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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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醒尘问道:“那很大一部分是?”
“特殊服务性。工作者服务区。”如意斋指指墙壁。悟醒尘清了清喉咙,说:“刚才的表演很精彩。”
如意斋瞥了眼他:“你怕骷髅?”
悟醒尘摇头,如意斋道:“那你干吗没事找话聊?”
他道,“你们新人类不是最讲究人与人之间保持适当的距离的吗?”
悟醒尘说:“与陌生人确实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不然会冒犯到别人。”
如意斋又一看他,眼神落在了他的左手上:“你失恋了?”
悟醒尘道:“暂时没有另觅伴侣的打算!”
如意斋不说话了。悟醒尘便又说了遍:“暂时没有另觅伴侣的打算。”声音轻了些许。
他接着说:“和您不算陌生人吧?”
如意斋道:“说过几句话就不算陌生人了吗?”
悟醒尘问道:“柳生屋三郎是怎么死的呢?”
如意斋道:“戏剧不适合你,新闻适合你。”
悟醒尘问道:“这是最近才复原的古剧目吗?从前从没听说过这个故事。”
如意斋不说话了。悟醒尘道:“还是很有警示意味的,在爱和伴侣关系方面,理智太重要了,不然就会酿成柳生毁灭美姬,最终也走向毁灭这样的惨剧。这是个发人深思的寓言故事。”
如意斋抽烟,问道:“你觉得柳生为什么要杀美姬?”
悟醒尘说:“他被美姬欺骗了,所以选择毁灭她。”
如意斋说:“发现自己被欺骗到决定毁灭欺骗他的人,这中间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一环。”
“什么?”
如意斋举着烟在空中写字,一些火星松松散散地飞舞着,组成一个字。
愤。
又一个。
怒。
“愤,怒?“悟醒尘读了出来。
如意斋道:“一个人如果被欺骗了,就去毁灭欺骗他的人,可他的心中却不带半点愤怒的话,他要么是精神有很严重的疾病,要么就是一个机器人,在他的逻辑设定里,欺骗直接导向毁灭欺骗者。”
“愤怒……”悟醒尘轻声念着。这又是他没见过的组合。愤怒。这个词一定相当古老,一定对人类毫无裨益。
如意斋还在说话:“而且美姬并没有欺骗柳生,美姬没有在自己脖子上挂上忠贞烈女的牌子,美姬没有说过对柳生矢志不渝,柳生无法接受美姬并不全心全意对待他,他无法接受预期和现实的落差,不是美姬欺骗了他,是他欺骗了自己,又无法容忍这样的欺骗。”
悟醒尘说:“伴侣和爱并非独一无二,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和一个人在一起,为了爱一个人而选择毁灭。”
“柳生并不爱美姬。”
悟醒尘仔细回忆:“你刚才说的是柳生太爱自己爱上的美姬了。”
如意斋说:“他不能接受他看到的洁白衣服并不是美姬的贴身衣装。”
悟醒尘搞不懂了:“为什么他不能接受?既然他不能接受,那他离开就是了,眼不见为净,退一步海阔天空,难道不是吗?”
如意斋说:“你倒会说很多古话嘛。”
悟醒尘说:“能一直流传到现代的话总有它的道理。”
“一个词,一个字,能流传下来也有它的道理,是吗?”
“当然了。”
如意斋抽烟,吐烟:“你会说这个字,你会写这个字,你会解释这个字,判断一个字的对错……解释,判断,真是对字最大的污辱。”
悟醒尘说:“如果一个字无法被解释,那它所代表的含意就是说不清的,说不清的东西要怎么流传下去呢?”
如意斋笑了:“看来繁衍的本能将永远扎根在人类基因深处,无法被改造,被剔除。”他伸出手摸着墙壁走着。幽黑的小路更阴冷了,一股湿气侵袭了地面,地上变得湿滑,隐约还能听到水滴滴落的声音。
如意斋说:“你解释一下‘好’。”
“单独用的时候是一个语气助词,近义词有bra。。vo。”
“有什么问题吗?“
如意斋道:“你可能需要一本古汉语字典来帮助你阅读朱南希的私人日记,”他看了看悟醒尘,“巧了,店里正好有还有最后一本,1000卖给你,要吗?”
悟醒尘的音量高了:“你难得说了这么多话原来是为了推销货品?”
如意斋道:“不然呢?难道就因为在巴黎,就得和你讨论爱,戏剧和毁灭?”
他们走到一道盘旋楼梯前了,如意斋往上走,悟醒尘跟着,他看不到一点光,如意斋的烟抽完了,散漫飘飞的火星也许久没见到了。
悟醒尘问道:”在巴黎就得讨论爱,戏剧和毁灭吗?”
如意斋说:“你还可以选择讨论消失的女人,毕竟在这儿,这个巴黎十四区是根据莫迪亚诺的小说复原的。”
悟醒尘仰头看如意斋,问道:“你把那匹马也带到巴黎来了吗?”
如意斋说:“什么马?“
”你骑走的那匹马。”悟醒尘道,“它是真的吧?”
如意斋没有回答,楼梯还在盘旋,无尽地向上。
悟醒尘又问:“你讨厌人工智能?讨厌机器?”
如意斋说了一个他听不清的字,接着说:“喜欢人类。”
“你喜欢人类?”悟醒尘急急往上跑了两步,有光靠近了,他没听到如意斋的回答,毫无预兆出现的白色的光芒迅猛地将如意斋吞没了,悟醒尘赶紧跟上。他们走到街上了,站在拉斯帕伊大道的路牌前,悟醒尘奇道:“不是应该从勒内·科蒂大街出来的吗?不是说出口在那儿吗?”
如意斋说:“书店就在前头,走吧。”
悟醒尘没动,如意斋看了看他,笑笑,说道:“你看到那个扔燃烧弹的人了吧?回到案发现场,说不定你就能想起来他往哪儿跑了,你们不是有过目难忘的记忆力吗?”如意斋还笑眯眯地说:“助人为乐难道不是新时代的最高美德之一吗?”
悟醒尘道:“真的不报警?六小时之内肯定能抓到犯人了。”
如意斋还笑眯眯的,悟醒尘和他沿着拉斯帕伊大道,往古董店的方向走去了。
还是白天,尚在冬季,巴黎的街上吹起冷风,拉斯帕伊大道两边的虚拟建筑在风中瑟瑟发抖。无遮无挡往人身上扑来的冷风还带来了一阵梅花的香味。悟醒尘看了看走在前头的如意斋。他耳边的头发被吹开来几根,他的耳朵露了出来。悟醒尘把朱南希的私人日记压在胸口,裹紧了外套。
到了261号前,如意斋站在破碎的橱窗外往里看了眼,那看店的男孩儿跑了过来,站在店里看看悟醒尘,看看如意斋,笑着问:“老板今天的演出成功吗?”
如意斋问他:“看到那个人的样子了吗?”
男孩儿摇了摇头。如意斋一指橱窗里的书本残骸:“就烧了这些书?”
男孩儿道:“就烧了这些,也是巧了,刚才还有人打电话来问店里还有没有朱南希私人日记。”
“你怎么说的?”
男孩儿双手背到了身后去,摇头晃脑地说:“小店今日遇人闹事,橱窗陈列的朱南希日记已被烧毁。”
如意斋点了点头,吩咐道:“剩下的书就留在店里,等会儿到了下班时间,拉了铁门,你就先回去。”他冲悟醒尘使个眼色:“想起什么了吗?”
悟醒尘站在街上仔细回想,脑中不停闪现那穿黑斗篷的纵火犯的一举一动,他出现,停在橱窗前,扔下燃烧弹他就跑了,他往……
悟醒尘往前一指:“应该是往那儿跑了……”
“走。”如意斋示意他领他过去。
两人又沿着拉斯帕伊大道继续走,走到一片断墙前,悟醒尘说:“应该是跑进这里面了。”
如意斋拉着悟醒尘翻过了那断墙,墙后是一片墓园,有的墓碑四分五裂,有的墓碑倒在地上,接近查尔斯·皮让的家族墓地时,悟醒尘看到一个穿黑斗篷的人紧靠在查尔斯·皮让的青铜像边,一双惨白的手伸在斗篷外。如意斋快步靠近过去,悟醒尘还是提议:“让警务处来处理吧?”
如意斋已经走到那穿黑斗篷的人身前了,穿黑斗篷的人一动不动。如意斋弯腰掀开了这人的斗篷帽兜,帽兜下赫然是一个开了花的脑袋,脸根本看不清了。这人的脑袋里几根电子线路嘶嘶作响。
悟醒尘道:“是机器人,大脑里的芯片烧了,可能执行了自毁程序。”
他看向如意斋,如意斋揽住这个脑袋开花的机器人的肩膀,试着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试了两下,没能成功,他抬头看悟醒尘:“能把他抬去附近的天文台吗?”他对悟醒尘笑了笑:“助人为乐胜造七级浮屠。能一直流传到现代的话总有它的道理,对吧?”
第21章 2。1。3
悟醒尘叫了车,和如意斋扶着机器人上了车。他问如意斋:“去天文台干什么?”
如意斋没回答,自顾自解开了机器人身上的斗篷,那机器人除了那身斗篷,什么都没穿,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如意斋抓起机器人的脚瞅着他的脚底,悟醒尘也跟着去看,机器人的脚底乌漆抹黑,脚型普普通通。专车上的黑猫跳到了悟醒尘的膝盖上,猫爪敲敲他的手背,猫爪按出一行字:此机械体已发生不可逆转之损坏,是否更改目的地为机械体回收站?愿他的灵魂回归琉星,安息!黑猫车务,常用常新!喵!
如意斋推开那黑猫,去看机器人的另外一只脚,悟醒尘点了“否”,捞起猫抱在怀里,问如意斋:“天文台里有人能帮你核实他的身份,还原他的数据?”
如意斋放开那机器人的脚了,在衣服上擦手,瞥了悟醒尘一眼:“你不傻嘛。”
悟醒尘递给如意斋一块手帕,说:“是为了推测他的动机吗?”
“一个机器人能有什么动机?一定是有人给了他指示。”如意斋坐回了座位上,用手帕擦着手说道。
悟醒尘也坐了回去,道:“机器人是有独立思考的能力的,他们早就不再是人类设定好的程序了,所有机器人都应该被当作人来看待,机器人这个俗称流传得很广只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构成是机器的,是机械的,其实用机械体来称呼他们才更准确,机械体和人没什么不同,都是一种智能生命体。”
如意斋指着机器人的脑袋:“他可以自己把自己脑袋炸了,你说的‘人’可做不到。”
悟醒尘说:“可能出于一种愧疚?他知道做了错事,选择以这种方式赎罪?机器人的社会结构和人类不一样,他们是没有正义处来提供宽恕他们的建议的。”
如意斋用手指画了很大一个圈,问悟醒尘:“你看到了吗?”
“什么?”
“你一说‘愧疚’,一说‘赎罪’,这辆车都被这两个词挤满了。”
悟醒尘捏了捏眉心:“即便是祖先诞生在地球的人类,经过长期的地外生活,再回到地球后也可能遭遇返乡症,即便是经过了适应性改造的新人类来到地球之后有的也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的身体和灵魂才能适应地球……”
悟醒尘说到这儿,如意斋道:“你快停车,开门。”
他说得急,悟醒尘忙叫停专车,解锁车门,如意斋跳下车,在车外瞅着车里的悟醒尘,道:“‘灵魂’两个字冒出来,你瞧瞧,直接把车门给挤开了。“
悟醒尘问他:“你还上来吗?”
如意斋往身后一指:“到了。”
说着,他拉起机器人的一条手臂,作势把他往外拽,他似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脸都憋红了,可那机器人纹丝不动,还是悟醒尘把机器人抱下了车。
悟醒尘一抬头,一个圆形的观测室映入眼帘,支撑着观测室的是一棵巨大的榆树,足足有三十五米高,榆树狭长的叶片稀疏地挂在树枝上,叶片的缝隙间挤满了一串又一串白花。榆树周围散落着些覆盖着铁锈和青苔的碎砖块,还有两堵黑石头垒成的半米高的,间隔也是半米的平行的矮墙,再边上就都是些颤抖的电子投影了。马路对面投影出了一整片公园。树木郁郁葱葱,两只蓝鸟扇动虚拟的翅膀飞向云端。
太阳就快落山了。
悟醒尘和如意斋一人一边架住那机器人走到了榆树下,如意斋敲了敲树干,树干向两边打开了,露出里头一架闸门电梯,如意斋拉开铁闸,进了电梯,树门关上,闸门拉好,电梯向上爬去。全封闭的电梯里,顶部是暗的,悟醒尘既没找到显示楼层的数字也没看到灯,他的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绿光。他感觉一只绿色的手将他们往上推去。直要推到无穷高处。电梯停下了。如意斋拉开闸门,树干门也跟着打开,门外头是一片黑夜星空。星星密密麻麻,闪闪烁烁。一个年轻男人盘腿坐在星空中,星光下,仰头看着什么。
如意斋在漆黑的夜里摸了摸,那星空消失了,悟醒尘发现原来他们正站在一间墙壁上挂满了二十寸屏幕的房间里。屏幕都暗着,映照出很多个如意斋。坐在地上的年轻男人回过了头,看看如意斋,看看悟醒尘。如意斋招呼也不打,指着机器人就问:“炸成这样了,能查出型号吗?能查出所有人吗?”
年轻男人挑起眉毛,目光落在了悟醒尘身上,眼睛挤成了一大一小:“新人类?”
他一笑,从地上抓起个不求人,那不求人的手上抓着一个图案,年轻男人用那图案指着自己,朝着悟醒尘走过来了。悟醒尘朝他陪了个笑,看如意斋,如意斋只是说:“能还是不能?”
悟醒尘正尴尬紧张,那年轻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对他道:“你好你好,这是个字,你还不认识它,它也还不认识你,现在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他有条有理地教导:“你说‘哦’的时候,就是应声的时候发出的那个音,你试着发第三声。”
“哦?”悟醒尘试着发出一个三声的“哦”音。
年轻男人拍拍手,如意斋催促道:“这是急事。”
年轻男人没理他,还看着悟醒尘,道:“你看它和‘哦’是不是长得也很像。”
悟醒尘点头。他看到的图案和“哦”确实很像,是一个削掉了一个“口”的哦,长成这样:我。
年轻男人继续道:“它就是我,我是克拉拉,你好。”
“悟醒尘。”悟醒尘一手扶着机器人,一手伸进口袋摸名片。克拉拉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