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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部分

致我不亲爱的孟先生-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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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也没什么用。”
  “不一样。我跟孟潜声这么四五六年的交情,我们知根知底,他的眼光我信得过;你呢,又是他发小,也跟他知根知底,我跟你做了这么久朋友,也觉得痛快,那就用不着考虑有没有用。退一万步说,为了帮吴奕买你们老师的书,不还得跟你打交道嘛。”
  我没吭声,孟先生笑着说:“你这话太现实了啊。”
  “对不起,我悔过,以后一定坚决抵抗资本主义的腐蚀。”
  魏乔哈哈大笑,孟先生也跟着笑,狸花猫在他们腿下自得其乐地钻来钻去,大概是阳台花架上的茉莉开了,空气里充满了鲜甜的快活气氛。
  这莫名其妙的笑声让人烦躁。
  这一整个夏季雨都多得出奇。
  夏雨成了秋雨,外面已经泡出青苔的雨渍似乎给屋子里的家具都蒙上了一层暗绿的霉腐阴影。雨下得大的时候,水珠在窗前连成一串比手指头还粗的银条,一条挨着一条,笼成小小的囚窗,整个屋子也就成了一座暗无天日的大监狱。
  墙上有一个小黑点。
  蜘蛛这小玩意儿,我这个礼拜已经解决不下七只了。往常我不讨厌蜘蛛,但也许因为天气潮湿,一想到蛛网绵密软厚的触感,就像自己被缚在了上面,心头一时间涌起无尽的恶心与暴戾。
  我起身的瞬间,沙发微微一颤,仿佛奄奄一息的人抖落皮肤上残留的余温。
  走到墙边,才发现那确实只是一个黑点,不是装作斑点的蜘蛛。黑点只有磨钝的铅笔头那么大,很深,在我眼里却比一根针更冷亮,来回在我眼球里扎来捣去。
  我得找个什么东西遮掉它。
  之后的一个小时,我都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企图找到一张可以磨平的砂纸或者一点白色的颜料。结果当然一无所获,我带着一身汗倒回沙发上,咕咚咕咚的心跳声像水一样灌进耳膜。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烦得要命。
  因为之前那份稿子的缘故,上个礼拜我被导师毫不留情地训了一通。闷了一肚子气,又没有足够的底气反驳,因那稿子起初是导师安排我写的,原本我对那专题并无多大兴趣,只是为了借他的关系发表出去挣点名头,才揽下来。这点心思大家原本心照不宣,谁知道他审稿审得不悦,当面挑破,还说了些不太客气的话。虽觉得他是有意令我难堪,但也不可能回敬什么,最后不欢而散,只定了个下次交稿的日期。
  从那天一直到今天,雨时断时续,几乎没有停过,我也都待在屋子里,把稿子的后三分之二删掉重写,一个字一个字地磨。
  孟先生上次回来是月初,拖了一行李箱的衣服走。
  他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如愿以偿进了投行,只要不出意外,熬过实习期就能转正留岗。照魏乔的话说,就是“找不到什么理由可以拒绝贸大金融专业的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寸土寸金的中泰广场离学校实在太远,孟先生每天来回路程接近三个钟头,时间一久,精神再好也吃不消,何况工作本身的压力已经不小。正好魏乔女朋友吴奕去外地学习两个月,魏乔让孟先生住到自己家——顺道在中泰附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出租房源。
  等找到了新房子,我大可以跟着搬过去,但我没有这个打算。一来因为这间房子的租期一直到年底,二来不想显得自己太过黏人,好像非得围着人打转的小猫小狗,嗷嗷叫着要孟先生摸头揉肚子。有时过于亲密无间,反倒让我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慌。
  何况孟先生也没说要我一起搬过去的话。
  魏乔现在成了他的同事,两人同进同出,大咧咧地勾肩搭背,我却因为心里有鬼,连无缘无故地多看孟先生两眼都要斟酌半天。
  只要怀里揣着赃物,就很难不做贼心虚。
  我们每天会打电话。说实话,电话的内容都是些很无聊的东西:中午吃的什么,稿子写到哪里了,上班很累,发现哪个同事开的是宝马,在学校里看到了哪个熟人,晚上出去下馆子……无非就是这样。孟先生一般晚上打过来,趁魏乔跟他家吴奕煲电话粥的时候,电流里传来的声音疲倦得像某种蜷缩枯萎的植物,我都能想象他靠着床头,眼睛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
  每天打电话实在是件可怕的事,相处时间的减少清晰地印在通话记录上,甚至让人没办法自欺欺人。
  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孟先生跟我住在一起时,也不见得有多少话说,大部分时间我们只是坐在同一间屋子里。
  于是每天的电话就成了例行公事。
  今天中午我跟孟先生也许吵了一架。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吵架。上次我跟们俩真正意义上的吵架还是在高三,我作为班委之一被叫进班主任办公室开会,孟先生没等我回来,径自跟拉拉队的姑娘们下馆子吃晚饭去了,还逃了半节晚自习,课间才摸回来,被一群莺莺燕燕拥在中间,有说有笑,气得我差点当场揍他。
  今天中午的事儿也鸡毛蒜皮。因为孟先生昨天说今天下午不上班,让我到时候坐地铁去市区找他一起吃午饭,正好我准备去市中心找王姐,打电话跟她约了三点钟见面,加上跟孟先生一礼拜没见,就答应了。结果我人都到了地铁上,他突然说下午加班,中午同事聚餐,只能出来见我一下。
  我有个由来已久的毛病,就是对这种临到头的计划变动忍无可忍。这是他第三回突然变卦,再加上当时地铁挤得够呛,我一下子上了火,说话口气也坏,问他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往常孟先生压根儿不会跟我一般见识,今天他却也一反常态,不耐道:“我也才刚刚收到通知,你冲我发什么火?你不想来就算了。”
  “来回坐地铁这闲工夫,早知道我就待家里写稿子了,谁吃饱了撑的大热天儿往外跑。麻烦你这个大忙人下回定了再叫我。”
  我惯会刺人,我从小就知道。起争执的时候,一句好好的话能被我剐成最恶心人的模样送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遗传我妈,反正小时候为这张嘴没少挨打。
  “我懒得跟你吵。”孟先生说。
  神经病。
  “挂了。”
  不等他说话,我就按断了。
  王姐那边我借口临时有事,坐地铁回了家。往回走的地铁很空,只觉得坐在位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就已经到了站。
  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去超市漫无目的逛了一圈,走回小区,门卫大爷摇着大蒲扇吃西瓜,一见我就招手,说有我的包裹。
  我心想黑心邮局邮费那么贵,哪儿来的什么包裹,门卫大爷把四四方方的一个包裹往我手上一放,还挺沉。
  低头一看,收件人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孟潜声”。
  我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孟先生有个大学同学准备回国,说要给他带礼物。孟先生问我要什么,起初我想要两本原文书,但又觉得不方便开口,毕竟是孟先生的同学,又是给孟先生带东西,于是推说算了。
  我把那包裹掂了又掂,怎么摸都觉得是书;想拆开来看,又怕是孟先生自己的东西。想得心尖儿都痒了起来,猫挠似的,走到家门口,回过神,才发觉手里摸出的不是钥匙,而是手机。
  我靠在门上,按了快捷拨号键。孟先生的号码自动显示在屏幕上,先是一格一格删除,空白的拨号屏熄灭下去,一会儿又被按亮,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十一位数字再次显示出来。
  电话接通,我紧张地不自觉咳嗽了两声。
  幸好上午没骂他是神经病。我想。不该跟他说话那么冲的,魏乔原来就天天念叨投行拿人当畜生使,累得要命。
  响了几声,电话被挂断了。我抵在门上,脑袋一时间沉甸甸的,那种感觉像是在年级大会上出了丑。
  找了半天钥匙,正在开门,手机突然在口袋震动起来。手忙脚乱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瞿男”两个字简直像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哧”的一缕白烟。
  我没接。
  手机锲而不舍地震了一分钟,终于消停下来。
  脱掉外套,换好鞋,静得怕人的屋子里,手机震动的声音格外清晰。我将那可恶的电子设备扯出来,正准备挂掉,发现是我妈打来的。
  “喂?妈。”
  “我上次都跟你说了,你怎么连个电话都没跟你爸打?你只知道管自己是不是?连气都不知道喘,你还不如个死人,你爸天天往外面拿钱,你还读书,我看你没钱读个屁!”
  外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一整个世界都像被巨大的电流声吞没了。


第41章 
  “对不起。”
  她嗫嚅着说了这么一句。
  如果不是外面大雨,而咖啡馆里又格外地清静,我肯定都不会注意到她说了话。
  我瞥见自己下巴的倒影从银亮的勺子上一晃而过,像某种滑溜溜的肉色液体。她淋了雨,两鬓的头发湿成绺,硬邦邦地在锁骨前张牙舞爪。妆也稍微花了,眼下晕着淡淡的乌青,反衬得脸异样的苍白,这份苍白像两只枯瘦的手,试图剥下嘴唇上两抹艳丽的枫叶红,但那红色死死攫住不肯松开,于是抓出了深深的纹路,直嵌进深处,仿佛要把唇肉割裂。
  虚推了一把面前的红茶,我说:“喝口水,师姐。”
  瞿男端起自己跟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看那神情就知道她心不在焉,根本没来得及尝出是什么滋味。
  “对不起,让你等了我这么久。”
  “没关系,你工作忙,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我想冲她笑一笑,然而那力度始终不够绷紧肌肉牵起嘴角,干脆放弃了。
  “工作都顺利吧?”我问。
  她自始至终都紧紧收住下巴,此时也没有抬头,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这个角度看她的神情像是饱含恐惧,那姿态实在令人不太舒服,我别开头,假装去看窗外迷蒙的雨景。
  “……嗯。”
  “那就好。”
  “嗯。”
  “我想到论文就头痛,提了几个想法都被毙了,我现在看到查老板都绕道走,跟着他你还能拿个优秀毕业论文,我都想把你供起来拜一拜。”
  她愣了愣,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眉头皱紧又松开,聚起半个笑:“……没有的。”见我一直盯着她,又仓促撇下头,“我才知道,是王姐对我有意见才不叫我去了,你之前还跟我说是他们不招兼职了……我给你添麻烦了吧?对不起。”
  我没想到她说这个:“嗯?你怎么知道的?”
  “严蕾跟我说的。她在那儿实习,王姐不知道她跟我认识,不小心说漏了。”她捏着勺子,胡乱在杯子里搅动,搅得太急,一泡奶沫漫过杯沿,顺着流到了杯托里,顿时一整个儿都脏兮兮的。“我那会儿……接了太多兼职,有时候就忙忘了。”
  “过都过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我低头喝了口茶。再抬头,发现她两只手紧紧握在胸前,像两条准备同归于尽的蛇,指甲一半红一半白:“怎么了?”
  她似乎有话要说。我想。
  她嘴唇张了几张,窗外一辆汽车驶过,通红的灯光透过玻璃投在她脸上,像歇斯底里时浮起的红晕。
  “我、我想……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下意识想要拒绝。
  但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天衣无缝的好借口钻出来,一时在座位上沉默着。
  人总是向往亲密关系,渴望依靠亲密关系来摆脱麻烦,然而偏偏正是一个接一个的麻烦让人越来越亲密。生活这场悖论,有时真比薛定谔的猫到底是死是活更让人恼火。
  说巧不巧,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竟然是孟先生。我几乎是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跟她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她讷讷地望着我,像在说听不明白。我人都走开了两步,她才慌忙点头,继而转向窗外。
  “喂。”
  “之前一直在开会,怎么了?”
  “嗯?”
  “你一点多跟我打了个电话,我在开会没接,有什么事儿吗?”
  “哦,没什么。”
  我这才想起要留心听孟先生是不是还在生气,但他的话已经说完了,先头两句我也没注意语气。他那头一时沉默,我跟着放轻了呼吸,佯作突然想起来:“那个,我替你收了一个包裹。”
  “到了?”他的口气听起来相当心平气和,“你打开看了吗?”
  “没有,是你的包裹啊。你回来看吧,或者过两天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里面是给你的原文书。你没摸出来吗?”
  吧台上一串玻璃瓶子反射着头顶的灯光,灿金的光点四溅,其中一颗落到我眼睛里,像一点火星跳到了脆硬的干柴上,陡然蹿起明亮的烈焰。
  我撒谎道:“没有。你真让人家带了?我不是说不要了吗,这样都没替你带到东西……”
  “我又没什么想要的。你回去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个版本。”
  “嗯……嗯,知道了。”我掉头看向窗外,仿佛在躲什么人的目光,含糊了一句,“谢了。”
  “嗯?”
  “没什么。”
  我笑了两声,那头立刻道:“傻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中午是不是生气了?”
  我摸了摸鼻子,反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孟先生似乎想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那我也有一点。”
  我们一齐笑起来。
  回到座位上,我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回来了”,瞿男已仓皇抬起头,发觉是我,她紧张高耸的两道眉弓稍微抚平了一些,然而因为全力向上看,深色的眼珠大半隐去,窝藏着无数血丝的眼白反而多得要溢出来。大约因为天色太暗,服务生打开了灯的缘故,暖黄的光线下,她脸上的颜色较刚才协调冲淡得多,不再像彼埃·蒙德里安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色块拼接作品了。
  “不好意思,电话接得有点久。你刚才说想让我帮什么忙?”
  “哦,没什么。我记错了。”
  她动了动嘴角,依稀露出一个笑。但又不全然是一个笑,整张脸的肌肉都紧绷着,只有嘴角奇异地抽动了两下,像口腔里爬过一条肥硕的虫子。
  之所以我会想起那天和瞿男谈话的情景,全是因为我爸刚才露出了和她当时如出一辙的笑容。
  这个笑容的起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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