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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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觉得脑海中两个影子愈发重叠……
方征趴在子锋背上漫无边际想,直到听到耳边的风声和身体快速的移动,感觉到“连风”似乎背着他在往洞窟深处跑。背着一个大活人居然还能跑?方征匪夷所思地想:祖姜给他的骨骼真的是安在身体里的吗?碎了之后难道他身体不会虚弱吗?还是说——方征不知道那股诡异的心慌为何又涌现了,如果那层骨骼并不在里面……
方征隐隐觉得自己又触碰到什么可怕的线头,他来不及细想,忽然听到远处的啸声和叫声。
那长啸声非常凄凉,一阵接着一阵,是猿猴不住高啼之声。或许不是猿猴,而是那种“玉民人”,方征想起那些描写猿啼凄凉的诗句,内心也受到触动,想象在这荒凉沉寂的苍梧之渊深处,最接近人的物种年复一年困守在黑暗的地底,它们不会说话表达,于是天然的伤逝悲苦都化作了长啸短啼,回荡在长夜的峡谷中。
方征知道他们行在“峡谷”中,是因为风声的缘故。娥皇女英是从湘江飘进苍梧之渊里来的,苍梧之渊肯定不止九黎面具军守卫的一个入口,但势必也很难找。一路上小紫狪还在释放着电火花,引得两岸峡谷山石下落,狭长的河道也有所改变。
如果方征眼睛看得见,就会咂摸出这些石头位置,还有峡谷江流里一些隔断,看似杂乱无章,其实都有人工巧妙布置过,利用五行八卦风水等形成迷宫式的困境,如果没有指引,定然一辈子出不去也进不来。当年娥皇女英能划进来,想必也费了不少功夫。如今方征虽然看不见,但幸好有小狪引路,帮了他们大忙。
子锋跟着小狪的指示、轻盈地跳跃在溪流中的巨石间,他背着方征丝毫不吃力,还不时给方征讲述两岸的景色;
“前面有光线了,很细很窄,从天顶缝隙漏出来的。”
“天上逐渐分出了一线,合拢的穹顶裂出了一线天。”
“一线天扩大了,前面就是山谷内能看到的天幕大小了。”
“天是蓝的,我们快要出去了。”
方征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中途连风放他下来吃过两次东西。休息了几个小时,快要走出峡谷时连风放慢了脚步,他在仔细查看着谷口附近的痕迹,并不着急出去。
“我找一下有没有祖姜探子的踪迹,她们简直无处不在。以前国主和娥皇女英的恩怨搞不好让她们在湘江附近至今都有据点……”
方征心中一动,“那天听大铜牙说,几十年前,娥皇女英来到这附近时找墓时,舜的第三个妃子登北氏多次来找她们麻烦?登北氏是祖姜的吗?”
事实上,第三个妃子的名字在《山海经》《竹书》里也出现过,记载她给舜生了两个女儿,山海经中还将她神话为掌管烛火的女神,而《竹书》里录她两个女儿的名字就是烛光和宵明。
连风于是给方征说了一下祖姜与之相关的情况,方征将之与当时从探子钩儿和叉儿口中打听出的对比,逐渐勾勒出一幅祖姜历史变迁的图景:
祖姜部落存在时间非常久远,但百来年前也还不是“大国”,而只是一支古老的部落。三辈之前她们出了一个美女登北氏,在部落发展和外部联盟的过程中,实行了古老的“走婚制”,这种制度就是通俗的部落里的女人“嫁出去”而部落外的男人“嫁进来”。当时祖姜“嫁出去”的登北氏,成为了姚虞帝的第三位后妃。但当时,姚虞帝已经五十多岁了,作为那个时代的人,已经算是高龄,也有了娥皇女英两位贤淑的后妃,而登北氏不到二十岁,正是青春鲜亮时。
“祖姜的女人吧,有一套她们自己的规矩,”子锋颇有些无奈,“她们不太瞧得起男人,对专一和某个男人也没有归属感。而且信奉强壮的男人越多,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就能同时拥有更多强壮的本领。所以她们会找很多男人怀孕,并把这种事情看得很光荣。登北氏当时也这样做了……”
方征挑了挑眉,子锋继续道:“姚虞帝手下的英雄很多啊。比如老……咳咳,羿君,又比如夔、益、伯禹、皋陶……总之,登北氏都非常大胆地去勾。引。当然,大部分人应该都拒绝了她,但这种事情总归很让人头疼。姚虞帝心情估计也很复杂,但他是个仁君,并没有追究。登北氏顺利生下两个女儿,在虞朝国都一直过得很好。”
方征心想,这如果在其他奴隶制期,或是封建朝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帝王也绝对无法容忍,上古时代奇特的风俗和上古贤君的度量才能成全这种事。
子锋继续道:“那两个女儿叫宵明和烛光,在姚虞帝死后,登北氏带她们回到了祖姜,两个女儿都当上了国主。她们一心增强军备、组建暗探、到处去搜罗兵器、征召士兵之类的。去刺杀娥皇女英应该也是这段时期,大概是以前就看她们不顺眼了。当然,她们也继承了母亲到处找优秀男人借种的习俗,当初拒绝过登北氏的那批英雄们又把她们拒绝了一遍。这事情真没法细想。”
方征心里吐槽,要是姚虞帝有些臣子心志不坚定,当初就没有真正拒绝登北氏,过了十几年她的女儿们又找过来那啥……那可真是不敢细想,原始社会实在……
子锋顿了顿换了话题:“当时继位的是崇禹帝,他到处去治水,祖姜两位国主给他送了部落的‘圣女’,出身最古老的部族之一的涂山氏,听说她拥有高强的驱使动物的本领,特别是狐狸。她靠这个本领帮了崇禹帝很多忙,在治水过程中崇禹帝打动了许多部落,是以万邦林立来朝。至于刻鼎铸九州之类的事情,涂山氏也贡献了很多力气。于是崇禹帝答应了祖姜那边发展的很多需求,比如交换粮食、兵器、技术等等。”
方征回想着当时叉儿和钩儿吐露的情报——祖姜在那几十年间快速发展扩张,很快变成了西边最大的部落。还学崇禹帝召集‘小万邦’,不过据她们说是恢复什么祖制,每隔十年就举办‘瑶宴’,请各方部落首领前来参加,这其实也是她们的“借种大会”,她们与最强壮、最优秀的男人们欢合,生下同样优秀的后代,如果是男人就“嫁”到外面的部落,交换新的男人进来,以此保证奴隶的数量,也避免血亲相配。她们传脉的女性都非常强悍、聪颖且能力过人。方征心想,这就是后世生物学上优良基因选择育种的方法,保持强壮的一个手段就是优良的原种与多样性,竟然在原始的母系社会部落被运用得如此娴熟。
“现在祖姜的大国主和二国主,就是当年宵明和烛光的女儿。”子锋告诉方征道,“这一辈开始,她们的想法渐渐有些改变。那位大国主要我找羿君的弓箭。要找姚虞帝的坟墓,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感觉得到……她是想确认到底父亲或外公,究竟是谁。”
方征心中一凛,所谓的‘母系社会逐渐开始寻找父系谱系’的征兆吗?人类社会在某个阶段,总会开始“归属感”的加强,于是有了宗族、有了血亲的双方,除了母亲之外也开始关注父亲,那就是慢慢进入父系社会的前奏了。而那一大堆森严又繁密的天理国法人情,孕育着文明礼法,以及与之光影相生的传统封建,也就此产生了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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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祖姜探子的踪迹吗?”方征问。
子锋谨慎道:“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不像有;继续小心为上……”
方征问:“现在的标准?”
子锋道:“一些动物不寻常的痕迹;祖姜的女人喜欢用狐狸、蜜蜂和鸟。但并不排除其他种类。”
要非常高明的经验,才能看出一二踪迹。子锋是其中佼佼者。
提到鸟;方征心中一凛;既然东西已经找到,须得尽快回到青龙岭的山谷中,想办法杜绝来自天空的威胁窥探。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从九黎部落取走铜炉。
子锋带着方征又走了几天;地下大峡谷天顶上的缝隙终于越来越宽,上方透出蔚蓝的天色。子锋告诉看不见的方征:在峡谷两侧高处有老旧的火把台凿进石壁里;方征猜测是大洪水曾经淹到那个高度,先民们曾在划着小船淌过这条峡谷;只是太高的水位也会淹没洞口;除非下潜很深,这几十年间一直没人发现。
方征眼睛虽失明;但其他五感愈发灵敏,走出大峡谷后,鸟语花香,还听“连风”说翠竹连顷遮天;想必是湘江畔的湘妃竹林了。他们两天一。夜才穿出竹林,一路上掘了不少竹笋吃。进入九黎部落势力警戒范围后,他们接头上了照例在附近巡逻的骨牙。
那个叫骨牙的战士曾经被方征打昏;虽然一天后就醒来;但仍是自觉丢脸。虽然香尤巫和几位大铜牙已经告诉了与方征互相合作之事;也坦白了大司长身故的事实。他难以置信,但从前许多怀疑的事都得到了合理解释。如今骨牙暗自担心方征写在白树皮上解决诅咒的方法不灵光,但还是被派遣出来寻找多样化的蔬果食材。
在重新见到方征后,骨牙疑惑地问:“你旁边是谁?西方那个星祭小子呢?”
在骨牙眼中,两人装束都很奇怪,方征身上围着某种巨型啮齿动物的毛皮,九黎部落缝制衣物已经有了制式,方征披着的毛皮像囫囵剥下来,没经过任何硝软和切割。而他身旁的人也差不多,手臂上还挂着几条小狐狸的毛皮。方征拄着一把长剑,另一人身上挂着一张暗红色的弓。不过鉴于他们大概刚从地穴里历经艰难爬上来,衣服破损了,杀了新的动物皮毛围在身上,也可以解释的通。只要人没变都认得出来。
可是明明方征去苍梧之渊的时候,是那个西方的星祭小子跟着他,怎么出来时完全变了一个人?骨牙战士的本能嗅到对方身上强悍的力量,对方面貌完全不同、眼神锐利明亮,从皮毛间伸出的四肢修长结实,走路步伐矫健轻盈,这都是非常拔尖的战士特征。这到底是谁?
方征眉头一皱,“就是他呀?”
骨牙脱口而出,震惊道:“你还会变脸?”
方征心中泛起疑惑嘀咕,他的确是摸到连风的脸庞瘦了一些,但方征以为是连风辛苦地从窫窳肚子里出来,消耗太大的缘故,还没等他捋清思绪,子锋立刻打断道:“什么变脸,我还是这张脸,只不过瘦了点罢了。”
骨牙翻了个白眼,这睁眼说瞎话得太明显了,只要人不是瞎子任谁都看得出来是两张脸,跟胖瘦没一点关系吧,他刚要出口吐槽,忽然腹部一凉,子锋已经迅捷地闪到他面前,拔。出了他挂在腰间的铜匕,抵在骨牙的腹部,并没有刺进去,只是用刃口贴着。子锋面目表情非常明显——威胁。那一瞬间骨牙感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浓重血腥杀气,就像一头势在必得的猛兽。
方征耳朵灵敏,听到铜匕出鞘的声音,问:“小风?你在做什么?”
子锋知道这个声音瞒不过方征,他威胁地朝骨牙无声龇了龇森百的牙,迅速以天真音调道:“是这位骨牙大哥哥准备割竹笋呢,你们的铜匕首很精致啊,大哥哥你小心割到自己哦。”
骨牙震惊地望向方征手中拄着黑色长剑,在地上四下点着——瞎子的动作,他打了个寒噤,子锋手腕只要再抖动一下,那铜匕就会捅进他肚子里,变成“不小心自己割到自己”。九黎部落的战斗力是按“牙”来排的,铜牙是最高级的战士,以下则是骨牙、木牙和冰牙,他好歹算是中高级的战士了,可是他此刻直观感受到,和对方实力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想反制或逃脱根本不可能。
骨牙滴着汗道:“我会很小心的。”
子锋用那铜匕随便挥动了几下,又插回鞘中,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铜匕和鞘管就从骨牙的腰带上脱落,子锋掂量在手里,道:“骨牙大哥哥这么快就割完笋了,这把匕首送给我吧?”
方征侧耳,皱眉制止道:“小风,不要拿别人东西。铜匕首以后我给你打。”
骨牙淌汗地看着子锋已经把那匕首牢牢攥在手里,立刻从善如流道:“送你送你,我们匕首特别多。”
方征不知真相,教道:“小风,说谢谢。”
“谢谢。”子锋拖长了音调,那目光中未褪的威胁之意让骨牙直打哆嗦,消受不起,在心里暗自惊骇——方征眼睛居然瞎了。
“走吧,”方征对骨牙道,“带路,我们该上去谈谈铜炉的事情了。”
骨牙一心离那个可怕的猛兽小子远一点,忙不迭走在前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子锋贴在方征身边,亲昵地说道:“征哥哥,我来背你吧,否则就要请骨牙大哥哥慢慢走了呢。”
方征攥剑的手使劲握紧,他极力压抑住眉宇间翻腾的某种痛苦,深吸一口气,道:“好。”
“征哥哥,理一下,这皮毛不牢。”没有针线也没有刮皮带的硝子,他们杀了巨懒后制作的毛皮衣都是用草茎固定,容易松散开。方征看不到那些小的草茎连接处在哪里。子锋帮他一一重新换好,他的手顺着方征毛皮衣的缝隙游走抚摸,乐此不疲。方征皱了皱眉:“小风,我说过什么?”
事实上,这一路上,方征只觉得平时很多简单的事情都变得需要人协助,由此产生的某些情况变得令人尴尬起来。
这套简陋的毛皮衣,当时子锋给他系的时候就做了多余的事情。
方征说了第一次,叫“连风”不要这样做。“连风”颇有些委屈道:“征哥哥,刚才那两只巨懒好凶,我好辛苦的。可不可以靠一下你。”说着就把头埋在方征怀里。
寒冷的夜晚,他似已习惯如此取暖,方征亦贪恋那温暖,最终也没有推开。他模模糊糊想,或许在远古时代,人们互相拥抱,是一种本能。
方征受人恩惠气短了一半,这一次就默许了。但第二次的时候是休息,他们不能睡在路边,“连风”就找了石壁上一个避风的浅洞,凹形刚好够他们躺在里面。“连风”把方征抱了上去,自己也钻进来时,搂着方征入睡。方征推了他两下,没推开,子锋知道如何勾起他的同情心,说“征哥哥,我冷”。方征叹了口气,只好任由他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