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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部分

致我不亲爱的孟先生-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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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我会想起那天和瞿男谈话的情景,全是因为我爸刚才露出了和她当时如出一辙的笑容。
  这个笑容的起因是我临时起意来到姑姑家,敲开门后,发现我爸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的老式沙发上。那时他正好按灭手里的烟,最后一点幽蓝的烟雾倏忽逃逸,我们俩的目光毫无准备地来了个短兵相接。
  “你怎么来了?”他清了清嗓子,问。
  进门时从口袋里拿出的手又被我塞了回去:“我来看我姑。”
  姑姑随手赶走不存在的蚊子,招呼我说:“快坐,快坐。热不热?公交挤不挤?”我刚刚坐下,她又说:“我去给你倒水。”还没走两步,我爸就说:“让他自己去倒。这么大的人了,倒个水还要别人帮。”
  我让姑姑坐,自己走到厨房里拿开水壶倒水。身后一直沉默着,直到快要走出客厅,我爸压低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来:“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平时都不跟她争,随她闹,这么多年了都。她那天本来也不是存心说那些话的,你又何必当真……”
  冰溜溜的瓷杯被开水烫得一下子端不住,我只好把它晾在桌上。
  “……你把钱拿回去,都在这儿,我一分钱都没有动过。我不要她的钱!”姑姑的声音忽然拔高,喉音嘶嘶干哑。
  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窥视欲,稍微向外探出头。
  “你说的叫什么话,这哪儿是她的钱?这十二万是当初妈留下的,你跟她费嘴皮子有什么意思?”
  姑姑也许是没说话,我没听见一点儿声音。
  “何遇君。”
  我爸突然喊我。走回客厅,见他一手拿着钱包,一手递过来一百块钱,朝我点点头:“下楼帮我买包烟。”
  我没过去接,站在门口说知道了我有钱,就拉开门出去了。
  今年冬天冷得很,衣服穿薄了,四处全在灌风。
  我妈跟姑姑似乎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每回她说起“何俭芳”三个字,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连带着颊边微微松弛的肌肉墙灰似的簌簌掉落,时刻准备掉一地的肌肉末子。
  我爸从不让我沾这些家务事,偶尔我问及一两句,他总说“不关你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他是好意,毕竟家务事说到底就是费大力气拉空磨,做无用功。可惜我妈总和他唱反调,每当他不在家,尤其是只有我们母子俩的饭桌上,何家和李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务事就成了百吃不厌的下饭菜。
  我妈常爱用艳羡的语调说:“你倒是好哟,成天什么事儿都不管,问都不知道问一句,只管读你的书,反正你爸有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只管你自个儿吃好玩好就是了。我要是有你这么命好……”
  原来我最听不得这些话,十有八九会在饭桌上跟她争起来,谁知道是不是因感到被踩住痛脚而恼羞成怒;如今我连筷子都不放下,光听她说,一边点头称是,一顿饭也就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父母是最容易满足的人,你连尽心的敷衍都不必,就能让他们心满意足。
  回到姑姑家,气氛沉寂得像一根棍子捅进了太阳穴。
  我爸接过烟揣进兜里,说:“你不要管李秀琳说什么,你拿去看你的病,不要拖,听见没有?你在这儿怄气,她又看不到,反正有病的不是她。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生病遭罪没谁帮得了你。”
  姑姑见我看她,指着茶几上的铁盒:“里面有糖,你吃糖。”
  我心想也就她还拿我当小孩儿,忍不住笑了,摇摇头坐回沙发上。我爸拍拍衣服,站起身,弯腰点了点茶几角上放的一张半旧的存折:“你拿着,知道了不?我回去跟她说,你别管。”
  姑姑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说话,眼皮垂下,盯着地上开始翘皮鼓泡的旧地板。
  “我走了。”我爸走到客厅中央,看向我,“你在这里玩儿?”
  我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晚上要是不回家吃饭,记得给你妈打个电话。我走了。”
  我说好。
  晚上我推开家门,爸妈正在吵架。
  听了一会儿,果不其然是为了给姑姑的那张存折。
  我妈的脸从印堂到鼻尖红了一路,正在骂我爸脏心烂肺,当真气急了,连我们老何家的祖宗都没有放过,说她上辈子造了孽才会这辈子遇到他,早年他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是她给我爷爷出主意走后门,当先又从自己家拿了仅有的几百块美金,和烟酒一道送上门去。还有前几年小舅他们想合伙开中介公司,但缺钱,找我爸借,他当面推了,一点面子也没给,气得小舅两口子此后连我妈的面也不见了。我妈两头劝,我爸挑明了说小舅两口子好吃懒做,给他钱能坐起生意才是撞了鬼;转头自己却跟一个做房产评估的朋友搭伙开了公司,顺带连评估的钱也一起挣了,气得我妈大骂他不是东西。
  我爸背过身旋出两步,忽地又转过身:“李秀琳你搞清楚,那十二万是我妈的存款和卖房子的钱,那房子也是她的,跟你没有关系!何俭芳是我姐,她要看病,难道不该拿这个钱?”
  “哦哟,你还记得她是你姐啊?你用不着提醒我你还有个亲姐,你爸妈当年是当着我的面把她赶出去的,亲口说的不认这个闺女,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吭声帮你这个姐说一句话,现在你想起来认姐了?早干什么去了?
  “你说你把钱给何俭芳了,鬼知道你拿给谁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跟外面那个贱货扯不清楚,何国涛,你这么聪明,查没查过那丫头是不是你的种?不要这么多年都是送钱帮别人养孩子!我心里头有数,这些年不说是给你面子,你倒好,还越来越有脸了,要跑到我头上来拉屎撒尿了,啊?”
  “你他妈想钱想疯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你这话才笑人,你做得出来,我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老娘想说的还多得很,我把话给你撂这儿,跟你扯结婚证的是我,房子跟钱我都是有一半的,你要是不把那十二万给老娘拿回来,他妈了个×的……”
  “你别想那个钱了,老子拿去捐了都不可能拿给你们家的人,想都不要想!”
  “放你妈的狗屁!你个不是东西的……”
  没人顾及我,我独自上楼回到卧室,拉上了门。换下衣服,倒在床上,摸出手机一看,十分钟前孟先生回了一条短信。
  我都想不起来我之前跟他说过什么了,打开“已发送”,原来是好几个钟头前我问他在干什么,吃晚饭了没有。
  他只回了一个“忙”。
  所以我还是不知道他吃过晚饭了没有,但我也懒得再问了。


第42章 
  我从没觉得一个寒假这样漫长过。
  论文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临近年关时,加上提要致谢之类的废话,笼统也才一万字出头。选题是查老板帮我选的,比较刁钻,但胜在新颖,不必被说拾人牙慧,但要想出成果要花大力气,很多参考文献和资料难找,少不得要请他帮忙,因此我也得比以前更殷勤些。
  寒假前,查老板请手下带的博士生吃饭,顺道叫我们几个研究生陪坐。酒席过半,大家都喝得红光满面,说话也敞亮随便起来。有个博士生师兄问,这几个研究生里面有没有我们以后的师弟师妹,查老板问你们想要哪个啊,另一个师姐开玩笑说干脆都收了吧,惹得大家笑开。挨着查老板坐的一个师姐突然跟我说:“我经常见你啊,都见眼熟了,是不是想跟着査老师继续深造?”
  我开玩笑说:“我倒是想读博,査老师看不上我。”
  起头那个师兄说:“査老师,考虑给我们弄个小师弟吗?你看你带的里边儿就我是男的,多寂寞啊。”说着在我肩膀上一拍,“我看这个师弟就不错。”
  “他啊,他自己都说了,我看不上他。”查老板笑道,“这个何遇君,脑子聪明,就是不肯下功夫,非得我跟中学老师一样,天天拿条鞭子在后面赶他!”在众人的笑声里,他对我说,“你要真想读博,就拿出个做学问的态度来给我看,不然我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放假回去好好琢磨论文,听到没有?”
  我点头如捣蒜。
  关庭回来得早,说是休年假,但跟她一起回来的,不是那个大冬天坐一个钟头车给她送水晶包子的男朋友杜勋,而是花臂陈。
  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广府的二楼,我说挺久没见了,到哪儿发财去了?
  花臂陈喜滋滋地捧着杯子说,她已经从良了。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从良?
  关庭哈哈大笑,说花臂陈半年前新谈了个男朋友,是个律师,花臂陈特喜欢他,决定好好儿谈,就不去酒吧那些地方卖艺了,现在在郊县的一所小学当音乐老师。
  我提醒她记得穿长袖,夏天一脱衣服当心吓坏小孩儿。
  花臂陈跟律师认识的方式简直老掉牙,她在酒吧被醉鬼欺负,那律师跳出来行侠仗义,英雄救美。我听了直笑,逗她:“这个律师长什么样?又高又帅,像你初恋?”
  花臂陈竟然破天荒难为情,嗔了句少涮我,掏出手机给我看相片。那时的手机相片都看不大清楚,但已经足够瞧出那个西装男人的其貌不扬。我们仨脑袋凑在手机上,屏幕突然一变,“章闻”两个字出现在正中,随即传出诺基亚的默认铃声。关庭顿时挤眉弄眼地“哦——”了起来,花臂陈轻轻打她一下,接通电话往洗手间跑了。
  我问关庭:“你家杜勋怎么没跟来?”
  “他公司还没放假。他那破公司,没前途还压榨员工。”关庭撇了撇嘴,“而且他要回他家,春运抢火车票太麻烦了,我让他买机票到省会,下来再转车回去,他又不肯,嫌贵,非得坐四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财大气粗。你别当着他面这么说,人家该不高兴了。”
  “这跟财大气粗没关系好吧,飞机转火车明明可以节约出两天时间,而且他还得给家里亲戚带东西,一个人坐火车又累又不安全。人要紧还是钱要紧?”
  关庭拿过我面前的茶壶给自己添水,我注意到她手挽上戴了只相当漂亮的表:“新表?杜勋给你买的?”
  她跟着看了自己手腕一眼:“别提了,说到这表我就来气。这是一对儿表,我买的,男表送杜勋了。”
  “看着不便宜。为这个吵架了?”
  “吵架倒没有。我每回想送他点什么,他都不要,我想着谈这么久了,就拿攒的工资余钱买了这表送他。结果他非得问我多少钱,你说他这傻子。我知道他节省惯了,肯定要心疼钱,不想说实话,就扯谎说不贵。他呢,原本戴得好好的,突然有天回来跟我说,他同事跟他说了这表多少钱,问我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送他,碰坏了弄丢了怎么办,结果就把表脱下来放盒子里,怎么说都不肯戴了。”
  关庭越说越气,像有个不争气儿子的妈,听得我没忍住笑出来。
  “你说他是不是个傻子,说不戴就不会碰坏,不然得花多少钱修,他怎么不想想表不戴那买来有什么用?要我说他那些个同事也是,嘴碎得跟老妈子似的,人家戴什么表关他们屁事儿。还调侃杜勋傍上富婆了,一会儿又要他请吃饭,闹得杜勋一下班就溜,我问他怎么不去跟同事玩儿他也不说,要不是那天赶上我去给他送东西——哎,真是气死我了,不说啦。”
  灌了半杯茶,她又问:“等过两年我手里人脉攒得差不多了,就准备跳出来自己单干。你呢,工作定下来了吗?”
  “文津国际,上次跟你说过。”
  “文津好像出版传媒都在做?挺好的,网络传媒这块儿前景应该不错。对了,孟潜声还没回来?”
  听我说是,她笑嘻嘻地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那行是累,不过钱多呀。等他回来了,有空非得敲他一顿饭不可。”
  关庭这张嘴向来灵得很,第二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孟先生的电话。
  我们有大半个月没联系,我不主动找,他那边就没了音信。因此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忍不住讥他两句:“大忙人终于想起我啦?”
  他似乎心情不错,问我:“你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在家。”
  “我今天下午回来的,这会儿去找你。”
  “你还记得我家怎么走吗?”
  他像是被气笑了:“你能不能好好儿说话?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我挂上电话,转身冲上楼,差点撞到从卧室出来的我妈。她惊叫一声,骂道:“你赶着去投胎啊?这么大个人,疯跑什么!”抬头扫了我一眼:“傻笑什么,捡钱啦?”
  “差不多吧。”我说。
  我妈像是被这话惊到了,关上卧室门前,我听到她咕哝了一句:“神经兮兮的。”
  九点二十多我从楼上下来,我妈正靠在沙发上叠衣服,顺便看电视,一见我,立刻警觉地坐直身体,放下手里的动作:“穿这么整齐干嘛?”
  “我出去一趟。”
  “九点多了你去哪儿?”
  我没看她,低头穿鞋:“同学找我。”
  “你哪个同学?”
  “孟潜声。”声音不自觉地一颤,我清了清嗓子,“还有徐苗。”
  “这么晚了你们还出去?我先跟你说好,要是酒吧就不准去。”
  “不去。他们给我送东西,钥匙我带着了。走了啊。”
  我带上大门,把那句“十一点之前必须回来”毫不客气地夹成两截。
  小区绿化面积大,树也密,虽然有路灯,晚上也显得黑。我走到大门外,倒是孟先生先看见我。我们沿着林荫马路走了一段,我先沉不住气,问:“大晚上叫我出来干什么?冷死了。”
  “没什么事儿,就想看看你。”
  这话酸得我都乐了:“你没看过啊?”
  话音刚落,左脸上的肉冷不防被拧住,对上又气又笑的孟先生:“何遇君你这张嘴啊,有时候我真想揍你。”
  他是真下了力,揪得我生疼:“操,撒手撒手,疼死了。”
  脸上一松,我赶紧捂住脸揉了一阵:“孟潜声,你下回再这样,我也要动手了啊。”
  “你下得去手?”
  “你肉麻不肉麻?”
  孟先生笑道:“什么都肉麻,那你说什么才算浪漫不肉麻?”
  我皱紧眉头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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