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第1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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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翼飞翔的画面确实初看有些诡异,但子锋也学会了扇动悬停在空中、转向、升高、下降。他朝金鸾方向追去。
子锋追到高岗前方,只见一个黑衣人已经坐在金鸾背上,他的脸裹在黑布中看不清长相。一人一鸟朝着更远方向飞走。金鸾双翅全力挥动,带起高天的风与流云。那是子锋望之兴叹的速度,根本追不上。子锋气得大叫,“你等着!”
远方空中,传来一声悠长沧桑的叹息。
“连子锋,替我照顾他,直到我取走你们性命的那一天。”
子锋在那高岗上沉默片刻,也调转回头。怀抱婴儿,单翼奋飞,衣襟带风。眼水深邃,赤焰燃烧。
白雾画面也到此结束。方征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精神振奋。子锋果然很强,一直很强。自己总是担心该怎么救他。可他的小子锋能自己救自己。方征心中与有荣焉。不过,方征也有些心戚戚,子锋受了那么重的伤,被激发出凶性。抽骨作箭、断臂融羽,皆是龙兽血脉力量的发用。子锋心中没有三珠树的果实,他精神本来就不够稳定,会再度被狂性杀意控制吗?
还有高岗上乘金鸾离开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以及那个婴儿……难道真的是……?
方征心事重重往台阶下面走,飞獾士兵拦住了他,“方族长,您不能离开。”
方征决定从长计议,“那就伺候我,我饿了。好吃好喝的全给端上来。”他戳了戳脖子上睡得正香,吞藏了很多玉雕珠显得圆滚滚的小灵狪,“我还要一些生谷果,需要喂的可不止我一个。”
那士兵愣了,方征挑眉,“怎么,不管饭?或者拿这种小事去打扰一下国君和逢蒙统领?”
“不,不必。”那士兵苦着脸,“方族长请跟我们来。”
……
逢蒙听到汇报差点把桌角捏下来一块,“这混蛋。”这么心大悠闲的吗?可恶的方征,明天九蛊毒就会把他痛得哇哇大叫了。一介会耍嘴皮子的凡夫俗子。不值得多花心情生气。
令逢蒙真正五脏欲焚的,诱导连子锋进入的薨渊结界,还真给破了。那位大人有这惊世骇俗的本领,居然也困不住连子锋?第一批到达黄河边的小队已经派速度最快的人马疾驰回报状况——黄河边约有两千米的土地崩塌,水流冲走了结界周围的痕迹,浑浊的水流卷走大量骨头。此后几日,下游渔民在江边捕捞偶尔会发现巨大的牙齿或脊骨,啧啧称奇。
逢蒙眼眸逐渐变深,这次没有困死连子锋,那位大人一定会再来找自己商量。他按捺住心中的焦躁,冷酷道,“监视好方征,决不许他离开宫殿。”
黄昏已过,天黑了。蒙祀宫台阶下的民众和职官也都陆续各自离开,边走还边兴奋猜测着到底出了什么事。
“逢蒙统领,这稷米可已经熟了。”夏仲康铁青着脸,心态更崩。“方征没有放弃请命。连子锋又逃了出来。地牢里失踪的老人还是没有找到。你不是说都能安排好么?那位大人不是很强吗?”
逢蒙拗断了一支木箭,本就心情不佳,闻言咆哮道,“轮不到你来问责我。乖乖坐在那上面玩你的君王游戏!我很忙,少来烦我!”那语气宛如耐性不佳地朝一个小孩发火。
夏仲康脸色发白,攥紧拳眼,最终忍出了笑意,道:“我怎么敢责怪,这不是向您求救么?那个杀胚连子锋既然逃出来了,要怎么办呢?”
逢蒙也冷静下来,重重叹了口气,“先把城守好。”他眼眸闭上,“仲康,我如今七十六岁了啊。”
“您的精力与三十六岁并无区别。”
“小孩子就是会哄人。”逢蒙终于松快地笑了笑,又正色敛眉,“我的师父羿君,活了七十八岁,如今又即将开始新的生命;陶唐帝二十岁登基,活了八十八岁;前不久来的‘那位大人’,活到了九十二岁。可是你看这宫阙下方熙熙攘攘,活得超过四十岁都是稀罕事。仲康,这说明了什么,你懂么?”
“人与人是不同的。”
“修蛇有一百五十年寿命,鸾鸟有两百年寿数,龙兽长至几千年。而蛞蝼螽斯,不过冬夏顷刻,又说明了什么?”
“万物有别。有的物种天生合该是统治者。”
“陶唐帝母族来自喾氏,血脉高寿,在位六十八载,活到八十八岁。然而姚虞帝二十五岁登基,四十五即身陨苍梧之渊。你的祖父崇禹帝三十登位,经年治水,年仅五十即劳病而死。你父亲启君二十登位,躬亲勉为,操不完的心。也是五十岁过世。你又明白了什么?”
“凡人之力,成圣为贤,终究逆命而行。”
“你甘心么?花与龙,你甘心看他千秋万代?你为子子孙孙铺垫的基业,难道不想亲眼看到巫灵是如何成为真正的天意?虞夷那只老狐狸用了什么办法,我也已经查清楚了。可是仲康你还没有儿子,再说那种术太有风险,成功概率很低。”
“不甘心。”夏仲康眼中一片冰冷。
一片黑影降落在君臣两人密谈的窗外,逢蒙一瞥,冷冷道:“大人,我们等您很久了。请进吧。连子锋究竟是怎么从薨墙里逃脱的?”
一只黑色宽袖搭在窗框上,绸袖垂落。搭在玉梁上的五根手指,竟然是雪白的晶体,反射着漆黑夜空的星芒。
……
阳纶城螺旋形状城墙并不适宜防御,哪怕大部分飞獾军都排好轮岗,还是有许多死角区域无法用肉眼捕捉到。如果那城墙防御的另一半铠役军又有人成为内应的话,趁着漆黑的夜色带出去几个人简直轻而易举。
路十五、安十三带着那地牢中的老人和青龙岭的情报人员混出了阳纶。贯放出了鹦鹉传讯,这只灵敏的小鸟很快又飞回来,带着贯他们前往阳纶城外埋伏着青龙岭数百武士的汇合点。路十五夫妻和安十三却不再往前走了。
“你们要回去?”贯惊讶道。
“也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路十五看了看锦七。
“当然得回去,索兰大统领还躺着呢。”安十三也道。“我已经完成了你们方族长交代的事,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要回去找他履行约定了。”
贯道,“希望日后能在青龙岭见到你们。我就不用支舌族的问候朝你们告别了。”
“支舌族的问候是什么?”
“碰舌头。”贯很真诚地说,“虽然我到青龙岭没碰过两回就被所有人警告了……”
两个大男人赶紧后退几步,“是不必了。”青龙岭的人总在挑战他们三观,路十五可没忘记来路上,方征是如何被索兰统领揭露喜欢男人的。直男的不适让他赶紧又站得远了几步。“你千里迢迢来救方族长,还碰舌头,不会就是他喜欢的男人吧。”
贯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安十三觉得奇怪,贯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震撼呢?
他们听到了从树梢上传来的风声。周围空气却是肃静的。高大的修竹无风自动,竹梢哗哗作响。他们回过头,只见一轮月渡了半边光华在枝头,另一半却被一片宽大密实,黑夜中也能渡上月光的青翠羽翼挡住。
竹梢头斜倚着的高挑身影在月光下显出,左手所在的位置是一只巨大的青翼。眼眸是黑红稳定交织如宝石络面的色泽。他姿态随意闲适,却透出一股自然睥睨。罩着半张骨制面具下隐约可见如玉的少年下颔。仿佛是这绝域三丈间的帝王主宰,让人感觉到一股在莫测天道间能牢牢把握命运的强大力量。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他右手正常人的臂弯间,抱着一个睡得香甜的脆弱婴儿,被铜墙铁壁牢牢环绕。
路十五和安十三还来不及对人居然能长出一只翅膀而惊叫,就听到贯激动道:“是神使大人!”
连子锋淡淡:“嗯”了一声,青翼扇动从枝头梢轻巧地下落,站在了众人面前。
安十三和路十五变了脸色,青龙岭的神使?根据情报,就是那花与龙的杀胚连子锋啊。不是说国君和逢蒙大人想办法将他困住了吗?又或者和刚才的剧变声响有关?这家伙果然不是正常人,居然长了个鸟翅膀??
然而贯更是惊叹得要昏过去,他走近两步敬畏又狂喜地看着那片美得让人忍不住想叹息的羽翼,啧啧道,“要是奇肱的三图在这里,怕是从此不吃不喝。太神奇了。”
连子锋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让别人有机会能碰他,只淡然问道:“征哥哥还在白玉宫殿里么?”
今早方征在宫殿前回答质问时,鼓动民众与请命救援的话,早已一传十十传百,听得几个情报人员心潮澎湃。否则也不敢全部让全部人手护送那老人出城。只要他们不成为拖累。就凭方族长这在虎狼环肆境地中能反转控场的实力,都绝对能撑到他们召集武士救援。
“逢蒙的守军增加了兵力。”贯分析道,“今晚会是最森严的。”他指了指那眼水浑浊一句话不说的老人,“这是首领从地牢里弄出来的重要人物,首领让我们先把他安置好。”
连子锋初看那老人忽然心中泛起一阵奇怪感,似冥冥中有什么在共鸣。但太微弱一闪而逝。子锋也不再多想,“既然是征哥哥要的。你们好好执行便罢。我还要给你们一个任务。”
“神使请吩咐。”贯诚惶诚恐。
子锋将怀中的婴儿小心翼翼托给他的手上,“给他找些吃的,仔细些照看。这也是很重要的……”他顿了顿,似在思索合适称谓,“小,小孩子。”
看呆了青龙岭的几个情报人员,一向冷面酷烈的神使,居然会露出柔软化水的表情。
“这个不难的。阳纶附近的鹿群和牛户不少,我们给他弄些奶喝。”贯请讯道,“神使这是去……”
子锋的青翼又开始扇动,似要离开了。
“去接征哥哥。”子锋话才说到一半,已经飞到了半空中。他力气奇大,甚至那只右手拎起了路十五的胳膊。把他抓起来。慌得锦七赶紧抱住路十五的左腿,而安十三抱住他的右腿。一串三人被子锋的单翼拉上了天空。
“试试能承多重。你们不想被城墙上的守卫看见,就闭嘴不要出声。”子锋毫无感情地评判着工具人的用途,越飞越高,下方锦七忍住尖叫,感觉到他们都飞进了一片云里,看不到下方漆黑的城池轮廓。那个时代没几人用得起灯草,这座城在夜晚唯一发出明光的是蒙祀宫。不但有照彻长夜的灯烛,那悉数以白玉打造的宫殿能最大程度反射着微弱的月华、星彩。越是星河璀璨的良夜,越是华美斑斓。今晚有不少云朵,飘忽戏弄着月亮,也隐藏着子锋飞入的行藏。
子锋在云层中很轻易地飞过了阳纶矮墙的防御线。守卫士兵什么都没看到。子锋确认四周都是视线死角后,在一条又高又窄的小巷中放下来三人。他们的脚刚七零八落挨在地上,子锋又一句话不多说地高飞而去,再度隐入云层,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
云层只遮挡下方视线。流银般的月纱披上这少年的背面长翼。在城池沉眠的深夜,他如传说中踏月而来。也只有这安静又孤独的时候,无坚不摧的连子锋会把弱点暴露殆尽:征哥哥,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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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征此刻正在在阳纶宫殿里;不变应万变地平静吃喝。城中以稷(小麦)和荻梁(高粱)为主食,肉食有羔羊肉、鱼,配菜有莼、荇和乌藻。桌面另一端撒着枣、黑菽(豆)、葵仁,小灵狪啃得十分欢实;都塞撑了还在坚持不懈储存食物。本来它腮帮子就塞着不少玉雕珠;显得更圆了。
阳纶是四境内唯一有盐坊的地方。饭菜的滋味不算差。方征也吃了个饱。他情知今晚逢蒙绝不会放自己离宫。这老东西是想等着自己明天九蛊毒发作去求他呢。方征心中暗笑,届时知道了自己没事,那老家伙脸上表情一定会十分精彩。不过相对的安全也到此为止了,对方定然要采取新的手段。最好能今晚找机会脱困。
子锋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今晚对于夏渚君臣来说,都是个不眠之夜吧。
方征薅过小灵狪围在脖子上;往外走去。士兵拦住方征;“您不能——”
“散步啊。你们不放心就跟着呗。我又不出宫。”
方征来到蒙祀宫殿的高台上;跟着他的士兵明处有几十位;暗处更不知几何。国君起居都在后殿,白日喧嚣的前阶和四巫灵的高大雕像周围都没人。只有暗夜中的守卫,不破坏这份安静。
方征心想,要不要用狮子吼把这里人都震倒;再从高处跳下去呢?他又断绝了这念头——下方还不知埋伏着多少士兵。更何况虽然他练过武技和龟甲上的功夫;太岁肉和并封蛋液也让他体质更好;他还是没把握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不会摔死。
一片轻纱似的云缕遮住了月亮;高台上忽然挂起了大风。那云缓缓移开;有眼尖士兵指着它边缘被月光照亮;正快速移动的奇怪轮廓——“那是什么!”
蒙祀宫殿中唯有台阶门户和前后殿入口燃烧着明灯长烛;散着微光。不止一人能看到天空飞着个怪东西。但另一片云此刻又飘来遮住。所有人都没来得及看清。风刮得士兵铜甲下摆哗啦啦响动。缠挂在四巫灵雕像上的无数红绸玉扣也相互碰撞,发出风铃似的喧嚣声。这么大的风是很少见的。风伴云来,月亮被一团浓云遮蔽。
四巫灵雕像中,地位最高的是掌管火焰秩序的鱼头人身的赤鱬,她的巫灵雕塑也放置在五轮花瓣最高的那一片上。她的鱼眼睛以夜明珠制成。饶是以方征那异于常人的眼力,也只能看到一团模模糊糊黑影落在那上面。一声清脆的玉碎声响,那巫灵雕像的头部裂开了几块,夜明珠也掉了下去,再也照不见。这可让周围士兵大惊失色,纷纷挽弓搭箭要射击入侵者。方征身旁的士兵们注意力也完全被吸引过去,脖子都仰酸了,搜索入侵者的身影。可是云浓雾罩,巫灵头顶的明珠也被击落。他们根本看不清,只听见有巨大的羽翼扇动之声。
方征一惊,随即露出一抹微笑,轻声对小灵狪道,“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