊上。
她换了一身霜色的常服; 原本高高盘起的一头青丝,也放了下来,脚踩着一双鞋面点缀着珍珠和海棠的木屐。
大雨如瀑。
李沄站在回廊上; 透过雨幕,看着前方缓缓而来的苏子乔。
一身鸦青色的长衫,眉目清隽; 手执着一把油纸伞徐步而来,她的将军,男|色委实过分迷人。
苏子乔走到李沄的面前; 她仰着头,脸上梨涡轻浅。
他收了油纸伞; 侍女连忙上前将滴着水的伞结果; 无声退下。
苏子乔牵了李沄的手,她的手很软很小; 却透着凉意。
“如今下雨; 凉气重; 怎么不进去。”
李沄侧首; 笑道:“我想等你。”
苏子乔心中一暖,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指微微扣紧,“下次不必等。”
李沄眉间笑意不减,声音温柔爱娇,“可我想等。”
苏子乔微微偏首,牵着她进了室内。
公主到将军府的第一天,就嫌此辰阳堂简陋得不成话,除了屏风卧榻之外,其余一概也没有。
那天参观完将军府之后,二话没说,公主就让槿落秋桐来布置辰阳堂了。
原本那古旧的屏风被换成了由永安县主亲自画的洛水神女屏风,原本只是简单了放了蒲团和案桌的小前厅,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放上梨木榻,榻上放着两个大迎枕。
在梨木榻的对面窗户,也摆了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古色古香的花瓶,花瓶中养着睡莲。
原本冷硬朴素的辰阳堂,因为她的到来,染上了生机。
苏子乔让她在梨木榻上坐着,自己到了屏风后去把微湿的外衫脱下。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目光却落在了屏风上。
她感慨似的轻叹,“库狄方才跟我说,攸暨表兄要与阿嫂的族妹定亲了。”
苏子乔从屏风后绕出来,他站定在梨木榻前,望着李沄。
李沄笑问苏将军站着不累么?
苏子乔便坐上了梨木榻,他一坐上去,原本还算宽敞的梨木榻空间顿时变得逼仄。李沄笑着将其中一个抱枕放在他身后,自己干脆在他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就那么靠着他。
苏子乔抱着李沄,徐声说道:“公主已经下降,平阳县子也已经成亲,若是我没记错,周国公比公主和平阳县子还年长些许。”
李沄心平气和,“我知道阿娘会为攸暨表兄找一门好亲事。”
苏子乔:“不论是周国公还是平阳县子,圣人和皇后殿下为他们定下的,皆是良配。”
李沄的手搭在苏子乔的手背上,安静地听着屋外的雨滴声,没说话。
她暂时弄不明白母亲如今的想法。
太子阿兄和母亲实际上已经有了离心的迹象,如今太子阿兄和母亲能在表面上维持感情和睦,皆是因为父亲还在。
父亲身体日渐虚弱,过些日子若是完全不能料理政事了,就不知道太子阿兄和母亲之间到底会如何。
太子阿兄的身体也不好,小天泽十分讨母亲的欢心。
李沄心中琢磨着母亲和太子阿兄的那些事情,忽然很想大明宫里的父亲。
苏子乔抱着李沄,怀里的公主一声不吭,看似十分乖顺地窝在他的怀里。
“想什么呢?”
李沄十分放松地靠着男人的胸膛,“我在想阿耶。”
苏子乔没说话。
李沄说:“明崇俨入宫为阿耶用药了,不知如今怎样。”
苏子乔:“何不入宫看看?”
李沄闭上了双眸,笑着说道:“再等几日罢。明崇俨为父亲用药,太子阿兄和阿嫂每日都会去服侍,阿娘也在。等你一个月的假满了,该要回龙武卫禁军的时候,我再入宫,也没几天了。”
苏子乔一只手掌摩挲着她的青丝,没搭腔。
李沄靠着他闭目养神片刻,然后在他的怀了翻了个身,双手交叠在他的胸前,下巴抵着手背,抬目看他。
“子乔,这一年多来,裴尚书除了去中书省处理公事,平日可谓深居简出,是真的想要退隐了吗?”
苏子乔俯首,与她对视着,不答反问:“公主以为呢?”
李沄笑出声,“我不是他,又怎会知道呢?”
苏子乔也笑起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公主说的好,我不是他,又怎会知道呢?”
李沄:“胡说,你肯定知道。”
苏子乔:“公主为何如此肯定?”
李沄红唇微扬,“因为子乔关心他,也很了解他。虽说裴尚书是你父亲的学生,可他为你做的,实在太多。去年下着大雪,你为了是否斩杀战俘一事在紫宸殿顶撞我的阿耶,不仅为了大唐,也是为了裴尚书。”
苏子乔盯着她,只见公主微仰着头,那明亮动人的眸子里闪着笑意,“我有没有说过,你与裴尚书很像。”
苏子乔默了默,然后点头,“有。”
有?
李沄愣住了,她似乎从未说过苏子乔与裴行俭很像吧?
即便她心里这么想,可她应该没说过。
苏子乔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有那么一瞬间,将军的眉目堪称是温柔的。
当年还是皇后大侍女的库狄氏,如今的华阳夫人出宫后,小公主要去裴府看库狄氏,那一次是小公主第一次正式见到裴行俭。
小公主见到裴行俭,便盯了裴行俭许久,笑着说她总觉得裴行俭很面善,原来裴行俭和苏子乔给她的感觉很像。
虽然长相并不相似,可感觉却像极了。
“公主,我和裴师兄,其实并不像。”
李沄只是笑笑,继续她刚才的话题,“去年春天,你顶撞我的阿耶,一是因为斩杀战俘确实不妥,二是因为若是真的斩杀了战俘,子乔的裴师兄在西域诸国便威名尽失,名誉扫地,他或许会从此心灰意冷。”
苏子乔并没有否认,“裴师兄为大唐呕心沥血,有人不愿他身居高位,甚至堵上大唐国威,想出斩杀战俘这等毒计。圣人当初若是斩杀了突厥战俘,便是杀人诛心。”
李沄皱眉,有些不悦,“不许你说我阿耶的坏话!”
苏子乔扬眉,看着正凶巴巴地瞪着他的公主。
他盯着李沄片刻,笑了起来,“不说便不说,说起那时顶撞圣人,若不是因为裴师兄也牵扯其中,或许我是没有那么大的勇气的。”
苏子乔性情冷淡古怪,对谁也不爱亲近,可那并不意味着在他心中,并无重要之人,重要之事。
家国天下。
他那时无家,却有国。
他还想为圣主平定四方,创太平盛世,他也不愿到心系大唐的裴行俭打了胜仗反被诬陷,从此淡出朝堂。
一心为国尽忠的人,不该被辜负。
而大唐好不容易远扬万国的赫赫威名,也不该毁于斩杀战俘之举。
“所以啊。”李沄微笑着,“子乔那么努力帮他,又怎会不知他心中到底是真退隐还是假退隐?”
苏子乔的五指穿过公主那柔软的黑发,见招拆招,语气懒懒的,“公主不久前才问我裴尚书今年是否会入阁,如今又问他是否真想退隐,也很矛盾啊。裴师兄是否退隐,又有什么要紧?今日朝堂之争,是皇后殿下与太子殿下博弈,与裴师兄有什么干系?”
李沄一顿,静静看着苏子乔。
“就如公主所言,师兄是个很会明哲保身之人。”
所以如今的裴行俭,不是谁都没沾么?皇后殿下放了个华阳夫人在他的身边,他没说什么,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圣人险些令他诛心,他也没说什么,仍旧在吏部做好他的本分,整顿吏治。
“哪边都不靠,便是明哲保身了么?”李沄笑了笑,昔日清艳娇美的太平公主,今日仿佛变了个人。
有的话既然说了个开头,就该要说明白。
“阿耶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或许很快,他就不能再过问政事。子乔,裴尚书也该是时候选一条路走了。”
“子乔不知,公主竟是如此未雨绸缪。”
“谁让我是大唐的公主。”李沄轻声说道,“有的事情,即便无人教我,我也能看得明白。裴尚书总有用兵之才,又有□□之能,可若他不能为朝廷重用,便只是空有才能的老人家,过不了几年,便会因为不得志而郁郁死去。”
“公主千挑万选,不惜忤逆圣人,无视平阳县子一片痴心,非要我当你的驸马不可。”苏子乔漆黑的双目盯着她,“为的,便是此刻这般让我叫师兄选一条路?”
外面忽然惊雷响起,大雨噼里啪啦地倾盆落下。
他们离得这样近,又离得这样远。
太平公主伸手,拳头捶在苏子乔的右肩。
“苏子乔,你放肆啊。”李沄轻声说,“仗着我心中喜爱你,便这么戳我的心窝。”
苏子乔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太平公主平日总是巧笑倩兮的,身边的人也不会有谁那么不长眼色惹她不高兴,除了与圣人闹别扭的时候,谁也没见过太平公主生气的模样,谁也不知道她真正生气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
苏子乔也不知道。
在此之前,他见过李沄与圣人李治闹别扭委屈的模样,也见过她面对英王李显时嚣张跋扈的模样,可他从未见过李沄真正动气。
她的眉眼总是浸润在一片融融笑意之中,从未像此刻这样透着冷然。
她生气了。
苏子乔望着她眉目冷然的模样,原本还紧绷着的五官,瞬间变得柔和。
窗外的雨声绵绵不绝,室内两人之间却安静得过分。
李沄没心情跟苏将军在榻上耳鬓厮磨了,要起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日苏将军男|色虽然可餐,但说的话宛若棒槌,令她心情全无。
谁知苏子乔一只手环在她的腰身,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不放。
李沄皱眉,“放开。”
“不放。”
“下一回,你若是想冲撞我的阿耶,或是阿娘,又或者是太子阿兄。“李沄说,”直接就让他们将你罚到谁也见不着鬼地方去跪着,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