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皇帝写起居注的日日夜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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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叹了口气,说:“我不会杀你的。”
他轻轻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皇上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第13章
林文定休沐回来,拉着我问我:“昨天你和皇上干什么去了?”
我打了个哈欠,说:“没什么,就跟往常一样啊。”
崔公公进来说:“两位大人,今日皇上要去给太后请安,还请两位大人早些时候去紫宸殿。”
我说:“多谢崔公公。”
崔公公笑着说:“哪里哪里,您昨日放的风筝,那可真是高啊,我在前殿当值都看到了,人人都说您荣宠深厚呢。”
林文定扭头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歪歪头:“不就是个风筝嘛。”
林文定扑过来要和我同归于尽:“宋衡之,你真是声色误国!”
我格挡住他,说:“放个风筝算什么声色啊,我又不是带皇上逛窑子。”
“你……”林文定气得满脸通红。
我说:“好了好了,皇上又不是昏君,孰轻孰重明白得很,你怕什么?”我心里嘀咕,就是他身边你们这种一本正经的人太多了,才搞得死气沉沉的,当个皇帝都当得不开心。
我拉着他:“快走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皇上给太后请安,是体现母慈子孝,皇上孝感动天的大好时机,这时候一般我和林文定都是在殿前等着,皇上若是要和太后说说体己话,也不会让我俩碍事不是。
过了一会儿,崔公公突然来请:“太后娘娘叫两位大人过去。”
我和林文定俱是一愣,太后深居简出,从未召见朝臣,这时又为何要见我们。
我和林文定低眉顺眼地进去,我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说:“待会儿若是太后问到皇上平日的事情……”
林文定点点头,给我一个坚定的眼神。
先皇哪哪都好,就是外戚势力过于庞大,后宫根节复杂盘虬交错,我看着太后平时对皇上也没多亲热,我老宋家是朝臣,自然不会插手这后宫的事情,也不会让别人把我当刀子使了。林文定是韩太傅那一派,可心思单纯,又一心敬慕着皇上,这件事上我们要沆瀣一气。
“微臣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
“谢太后。”
我俩跟个新进门的小媳妇似的站在太后面前,太后打量了一下,问皇上:“哪个是宋家的小儿子?”
我连忙上前一步,跪下:“微臣宋轻,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眯着眼睛上下又打量了我一番,道:“嗯,是个精神的小子。”
我后背直冒冷汗,心想,莫不是昨天放风筝一事,闹得太后宫里都知道了,这番来,恐怕不只是相看我这么简单,这是借我敲打皇上啊。为人父母者,特别还是位高权重的太后,这边是庭中玉树的皇上,孟母都还有三迁,若是为了敲打皇上,把我拉出去砍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正心乱如麻,皇上突然冲过来跪在了我面前:“母后,求您饶了宋轻吧!”
“皇儿何出此言?”
我抬头,只看见皇上的背影,他跪下去身子俯得很低,用力过猛有些抖:“他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是我不会约束下人,一切在我,还请母后饶他一命吧!”
什么时候皇上要这样低声下气哀求别人,就算他是儿子,可这对话,怎么都不像母子之间该有的样子吧。
我抬眼看了一眼林文定,林文定这时候猛地机灵了,对周围服侍的宫人使了个眼色,于是他们都纷纷退了下去。这种事情,多少有些不光彩,君王对臣子要有亲疏的尺度,怎么能为了一个小小的臣子对太后低声下气,传出去多不好听,只怕辱没了皇家的威严。
林文定也不记了。
太后那边愣了一下,还没动静,我心想,求饶就算了,皇上都这样了,我拿什么脸去跟太后求饶。痛哭流涕又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果,连累皇上为我降下身价求太后,我还不如多少给皇上挣点面子,打死揽锅就是了。要杀要剐都是我的事,闹成这样皇上以后怎么在后宫立威,怎么压制外戚,别忘了皇后陆氏已经统领六宫了。
我说:“启禀太后,微臣……”
“宋轻,你闭嘴!”皇上大声呵斥我。
我没理会他,继续说:“前日的事……”
太后说:“行了,皇儿,你起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皇上抬头看她,太后对我们挥挥手,说:“你们先出去吧。”
我默默站了起来,和林文定退了出去。
林文定望了望宫人都站得很远,立刻着急地拉住我问:“怎么回事?”
我说:“不知道,可能太后想杀我。”
林文定惊讶道:“为了个破风筝要杀你?”
我说:“这可不是风筝的事儿,是看皇上和太后谁说话算数的事儿。”
我想了想林文定也算半个外戚,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我们老宋家赤胆忠心一心只有皇上。
我随便找了个由头,说:“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
“我又怎么了?”林文定跳起来。
“不是你那本佞幸传,我怎么会知道当奸臣那么容易?”我嘿嘿地笑着,“没准以后皇上也赐我大小铜山呢。”
“你真是好生不要脸!”林文定道。
我张望了一下,道:“皇上怎么还没出来?”
一会儿崔公公过来,说:“皇上让两位大人先去上书房候着。”
我拦住他,说:“等等,皇上呢?”
崔公公一副不好说的样子:“恐怕在里面还要有段时间。”
我皱了皱眉,说:“太后罚皇上了?”
崔公公笑道:“皇上是九五之尊,就算是太后娘娘,也不能说罚就罚啊。”
我说:“如果有情况,还劳烦公公尽快通知我们。”
崔公公连连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他冲我挤挤眼,意味深长地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那我要提前祝贺宋大人好事将近了。”
我一愣,说:“活命要紧,哪还有什么好事。”
我心想,这不对,太后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第二天雍王来找我,开头第一句话就是:“你想不想尚公主?”
第14章
大清早的我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掏掏耳朵问:“等等,什么公主?”
雍王说:“尚、公、主!”
敢情昨天太后真是为了相看我?我问:“哪位公主?”
雍王狡黠一笑,勾过我的脖子,说:“可不就是那个小谁吗?”
我满头雾水:“哪个小谁?”
“永安啊。”雍王推了一把我的肩头,“够义气吧?”
我说:“等等,怎么突然间……”
“说突然吧,其实也不突然……我昨晚才得了信,赶紧进宫告诉你,我估摸着,陆昭明和韩太傅,大概已经去过贵府了吧。”
我连忙说:“陆昭明?韩太傅?”韩太傅我倒是多少猜得到,他德高望重,嫁永寿公主,也是他主的婚,若是要去给我爹吹风,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雍王说:“前几日陆昭明进宫,太后说永安年纪也大了,再留下去,人家还以为皇家眼光高,要耽误了公主的婚姻大事。陆昭明便提起你来,可巧永安来了,一问之下,果真是知道你的,太后那边难免留了一些心思。”
我说:“等等,怎么可能,我和公主殿下几乎素未谋面……”
雍王嘿嘿地笑着,说:“你还记得那个蹴鞠吗?”
我说:“蹴鞠又怎么了?你等等,我怎么有种被你们设套的感觉。”
雍王说:“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怎么会害你……我问你,你还记得十几年前开春,就是你二哥上国子监那年,你娘带你到礼亲王府上做客,我,你,还有永安,不是还在后院玩蹴鞠吗?永安看着蹴鞠眼红得很,非要要了去,你不是还花言巧语骗了她,换了个绣球给她吗?”
我惊道:“那是永安公主?”
雍王点点头,说:“是啊,永安那年才几岁,体弱多病,在宝华寺住过一段时间,那日正好也在礼亲王府上。”
我讷讷道:“我还以为……只是哪家的小姐……”礼亲王当年高朋满座,胜友如云,一时风光无两,那日去赴宴的人又多,小孩子都放后院,拉拉杂杂的,谁还记得谁是哪家世子谁是哪家少爷啊,小孩子还没什么三六九等的脾性,通通混作一堆了。也是我当时年纪小,素来胆大妄为,我若知道那是公主,打死我我也不敢招惹啊。
雍王说:“有这段往事,你家世上也还过得去,况且前段日子皇上还不是给你赐字吗,想来皇上对你也是满意的,太后觉得也未尝不是一段良缘。”
我说:“皇、皇上又是怎么说?”
雍王说:“你这么心急干什么,总归是和你爹说好了,太后那边说好了,再向皇上请旨赐婚便是。是皇上嫁妹妹不错,可那也是太后嫁女儿啊,皇上那边其实也就是意思意思,不会刁难你的。”雍王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殊不知我火烧火燎的。
一会儿,来人了,跟我说让我先不必去紫宸殿给皇上请安,太后要见我,我和雍王对视了一眼,他还满脸笑意:“我说的没错吧?”雍王拱手让我,“就祝衡之兄马到成功了!”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我一嘴的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到了太后宫里,太后已经梳洗好了,在帘后问我平日都读什么书,在皇上那边做事还好不好,我府上兄弟几个现在都在哪里当差,我冒着冷汗一一答了,心想,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关心皇上,轮到自己女儿的婚事倒不马虎。
没过一会儿果不出所料,永安公主来请安了。这套路可真够深的,这个永安公主我是没什么印象了,只听环佩玎珰,一个妙龄少女走了过来:“你就是宋轻?”
真是好直接好大方的公主!
我连忙跪着低下头去。
太后笑眯眯地说:“永安,这是宋阁老的幺儿,你们以前认识,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变样了?”
我想,看公主,我还没活够呢,太后你说这话可真有意思。
我余光瞥到眼前一袭杏黄的裙角,只听到永安公主用黄鹂鸟一样的声音说:“宋轻,我年幼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我说:“不敢不敢。”
永安公主说:“听说你做了皇上的起居郎,岂不是很有学问?”
我说:“哪里哪里。”
永安公主说:“你还记得那个蹴鞠吧?”
我说:“当然当然。”
怎么兄妹一个两个都这么执着于一个蹴鞠,你们皇家难道真的一个蹴鞠也拿不出手吗?
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永安公主,应该说,真不愧是刘家人啊,一个个都盘亮条顺,这水灵的,秀色可餐。
一番寒暄过后太后放我走了,雍王在殿外等,看我失魂落魄地晃过来,笑眯眯地问:“好事成了?我该叫你一声……”我说:“不行,我得回府一趟。”我把纸笔往他怀里一塞,跟他说,“林书衡来了,你就说我家中有事,让他自己当值一日,日后定会好好补偿他。”
我一路狂奔换了牌子出宫去,刚到家里天光才大亮。我爹正打算出门,“爹。”我气还没喘匀,毕恭毕敬向他行礼。
他理了理官服,瞟了我一眼,说:“看样子你是听到风声了?”
我垂头道:“终身大事,儿子不敢自己做主。”
我爹眼神严肃,半晌叹了口气,说:“说说罢,你是个什么想法。”
我说:“爹若觉得合适,尚便尚了。”
我爹指着我,唉声叹气:“糊涂啊……”
我犹豫了一下,道:“……君命不可违,儿子任凭安排。”
我爹背着手摇着头绕着我转了三圈,说:“我们宋家三代为人臣子,老爷子传下来的,你可还记得。”
我说:“不徇私,不弄权,不结党……”我猛地抬头看他,“永安公主是……”她是太后亲生的闺女,同陆耀一起长大的。
我爹一连声叹气,说:“齐大非偶啊。”他指了指后院,说,“你娘在后面等着你呢,去吧。”
第15章
下午我转到上书房,崔公公给我撩帘,使了个眼色,悄声说:“皇上今天心情不好,你悠着点吧。”我会意点头,进去了。
林文定记着起居注,扭头见我来了,露出了个微妙的表情,他咳了一下,皇上抬起了头,对林文定说:“你先出去吧。”林文定静静地出去了。
皇上缓缓地放下了笔,幽深的瞳子打量着我,说:“你要尚主?”
我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不敢求饶又不敢就此作罢,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皇上说:“永安那边我听太后说了,你和她还有一段前缘。”
我啪的一声跪下,说:“微臣知罪,求皇上开恩!”
皇上那眼眸中含着的温润尽数褪去,他拂了袖子,站起来,冷笑道:“知罪,你知什么罪啊?几岁的青梅竹马,我还要判个私相授受不成?”
我仰头看着他,好似回到了第一天我来到上书房,他又变成了那个我陌生的,高高在上的,不近人情的皇帝,做足了规矩之中任性的事情,谁也不相信,谁也不体谅。
我说:“那是微臣年纪小不懂事,顽劣不堪,这才贸然冲撞了公主,小孩子的事儿不作数的啊皇上!”
皇上指着我,说:“作数?哼,可真有你的,是啊,你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作数过?”
我心中有愧,不敢争辩。
皇上举起茶盏,那瓷碟抖得厉害,发出轻微的叮叮的响声,他又猛地放了下去,深呼吸,道:“你若是尚了主,上书房也就不必来了。”
我抬头,说:“皇上,微臣只想在上书房服侍皇上,不曾肖想公主啊请皇上明鉴!”
“永安即对你有意,这上书房的差事,也难有一世,封驸马,于你也是个好出路。”左右史有点像皇上身边的随侍,但又没有什么油水,算是鸡肋。一般来说,送世家子弟到皇上身边做左右史,不是安插己方势力窥探朝廷风向,就是为了在皇上眼前博个眼熟,讨了皇上欢心,以后兼个翰林院或者直接修史的官职,便仕途平坦了。林文定是春风得意来体悟人生,人人都不敢小瞧了他,毕竟谁又会放进士及第当随侍一辈子。可是我有什么?我迷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