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斋-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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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裳停下了脚步,柳生屋三郎亦急停下,站在白衣裳身前,手中的灯笼在空中划出道曲线,摇摇晃晃,柳生屋三郎脸上闪过一道白光,脸孔上满是惊讶,满是诧异。柳生屋三郎看观众,更是惊讶,更是诧异。灯笼稳住了,光线固定了,柳生屋三郎的身形稳定了,他的身体挡住了那白衣裳,观众只能看到白衣裳的裙尾。
柳生屋三郎道:“夜路危险,一人如何行得?”
叮铃,叮铃。
柳生屋三郎一手搭武士刀,一手叉腰作护卫开路状,与那白衣裳紧贴着行走。柳生屋三郎每一步,脚抬得都很高,脚落了地,步子迈得很小。他走两步,看一眼那白衣裳。观众仍然只能看到白衣裳的裙尾。行到灯笼光中出现一道小门,柳生屋三郎驻足,看那白衣裳,白衣裳提起白灯笼,白光中,黑乎乎的门上,落下一只雪白的手。
观众群中的挂声喊道:“好!”
那玉手轻叩木门。笃笃。
柳生屋三郎站在门侧,瞥一眼白衣裳,瞥一眼观众,两脚不时抬起落下,显得忐忑,慌张。
只有三味线在演奏了。
木门开了。门里站着一个白面孔的仕女,手里托着个烛台,烛台光靠近了那白衣裳,照出白衣裳的身形,照出这穿白衣裳的人一头乌发长至腰间。白衣裳立在门口,柳生屋三郎东张西望,摇头晃脑,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摇来摆去。三味线的伴奏带上了点荒腔走板的意味。柳生屋三郎面向观众,道:”那便告辞了。“
说完,他一瞄那白衣裳,人站住了。那木门里多了个仕女,多了个烛台照着那白衣裳,照出那穿白衣裳的人的侧脸轮廓来了,白衣裳回过头来,冲柳生屋三郎微微一笑,进了木门。木门阖上,柳生屋三郎摇头晃脑,往东奔了两步,停下,往西奔了三步,停下,调头往东去,提着灯笼往高远处眺望一番,下了场。
舞台全黑。
观众群中的挂声喊道:“好!”
舞台亮了,光照如白昼,柳生屋三郎在居室背景的舞台中央奋笔疾书,太夫在三味线的伴奏下,道:“柳生屋三郎夜遇美姬,日思夜想,白天为那美姬送去各式折花信笺,夜里,为那美姬寝食难安,只愿再睹美姬真容。“
舞台旋转,同样是居室背景,美姬卧在百花屏风前,长发披散,紧裹着一身白衣裳,裙裾下露出半双白袜,一白面仕女为美姬梳理头发,另一白面仕女为美姬整理信笺。美姬不看观众,只看自己的双手,只看自己的乌发,美姬不起身,只躺着,最多稍坐起身,取一支掉落在地上的梅花,拆下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咀嚼。美姬的小腿露了出来,嚼着花瓣捡起脚边的一封信笺,看了两眼,笑了笑,挥一挥手,那为她整理信笺的仕女便拿来笔墨。美姬提笔写信。
舞台旋转,柳生屋三郎在居室中看信,频频仰头,频频大笑。太夫在三味线的伴奏下,道:“柳生屋三郎收到美姬回信,欣喜若狂。”
柳生屋三郎提笔写信。
舞台旋转,背景全黑,柳生屋三郎与美姬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放了顶香炉,青烟袅袅。两人对看一眼,美姬先起身,一束白光跟随美姬,美姬步向花道,柳生屋三郎也起身,一束白光追着柳生,柳生步向另一条花道。观众被夹在两条花道中间。
柳生与美姬频频对望。美姬但笑不语,柳生面带羞涩。行至花道尽头,两人折返,又是番对望,美姬依旧不语,柳生逐渐大胆,行回舞台上,径直奔向美姬。舞台旋转,柳生拥美姬入怀;舞台旋转,美姬伏在柳生肩头;舞台旋转,柳生与美姬相拥躺在地上;舞台旋转,美姬裸身,背朝观众,长发挽在右肩一侧,坐在那层层叠叠的白衣裳里,肌肤莹莹发光,柳生一手搭在美姬腰上,武士刀悬在百花屏风一侧;舞台旋转,灯光暗去,一时舞台上只有两张人脸,柳生的欢喜脸,美姬的笑脸;舞台旋转,柳生的悲哭脸,美姬的笑脸;舞台旋转,柳生的欢喜脸,美姬的笑脸;舞台旋转,柳生于宴会厅内,灯光只照着他一人,柳生举杯,作应酬状。
黑色背景上,一段草书:是夜,柳生屋三郎与众好友相聚,众人都道,多日不见柳生,众人又道,今日有贵宾远道而来,乃是藤原家的十兵卫。柳生举杯,藤原十兵卫自舞台西面出场,行至柳生身后,在其身边坐下,两束光照着他们两人。
五六把三味线弹得好不热闹,笛声断断续续。
黑色背景上,草书继续:觥筹交错,胡话漫天。有人道,十兵卫,你有所不知,眼下这京城中最富盛名的恐怕要属那美姬了,听闻美姬肤白如雪,通体异香,倘若有幸一亲芳泽,死而无憾呐!
柳生饮酒,面向观众,窃窃欢喜。
黑色背景上,草书继续:有人道,这有何难,这美姬美则美矣,只是心中无半点贞操道德,你要一亲美姬芳泽,与她多写两封信,多送两枝花,她便从了你了。有人道,那美姬不仅皮肤雪白,摸上去更是光滑无比,好比上等绸缎,那美姬的体香,闻上一闻,便是极乐至上。
藤原十兵卫喝得眼睛发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挥了挥,笑道:“原来是这等货色,这约不赴也罢!”
舞台旋转,美姬一身白衣坐在黑色背景前,靠着软垫,坐姿散漫,仿佛浑身无骨,一双脚并在白裙里,裙角微微掀开,露出白袜尖角。
柳生屋三郎奔上舞台,疾步到了美姬跟前,侧身朝着观众。伴奏渐响。柳生扔下信笺,美姬无言,抬眼看他,柳生屋三郎原地踏步,转了三圈,脸色涨红,拔出武士刀挥向美姬。美姬慌忙起身,退上花道,以倾城六方步法在花道上奔走,柳生脸涨得更红,一刀一刀劈砍向美姬,美姬终是躲避不过,伏倒在地,柳生的武士刀近在美姬眼前了,两名黑衣后见托住了美姬,表演人形振,美姬如同玩偶被他们操控着躲避柳生屋三郎的劈砍。一刀,美姬倒下,一刀,美姬直直立起,一刀,美姬再瘫倒。咚咚咚咚咚咚,鼓声震天,柳生立在花道上,见那倒地的美姬,掩面弃刀。咚,咚,咚,只有小鼓在敲了,柳生跪倒在美姬身旁,揽住美姬,这时,那两名黑衣后见扒去了美姬身上白衣,露出其一身黑衣,灯光刹那变红,照出层层累累的骷髅白骨舞台背景。
柳生惊骇,黑衣后见扶起美姬,黑衣美姬立在红光中,立在骷髅前看着柳生,嘴边带笑。柳生面向观众,作惊惶错乱状,摸索到武士刀,又挥刀砍向美姬,这一刀劈开一道黑影。灯光全暗。
伴奏只余细棹三味线。
红光亮起,黑衣美姬立在舞台中央,柳生也去到舞台中央,又一刀,劈开又一道黑影,灯光全暗。
红光亮起,黑衣美姬仍在舞台中央。柳生哭号,双手握刀,冲向黑衣美姬,扬起手臂,灯光全暗。
黑暗中,太夫道:“柳生屋三郎与那美姬缠斗,刀刀不见血。”
红光间或亮起,柳生喊杀声不断,在舞台上奔走的身影时隐时现。柳生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砍杀黑衣美姬。柳生杀至衣衫不整,神情涣散,一片红光照着他,柳生跪倒在地,抖动肩膀,掩面沉痛。那黑衣美姬还立在舞台中央,就立在柳生身后。
叮铃。
柳生放下了手,面向观众,脑袋左摇右晃,眼睛瞥向地上的白衣裳,扑过去抓起那衣裳裹住了身后的黑衣美姬,两名立在美姬身后的黑衣后见替美姬脱下白衣,柳生再穿,后见再脱,美姬被这两股力量争来夺去,咚咚咚咚,太鼓急促,美姬双手一挥,后见与柳生皆被震开,美姬一身黑衣升向高空,消失不见。
太夫道:“美姬凭空消失,柳生屋三郎茫然四顾。”
舞台上,柳生膝行向那堆在地上的花团似的白衣裳,将那衣裳披在了一名黑衣后见身上,塑起一个人形来,仰头望着,喜不胜收。
数把中棹三味线与其余鸣物一道响起。
背景全黑。
伴奏继续。乐声中,黑暗中,一身白衣裳提着一盏白灯笼自舞台东面行出。舞台上飘起雪花,那白衣裳缓缓走着,白衣裳转过来,朝着观众,观众只能看到一双漂亮的手里抱着柳生屋三郎的头颅。
观众群中的挂声喊道:“好!”
白衣裳转过去,继续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一双漂亮的手里抱着个骷髅头。
观众群中的挂声喊道:“好!”
白衣裳转过去,又走了两步,舞台背景上出现一圆明月,柔柔的,清洁的白光笼罩着白衣裳,清晰地反映出白衣裳的身形轮廓,白衣裳转过来,冲观众微微一笑。
背景全黑。
黑暗中,那看不见的白色的笔又开始写草书:
京城中再没人见过柳生屋三郎,但许多人都在某个雪夜见过美姬。美姬一身白衣。待那雪停了,雪化了,人们才看清,那美姬自始至终穿得都是一身黑衣裳。
叮铃,叮铃。
柝!
第20章 2。1。2
悟醒尘在剧场后台的主演休息室见到了如意斋,休息室呈圆形,墙壁一圈全是人的头骨,每只头骨的两个眼窝里都放着一截蜡烛,因而室内很明亮,还很暖和。一根嵌满了腿骨的粗壮圆柱立在房间正中央。如意斋微低着头站在那立柱一侧,先前在《美姬传》里演美姬仕女的两个女孩儿正给他脱衣服,一个女孩儿半跪着解他结系在身前的卦下带,另一个女孩儿解他结系在身后的那根卦下带。悟醒尘这时才发现,美姬的那身黑衣服一层叠着一层,连腰带都是黑的,可休息室里的光线再亮,悟醒尘也数不清如意斋身上到底披了多少层黑衣。那两根卦下带解下来了,女孩儿们将它们挂到了如意斋身后的衣架上,那儿已经挂着一件全黑的打卦了。如意斋按着黑色的腰封,看了眼悟醒尘:“你哑巴了?又不是第一回 见面,就不用介绍了身份再开口了吧,有什么事?”
那跪在如意斋身前的女孩儿扭头瞄了瞄悟醒尘,冲他挤挤眼睛,笑出了声音。悟醒尘道:“您不会碰巧有家古董店吧?”
女孩儿还在笑,如意斋拍了下那女孩儿的肩膀,女孩儿托住了他的腰封,那腰封下的振袖衣襟敞开了,露出里头黑色的长襦袢。如意斋道:“晓月安排你来拿日记?不去店里拿,找来这里干吗?”
悟醒尘忙解释:“去过店里,也取了日记了,发生了个小插曲,因而受人托付,不得不特意来和您交待一句。”
如意斋不看悟醒尘了,只道:“有话快说。”
那跪在如意斋身前的女孩儿闻言,又扭过头对着悟醒尘笑,她身上还穿着戏服,脸上的妆还没卸,一笑,鼻尖和嘴角往下掉白。粉末。如意斋拍拍女孩儿,女孩儿仰头看他,他冲女孩儿努努嘴,女孩儿从腰封里摸出根细长的烟嘴,点上,呼了一口,递给如意斋。如意斋没有上妆,他就是很白,白珍珠似的白,白到在舞台上会发光。不知哪儿吹来了一阵风,烛火摇动,一些蜡烛熄灭了,烛光黯淡了,如意斋那没有表情的脸上被抹上了一层柔柔的黄光。他接过了那长烟斗,深吸一口,吐出一道青雾,从雾后头看悟醒尘。
悟醒尘道:“古董店的橱窗被人砸了,有人扔了个燃烧弹,里面陈列的书都烧了,看店的男孩儿不愿意报警,他说老板讨厌警察。”他看着如意斋,道:“这种事情还是报警比较稳妥。”
如意斋依旧面无表情:“砸橱窗,烧书?没进店里?”
悟醒尘点了点头。如意斋咬住长烟斗,伸开了双手,女孩儿们褪下他身上的黑振袖,那黑色的长襦袢完全露出来了,襦袢的下摆收得很紧,包住他的双腿。如意斋左手拿着烟斗,右手垫在左手手肘下头,眼睛低垂着,问道:“你看到那个扔燃烧弹的人了?”
“那人穿黑斗篷,看不到脸,一米八五的个头,应该是名男性。”悟醒尘说。
“他砸了店之后往哪里跑了?”
悟醒尘不太好意思了,抓耳挠腮:“那时候光顾着救火了,再加上店里很吵,什么东西嘀嘀嘀嘀地乱响,吵得头晕,一时没能观察到。”
如意斋问他:“你去取的那本日记没事吧?”
悟醒尘道:“博物馆的这本吗?没事。”
他道:“既然已经通知到您了,那就先告辞了。”
如意斋自己脱下了黑襦袢,他贴身还穿了身黑色的长内衬,从那团在地上的黑衣服里走了出来,女孩儿们忙着捡衣服,挂衣服,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抽烟。休息室里只有这么一张椅子,鲜红,摆在衣架前。如意斋在那黑色的打褂前抽了几口烟,一看悟醒尘:“还有事?”
两个女孩儿都笑了,靠在衣架前起叽叽喳喳说话。悟醒尘慌忙道:“没有了,这就走,这就走。”
出了休息室,走到通往剧场的门前时,悟醒尘被守在那儿的一个侍应生给拦住了。那侍生笑眯眯地说:“客人既然已经从剧场出来了,就不能再返回去了,麻烦跟着指示牌去往出口。”
悟醒尘一看,边上墙上确实贴有指示牌,上书:单行道,此路出。一个箭头指向他身后。
悟醒尘只好转过身,跟着箭头走。如意斋恰好从休息室出来了,换上他常穿的白衣服了,脚踩舞鞋样式的黑皮鞋,手里换上香烟了。他也往“此路出”去,跟着箭头走。悟醒尘边与他一后一前地在阴凉的窄道上走着。悟醒尘道:“从剧场出来了就不能回去了吗?”
如意斋道:“一个梦做两遍就没有意思了。”
悟醒尘点了点头。两人走到个岔路口了,两条岔路,一条灯火通明,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箭头指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条路。悟醒尘问了声:“不知道出口是在哪条街上?”
如意斋说:“勒内·科蒂大街。”
他抬脚埋进那黑幽幽的岔路。
悟醒尘跟着,道:“原来从前的巴黎的地下墓穴被改造成了剧场。”
如意斋说:“剧场只是一小部分。”
他边说话边抽烟,火星在他脸边一闪闪的。那火星飞到墙上的骷髅眼窝里,便也消失了。走道的两边全是人骨。肋骨,股骨,头骨,手骨。头骨最多,各个顶着深陷的眼窝瞪着黑暗。
悟醒尘问道:“那很大一部分是?”
“特殊服务性。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