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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我为皇帝写起居注的日日夜夜-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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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这明明是我送的啊皇上?你居然为了一支笔,要杀我的头?我又惊又怒,难道搞错了?皇上只是单纯喜欢这支笔?
  想到这里我的心都凉了半截,皇上接下来的话让我凉了另一半截。皇上又拍了一次桌子,说:“不想看见你!你去外间去!”可惜皇上病中力气小,没拍出多大声响,崔公公他们一个也没听见,林文定目瞪口呆,然后低下头奋笔疾书。
  林文定,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
  我定了定神,心想,要冷静,求人不如求己,还是按原计划进行,我还不信皇上真能把我就地砍了。
  我磕头如捣蒜,说:“微臣该死,求皇上给微臣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皇上黑着脸看着我,气咻咻的,都要站不住。
  我说:“宝华寺另有一位方丈,耄耋之年鹤发童颜好济乐施,周边百姓均称其为活佛,微臣有一支被他开过光的毛笔,乃是名家张遇之作,臣不日叫人送进宫来,将功补过,求皇上再给微臣一次机会!”我嚎着就要去抱他的大腿。
  皇上铁青着脸,坐在白狐裘上,说:“够了!”
  “皇上啊……”我还在苦苦哀求。
  皇上张张嘴,扫了一眼林文定,说:“这次就放过你。”
  “谢皇上!”我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地站起来,心想,诶,又要被我爹少不了一顿揍了。
  下午我正琢磨着下次大朝要怎么跟我爹软磨硬泡,林文定突然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那个角度,只看见皇上伏案像是睡了,皇上在病中,精力不济,这会儿外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和林文定又不说话,静得很,还多添了两个炭盆,暖烘烘的,不要说是皇上,就是我,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偏生皇上硬要办公,我看还不如回紫宸殿,至少比这儿舒服多了。我对林文定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径直走过去,把狐裘给皇上轻轻盖上。皇上动了动,没醒,睡得像个雪团子似的。
  林文定大惊,赶紧把我拉到外间,悄声说:“怎么不让宫女们进来?”
  我说:“这是老祖宗的规矩,无品阶的女眷不能进上书房。”
  林文定说:“那太监呢?”
  我说:“你瞧着崔公公都在外边了,这是规矩。”
  林文定不是京城长大的,没我那么耳濡目染见惯不怪,道:“那万一皇上有个什么需要服侍的。”
  我说:“你咯。”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说:“还有我。”
  见他不说话,我又说:“你想让多少人进来看皇上睡觉?”
  林文定终于懂了。
  我搭着他的肩膀,说:“这件事……”
  林文定忙不迭点头,忠心耿耿地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让外边的人支了个屏风,就说皇上现在心情不好,谁也不见。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假传圣旨了。
  过了一会儿皇后娘娘过来看了看,在门口了解了一下情况,就没进去,说让我们给皇上带个话儿,太后那边她会去说的,让皇上不舒服这几天都不用去太后那里请安了。
  我心想,我刚假传了一个圣旨,皇后娘娘就来假传懿旨——嗨,她和太后都是一家的,有什么假传不假传的。
  
  第11章 
  
  大朝之后我狗腿子一样跟着我爹屁股后面出去了:“爹……”我印帕撑庑Α�
  我爹拿笏板敲了敲我的脑门,说:“又怎么了!”
  我说:“我想求您件事儿……”
  我爹说:“什么?!你又把谁给得罪了?!”
  我抱头鼠窜:“没有没有!我是想向您求样东西!”我扯着他的衣袖不放,“我记得您书房不是有支张遇的丁香笔吗?”
  我爹对我吹胡子瞪眼:“那是你爷爷当年寻访三年才求购到的,留给勤哥儿将来上场用!”
  我说:“爹,你就赏给我吧!”
  我爹对我一顿抽:“你个不学无术的,还想贪侄儿的笔!”他两眼一瞪,说,“莫不是你又想点什么鸡鸣狗盗的主意,说!你想向谁行贿?!”
  我说:“皇上。”
  我爹大惊:“皇上?!”
  我说:“皇上知道了我家有支丁香笔,诶哟您是不知道,皇上可喜欢丁香笔了,朝思夜想,食不知味的,一直求而不得……我这不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吗?”
  我爹犹犹豫豫地说:“真,真的?”
  我信誓旦旦点头:“那还有假?”
  我爹说:“行,我这就回去把丁香笔给你找来,皇上登基不久,需要臣子多多揣摩上意,你能这样替他着想,是好事。”我爹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乐呵呵回家拿笔去了。到底谁才是他亲儿子?
  第二天我把笔献给皇上,想着我侄儿莫名其妙就少了支好笔,不如借此机会给他讨个赏,我家门第虽也算是朝中重臣,但宫中有人的不多。先皇不爱赏人东西,额外的恩泽就受得更不多。我大侄子若是年纪轻轻便得了皇上的赏赐,他以后长大了,也好在同辈面前头抬得高些,于是说:“这支张遇的丁香笔,是张遇晚年所做,本是我大哥留以传家,但是感念这笔实在是巧夺天工,寻常人家怕是没有这个福气,微臣想,皇上尧舜禹与,文韬武略,和这支笔,才是正相称。”
  皇上想了想,问:“你家兄弟几个?”
  我说:“回皇上,三个。承蒙皇恩浩荡,一个在军机处,一个外放。”
  皇上说:“要不我把他们都赏了?”
  我跪下谢恩,说:“这怎么好意思呢?谢皇上。”
  皇上说:“来人,赏宋辑,宋……”
  我在旁边狗腿子地补充:“宋轩。”
  皇上点了点头,说:“一人三百两。”
  我说:“谢皇上。”
  皇上问:“我看你兄弟三人的名字,多少也有些明白宋阁老的意思,可为何给你取名,要取个轻字?”
  我说:“回皇上,轻字是取竹杖芒鞋轻胜马之意。”
  林文定原本站在一旁不出声,一听脸色忽然变了,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跪在地上猛然惊醒,真想咬了自己的舌头。说什么不好,还竹杖芒鞋呢,这是该朝堂之上说的话吗?虽说我爹取名确实是这个典故,可那是我爹妈看我是家中老幺,对我无什么大追求,让我不必出仕,留在家中彩衣娱亲承恩膝下之意,但皇上听来那是什么?岂不是不稀罕他的官位要去乡下种田?
  柳三变岂不是就是前车之鉴?我可不想做什么白衣卿相,我就想吃香的喝辣的,高官厚禄最好还闲。
  我心想,爹,你看你平时就爱装点什么归隐诗人,拿着朝廷的俸禄,还非得说自己淡泊名利平淡冲和,还非要在我家前院树了篱笆要种菊花,这下可好了,皇上也知道了,他若是要夺你的官,这可不赖我。
  皇上单手撑着下巴看我,问:“可曾有字?”
  我冷汗哗啦啦地下,答道:“回皇上,微臣虚长年岁碌碌无为,家中长辈治家严谨,所以尚未取字。”我爹是个倔脾气,多少人跟我似的啊,还不是随便找个由头,连家中长辈祝寿给写个万寿图都能赐字,就我爹,非说我吊儿郎当举止轻浮,不配有字。
  皇上眨了眨眼睛,说:“我看这做了起居郎,也算是有所作为,这样吧,我赐你个字。”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再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心里搅得像一锅粥。“臣受之有愧!”
  皇上慢慢站起来,悠悠踱到我面前,黑漆漆的眼睛垂下来看我:“你有愧什么?”
  “我……”我一时卡了壳,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林文定在一边连忙上前:“皇上……”
  皇上一抬手他就没声了。皇上轻轻拿起那支丁香笔,挽着袖子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我只看见一张纸飘落在我的眼前,上面只有两个墨字。
  ——衡之。
  我闭了嘴,捧着皇上的墨宝高呼:“谢皇上!”
  皇上放下笔,说:“起来吧。”
  衡之,是取衡之于轻重之意吗?
  这个衡字,到底是皇上想要我衡什么,我到很久以后才会明白。不知道他此时赐我这个字,此番的考虑,又是否真的想让我知晓呢?这些都是后话了。
  我捧着那张纸站起来,冲林文定挤挤眼,林文定很失落,因为皇上肯定是忘了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衡字,多尴尬啊。
  听说我被皇上赐了字,我家举家上下人欢马叫,夜里还放了烟花,搞得像是过年一样。我娘托人给我带话,问我皇上的墨宝是几尺的,说我出息了,下次休沐记得把皇上的墨宝带回来,她去找了京城最负盛名的卢先生装裱,还有跟山东的匠人订了一批黄花梨木,打算配着这幅字打一套书柜,就等着我量尺头回去,她放在预备着给我成亲用的院子里。
  我回话,让她低调点,皇上赐这个字,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我爹那边就稳重多了,说:“当年你娘整天催我赐字赐字的,我就说不急,你看若是我赐了字,你还能有今天吗?”
  我点头称是。亲爹赐字和皇上赐字,那可就天差地别了。
  
  第12章 
  
  鉴于我之前在皇上赐字这件事上表现得过于狗腿,林文打心底里认为我就是个大奸臣,休沐得很不放心。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甚至还拿了佞幸传来给我即兴讲学,以说明媚上惑主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并警告我如果他回来看到皇上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他就跟我拼命。
  拜托,君王城外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啊,赖我咯?
  于是那天,林文定走后的那一天,下午又没什么事,我说:“皇上,要不我们去放风筝?”我想的是索性无事,皇上成日里不是批奏折就是批奏折,我堂弟跟他差不多大,还有点什么办春宴,赏灯笼,吹笛子之类的游戏,可是皇上是皇上啊,轻浮不得。在流春亭放放风筝,没人看见倒是无所谓。
  没想到皇上开了甘泉宫。
  甘泉宫地势平坦,又有活水,太祖皇帝大宴群臣的地方,是个好去处。先皇在时,不喜宴饮,开宫次数少之又少,可能就我爹这个年纪见识过甘泉宫吧。皇上登基也不久,不能大肆歌舞,恐怕开宫这也是头一次。
  林文定不在真是好舒心。
  甘泉宫虽久未开宫,可舞榭歌台还是在草木间影影绰绰,熠熠生辉。水榭边上还有些薄冰,在日头下雾气腾腾。我扔了颗石子,咕咚一下就沉底了。皇上说:“这冬日有鱼吗?”
  我说:“皇上您冬天不吃鱼吗?”
  皇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你说得对。”
  今日难得的好天气,有些许风,把天刮得瓦蓝瓦蓝的。我和宫人到库房挑风筝,不知这库房多少年没动了,多光鲜的锦绣图案看上去都有些陈旧褪色。我挑了一只不起眼的纸鸢朝皇上晃了晃,皇上点点头,说:“嗯,可以。”
  所谓放风筝,就是我站在这头放,皇上站在亭子那头看我放。皇上怕冷,这里没有流春亭的泉眼,风穿堂而过,皇上拥着狐裘坐在那一头,白气扑哧扑哧地冒。
  我像他那么大年纪的时候,那可是放风筝的一把好手,多少小屁孩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争先恐后的。今天风向又稳,我看准了风向,随便抖两下那纸鸢就噌噌地上去了,我看风筝飞得稳了,提着风筝线遛狗似的把纸鸢牵到皇上跟前。所以说,平时就该多运动,不然这小身子骨,风吹草动就容易得病。
  我把线递给皇上,皇上才颤颤巍巍从毛绒绒中伸出手牵住了。他手指白,一会儿就冻得发红,却又不肯放。那纸鸢在蓝天下都快成了一个小点了,线绷得紧紧的,皇上仰头去看风筝,我连忙说:“皇上您拿好线头,千万别让它飞了。”
  皇上认真地点点头,把还剩尺把的线在手上缠好。
  我随便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抬头跟他一起看那风筝。这深宫高墙的,成日冷静肃杀,此时不知道多少宫人抬头看着这纸鸢的热闹。感觉又回到以前我和雍王他们在城墙边放风筝,互相扯断对方的风筝线的美好时光。
  皇上说:“你和雍王他们老这么玩儿吗?”
  我说:“皇上真是慧眼如炬冰雪聪明。”
  皇上笑了笑,说:“只是看你时常提起雍王,想想就知道了。”
  我说:“皇上幼承庭训……”
  皇上说:“只不过是不常出宫,没什么朋友罢了。”
  我卡了一下壳,没说话。就连他亲哥哥见他都得行礼,我也不能睁眼说瞎话说皇上朋友遍天下啊。
  皇上说:“所以能来这里放风筝,我很开心。”他展露笑颜,扭头问我,“你开心吗?”
  我能说不开心吗?我说:“当然开心啦。”
  皇上望着天上的风筝,说:“你开心就好,我可以日日开这甘泉宫。”
  我听着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心头一沉,心想,林文定莫非一语成谶?
  我说:“皇上,你这样是要被群臣说的。”
  皇上想了想,说:“也是。”他闷闷不乐揪着风筝的线,我一个管不住嘴,说:“不过我们可以偷偷地来。”
  皇上抬头看我,说:“真的吗?”
  我点点头,说:“真的。”
  皇上哀怨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可不能再骗我了。”
  我心想,毛笔的事情,皇上果然已经知道了吗?我干笑道:“微臣什么时候骗过皇上……”
  皇上说:“宋衡之,你这是欺君之罪。”
  我识趣,我不说话了。
  皇上没看我,擎着风筝线发呆,突然发问:“你在起居注上写我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次林文定说皇上过问过我的起居注,我还未雨绸缪地觉得皇上这次会问起他的呢,肚子里草稿都打了一遍,怎么这次还是问我的啊?
  我说:“呵呵,没什么。”
  皇上眼神望了过来,说:“没什么是什么?”
  我说:“就,实话实说呗。”
  皇上说:“哦。”
  我说:“微臣说的是实话!”
  皇上说:“宋轻,你是不是很怕我?”
  我顿了一下,说:“没有啊。”我也不想骗皇上,可是没办法啊。皇上这个问题本来就刁钻得很,我回答怕,岂不是承认自己慑于君威不敢说实话,承认不怕,难道又不是在说君王没有威严得不到敬重吗?
  皇上叹了口气,说:“我不会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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