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春光-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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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涨红了脸,不知所措,最终瘪了嘴:“我真的吃不了多少,每天一小把米就能养活了……”
假装自己吃不了多少,是怕田家嫌他吃得多,不肯养他吧?田幼薇罪恶感顿生。
正想哄人,喜眉就咋咋呼呼地跑了进来,挥舞着手义愤填膺:“姑娘怎么能欺负阿璟少爷呢?他这么乖,这么勤快!老爷说了要待他好,你竟然背着大人欺负他!好过分!”
“……”田幼薇无可辩驳,低头挨训,要就怪邵璟太伶俐,激发了她的恶趣味……
“姑娘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阿璟少爷天不亮就起床帮着打扫院子、浇花、生火、送饭,还帮着奴婢照顾您……”
喜眉控诉着田幼薇,小眼睛里满满都是“你不懂事还欺负弱小”的鄙视。
“喜眉姐姐!你误会了,阿姐什么都没说,还分我鸡蛋吃,是我自己太害怕……”
邵璟着急地揪着喜眉的袖子使劲晃,同时眼巴巴地看着田幼薇,就怕她生气。
喜眉赞许地道:“看,多懂事体贴的孩子!”
“我错了,我错了!”田幼薇被吵得脑袋“嗡嗡嗡”的,只觉得喜眉这个名字真是没取错,像只喜鹊一样“喳喳”个不停。
“以后不欺负阿璟少爷了?”喜眉得寸进尺,完全忘记自己是仆,田幼薇是主。
都怪自家人太过纯善,看把这丫头惯的!田幼薇摸了鼻子一把,没好气地道:“我欺负他干嘛?我那是逗他!”
“把人逗哭就是欺负人!”喜眉说完,利索地将碗筷收了,转身走出去。
田幼薇撇撇嘴,瞅一眼邵璟,真厉害,这么快就把喜眉的心给收伏了。
邵璟忐忑不安地揪着袖子,小声道:“阿姐,鸡蛋真好吃,我很久没吃过鸡蛋了,所以……”
真是聪明伶俐,眼瞅着花言巧语走不通,立刻换了一条朴实的路。
田幼薇拍拍邵璟的小脑袋:“你太聪明了。”
幸亏天性仁厚,不然肯定是个混世魔王。
邵璟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忙着道:“我以后一定不聪明。”
“噗……”田幼薇被他逗得笑了:“你还是继续聪明着吧,只要别长成小坏蛋就好。”
邵璟抓着脑袋有些想不通,眼看着田幼薇往外去了,就赶紧追上去。
田幼薇并不想带着这条小尾巴到处行走,然而想想邵璟要是不跟着她也是没地方去,也就没赶他走,只是始终昂首挺胸不怎么搭理他罢了。
田父早就去了窑场,谢氏忙着收租子。
田家有几百亩水田和地,正是收租的时候,佃户们分别拉了粮食排着队等交租,院子里乌泱泱一片。
田幼薇见谢氏情绪正常,知晓昨夜父亲和继母并未吵架生气,就道:“我写了一幅字,想拿去给爹看。”
谢氏没空管她,只叫看门的老张:“你送薇娘去窑场,顺便给老爷带壶醒酒汤。”
老张牵了毛驴出来,笑嘻嘻地请田幼薇骑上去。
邵璟生怕田幼薇扔下他走了,赶紧揪着她的袖子晃一晃,将一双眼睛笑成弯月亮,讨好地道:“阿姐姐……”
“啧……”阿姐姐,她还阿妹妹呢!田幼薇受不了地叫他:“快上去!”
☆、第10章 赔罪
田家窑场距离田家庄也就是几里路。
田幼薇将邵璟护在怀中,随着小毛驴颠簸的脚步,骄傲地向他介绍:“咱们家窑场是入选贡瓷的八处窑场里最好的!周围的瓷土品质最好最厚,水质最清透!
看到远处那片山林没有,全是松木,烧制瓷器最好了!此前有人出了高价要买窑场,说了好多次,阿爹都没舍得卖!”
田家窑场依着元宝山,傍着银湖,四周山林茂密,瓷土矿层丰厚,又有运河连接,可以沿水路一直通往明州港,是很难得的风水宝地。
从田家先祖建起龙窑,一直传了好几代,产出的瓷器是整个银湖最好的。
它就是田家人的命根子,哪怕后来田父病得快死了,债主追索上门,走投无路,也没舍得拿来抵债。
田幼薇和邵璟更是千方百计,咬牙死撑才把窑场保住,这中间真的是吃了很多苦头。
想到自己和邵璟同甘共苦的那段年月,田幼薇忍不住心生感慨:“你以后要护着咱家的窑场啊。”
“阿姐放心。”邵璟很认真地点头,清亮的眼睛看向前方,神情十分愉快。
田家窑场一片忙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两条沿着山坡并列向上、长达十余丈的窑炉。
再就是两旁用竹木搭建起来的长排工棚,工棚里有许多匠人各自有条不紊地忙碌,造型各异的瓷坯整整齐齐列在架子上,等着匠人上釉。
又有两个穿着绿色公服的监窑官不时游走查看监督,整个窑场看起来红火得很。
田幼薇一行人很快引起关注,好些在窑场做工的田家族人跑过来道:“阿薇怎么来了?”
又有人好奇地打量邵璟:“这就是昨天才来的小和尚吧?叫什么名儿来着?”
“叫邵璟。”田幼薇将那些人介绍给邵璟认识:“这是三叔公,这是五堂兄……”
众人纷纷围着看热闹,不时互相交换个眼色,神秘兮兮、意味深长。
田幼薇看出来了,心里很不高兴,就不想和这些人浪费时间,拉着邵璟往里去找田父。
田父坐在工棚里看师傅上釉。
上釉是制作出好瓷器的关键工序之一,瓷器美观与否和瓷釉息息相关,除了要有好釉水之外,工艺也很讲究。
匠人们很小心地握着瓷坯的外底,倒转瓷坯浸到釉水里,慢慢摇晃,好让瓷坯吃透釉水。
田父瞧着是在监工,实际眼神游离,神色里更是带了几分郁结之意。
“阿爹!”田幼薇跑过去抱住田父的胳膊,将醒酒汤递上:“娘让我送醒酒汤来,正好阿璟没见过烧造贡瓷,我就带他来了。”
田父看见是她,立刻收了郁色一笑:“昨夜酒喝多了些,是有些头疼,阿薇辛苦了啊。”
田幼薇脆生生地道:“我不辛苦,辛苦的是阿爹和娘!”
“看这伶俐的小样儿!”田父拍拍她的发顶,温和地问邵璟:“阿璟可还习惯?”
邵璟行了一礼才道:“回伯父的话,大家都很好,小侄很习惯。”
田父也温和地拍拍他的发顶:“乖孩子,不必如此生分,不然岂不是累得慌?”
“啧,这孩子可真文气!到底不一样呢。”
谢大老爷大步走进来,熟稔地拿过水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醒酒汤,然后一激灵,大声道:“好酸!真醒酒!”
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她爹还没喝上,他自己倒先下了肚。
田幼薇心里颇不舒服,也不做在脸上,甜甜地笑:“舅父今天过来又是为的什么呢?”
谢大老爷说道:“我送匣钵窑具过来,顺便把谢三儿这个shi糊了眼的混账东西绑来赔罪!阿秉呢?我说过要给他交待的。”
田幼薇心说他莫不是故意装的,谁不知道二哥每天早上都得读书,要午后才会来窑场?
当事人不在现场,田父又太讲义气,为了谢家脸面上好看,肯定会说算了,这事儿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田父果然道:“阿秉在读书呢,小孩子的小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这事儿你处理妥当就行。”
看吧,自家老爹就是这脾气。
田幼薇装作不懂事的样子道:“阿爹,舅父,怎么才算处理妥当啊?”
田父皱眉:“小孩子家,别管大人的事。”
田幼薇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晃:“娘说我不小了,得跟着学管事了,不然将来什么都不知道,会被人嫌弃的,你们就教教我吧。”
田父拿她没法子,不好意思地道:“让大舅兄笑话,这丫头被我惯坏了。”
田幼薇瞅着谢璜笑,求知若渴:“舅父舅父,您教教我!”
谢大老爷慈祥一笑,轻抚她的发顶:“我就喜欢阿薇丫头的聪明劲儿,你既然感兴趣,我就教教你。”
田幼薇躲开谢大老爷的触碰:“怎么说呢?”
“咱们先去看匣钵。”谢大老爷率先起身,田父拉着田幼薇跟在后面,轻戳她的额头,无奈地小声道:“你呀!”
田幼薇幸福得晃脑袋,阿爹就是这样,口里骂着她,实际仍然舍不得动她一下。
走着走着,突然觉着袖口微沉,回眸一瞧,却是邵璟小心翼翼地揪着她的袖口,迈着小短腿跟着他们碎步跑,小脸上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明明十分兴奋却又假装持重乖巧的样子。
田幼薇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将就某人的小短腿,扯七扯八,问些有关窑场上的事,以便熟悉情况。
田父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很有耐心地一一解答,田幼薇边听边记,眼角瞟到邵璟也在竖着耳朵听,心里便是一哂。
邵璟打小就聪明伶俐,尤其对于人情世故格外敏感周到有天赋。
这些事过他耳朵一遍就能记住,下次遇到事情便是头头是道,绝不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这方面她是该向他好好学一学的。
谢大老爷拉来的匣钵还未卸车,整整齐齐放在库房门前,谢家管事谢三儿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一张脸已被围观的人看成猪肝色。
☆、第11章 太难了
“都散了。”田父命围观众人退下,要去解谢三儿的绳子:“已然骂过罚过,改了就行。”
谢大老爷却拦住他:“妹夫莫急,你先听我说,这事儿我还得感谢阿秉给我提了醒,不然要出大事!”
田父见谢大老爷神色严峻,心里便是一紧:“怎么回事?”
“阿薇你们在这里守着,别叫人过来啊!”谢大老爷领着田父走到一辆车前,掀开上头盖着的草席:“妹夫请看。”
田父拿起一只匣钵看了片刻,神色渐渐凝重:“这是怎么回事?”
谢大老爷咬牙切齿:“谢三儿这个狗东西害我!”
田父一言不发,静静地看向谢大老爷。
从来温和仗义的人,此时不笑不语,配着一脸的络腮胡,看起来颇有几分震慑人心的力量。
谢大老爷努力睁大眼睛对上田父的目光,低声道:“近来朝廷分配的烧造数额太大,我家一时供不上这么多匣钵。
狗东西不但不如实禀告,反而悄悄勾连了外头的人,低价购入匣钵,以次充好,他自己在中间赚外快……
要不是阿秉昨日提醒了我,我还不知道竟然有这种事!我回去就赶紧查了,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是他搞的鬼!”
田父沉默着不说话,显然不是很相信谢大老爷的话。
谢大老爷诚恳又着急:“妹夫,我真没骗你,我是才知道就赶紧来和你说了,不然我瞒着不说,一直不承认,你也不知道对不对?
但做人不能昧良心,专供贡瓷匣钵的机会是你给我的,我们又是亲戚至交,几十年的交情,我怎能对不起你?”
田父这才道:“这事儿发生多久了?”
谢大老爷忙道:“就一次!上次他掺了一批进去,这次还没来得及弄假就被阿秉拦住了,真是万幸!”
田父将匣钵放下,神色严肃地道:“那你说这事儿要怎么办?”
谢大老爷犹豫片刻,豁出去地道:“我今日既然把人绑来,就没想着要全身而退,上一批匣钵害你损失不少,我赔你!此是其一。
其二,把这狗东西送官,把参与进去的人全都刨出来,该罚的罚,该赶的赶出去,叫他们以后再不敢乱来。”
“至于我……”谢大老爷苦笑一声,“我认命,朝廷要问罪就问吧,我御下无方,有失察之责,活该。”
田父静立许久,终是轻轻摇头:“罢了,这事儿牵扯太宽,不宜报官,你自己斟酌着办吧。”
谢大老爷怔了片刻,眼里涌起泪花,抓住田父的手哽咽着要往下跪:“妹夫,你又救了我谢家的命,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田父叹一口气,将他牢牢扶住:“别这样,被人看到追究起来不是好事。”
田幼薇和邵璟远远看着,并不清楚谢大老爷和田父在说什么,但用想也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田幼薇对谢大老爷存了警惕,怎么看都像是他在装可怜博同情欺骗田父,恨不得跑过去守在一旁盯着。
这样想着,就忍不住要过去,却被邵璟拉住手小声道:“阿姐,大人说悄悄话的时候,小孩子是不能过去的,不然一准要被骂,说不定还会闯大祸丢性命呢。”
田幼薇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生了怀疑,这家伙莫不是和她一样是重生的?
不然这么小的孩子,怎会说这样冰冷又可怕的话?
她抓住邵璟的肩头,和他对视:“你在说什么?”
邵璟的眼神无辜而认真:“这是爷爷告诉我的,他说,阿璟啊,生在这样的乱世,想要活命就得聪明些才行啊!
千万别有好奇心,人家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别硬往上凑,实在想知道,也别让人知道你晓得了。不然会闯大祸死掉的。”
田幼薇长舒一口气。
邵璟说的爷爷,是朝廷修内司专管贡瓷的邵为忠,人称邵局,是大内内侍,曾经也是今上身边的红人,更是忠臣直臣。
因为反对朝廷南逃,支持北伐而失了今上的欢心,被除名赶出宫廷,后在洪州遭遇靺鞨人屠城失去下落,不知生死。
田家正是承了他的情才能得到贡瓷的机会,也正是因此受了他的请托收留照顾邵璟。
这样的人,平生见过的是非阴谋多不胜数,能说出这样的话教导邵璟理所当然。
也幸好是这样,否则倘若邵璟也是重生,叫她怎么面对?光是想想就让人难堪极了。
田幼薇掀开车上盖着的草帘,非常认真地检查匣钵。
这一车匣钵十分完美讲究,无可挑剔,让她对谢老爷的不满稍许淡了些。
“阿姐,你教教我,匣钵是干什么的?”
田幼薇心情刚平复些,面前就钻出一个青乎乎的小圆脑袋,邵璟抱着她的手臂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讨好之意。
她太难了!
田幼薇深呼吸,板着脸教他:“……只有隔绝烟火才能烧制出好看的瓷器,就是坊间说的类玉、类冰。
匣钵起的作用是隔绝烟火、保护瓷坯,如果匣钵用料、型制、厚薄不妥,瓷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