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踪迹-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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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中居然闪过那间小小的房子,那茶盏中摇曳的清辉,那碗他没喝完的皮蛋瘦肉粥。
他突然想起陆拾。
他在想,他还在他的办公室吗?
他现在走了没走?
这让他自己都不禁有些惊讶。
“想什么呢?”他生意上的伙伴宋煜抬手碰了碰他手中的酒杯:“开香槟庆祝呢,看你这样子,怎么跟吃了败仗一样?”
顾锦年笑笑,抬手跟宋煜又碰了一下。
宋煜以为他是为情所伤,轻声道:“你跟那谁真的彻底分了?”
“嗯。”
“你还想人家?”
“我就是想你,都不会想她。”
宋煜笑笑:“我也觉得不是你的风格,你这人对感情从不磨磨唧唧。”
顾锦年笑笑,没做声。
两人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罢杯中酒,宋煜原本微醺的眼神突然变的晶亮。
他压低声音,用手拍了拍顾锦年的肩膀,指了指顾锦年身后:“靠!快看!那边!”
顾锦年不明所以,顺着宋煜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也不禁一怔。
宋煜指去的方向,那观光露台的尽头,一对年轻的同性恋人,正在星光溢彩的夜幕下拥吻。
他们吻得很热烈,丝毫不在乎旁人诧异的目光。两副漂亮的身躯重叠纠缠在一起,唇畔摩挲吐露着甜蜜的爱意。
最后,那个个子高些的男生还亲了亲爱人的耳垂。
怀里的人笑靥灿烂,目光灼灼。
那样的景象,让他想起了那晚在陆拾家的梦。
那个让他羞于提及的梦。
“我靠,真的是世风日下。现在这帮小屁孩都在搞什么东西。”宋煜在旁吐槽了一句:“现在的纯爷们真的是越来越少了。”
顾锦年不禁微微皱眉,这种景象虽然让他也觉得有些不习惯,但还不至于刺目。
他觉得宋煜有些小题大做:“小孩子谈恋爱而已,你怎么这么愤世嫉俗,是羡慕人家吧。”
“那是因为我是钢铁直男。”
“何以见得?”
“老子从来没喜欢过男人!”
“废话!被掰弯之前都没喜欢过男人。”顾锦年朗声笑道:“你太偏见了。据我所知,单纯意义上的单性恋只是极少数的一部分,大部分人其实都是双性恋。”
宋煜闻声不禁眯眼望着顾锦年,坏笑道:“你这么了解,难道有男人喜欢你?”
顾锦年怔了一下,目光一瞬间有些闪烁。
但他是个情绪控制高手,很快就回复了平静,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为什么不觉得是我喜欢男人?”
宋煜摇头:“不可能,你比我家门口的电线杆都直。”
顾锦年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的评价,他转头又去寻那对恋人,却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目光微微出神,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真的有男孩子喜欢我怎么办?”
他特地用了“男孩子”,而没有用“男人”。
他知道他自己心里在犹疑什么,他只是没有把握。
宋煜诧异得手里的酒都险些撒了出来:“我靠!不是吧!真的有男人喜欢你?”
顾锦年看着他,沉默了稍许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宋煜皱了皱眉,露出一个狐疑的微笑:“我还是觉得,真的有男人在追你。”
顾锦年心想,有个屁。
“你想太多了。”他故作平静:“那我换种说法,若有男人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样!”宋煜想都不用想:“抽他丫的,让他滚远。死基佬太他妈恶心了!”
顾锦年愣住了。
他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一直没有答案。
他没想到,宋煜会给出这样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回答。
那样好好的一个人,行的正也坐得端,却要被别人说恶心。
就只是因为,他喜欢我吗?
“我跟你说,离他们远点。那个圈子乱的很,好多脏病。”宋煜扬了扬眉:“遇见就别搭理,话都不要和他们多说。”
顾锦年笑了笑,不说话。
他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顾锦年比原定计划,提前两天返回了北方。
他回到公司时就发现,隔壁陆拾的办公室已经空了。
老孟跟他汇报工作的时候告诉他,陆拾两天前就已经结束了这边的工作,回事务所去了。
“说过几天把报告同城快递过来。”老孟在顾锦年耳边解释了一句。
“同城快递?”顾锦年找到了关键词,眼睛一亮:“慎重点吧,毕竟是财务资料。既然是同城的事务所,就叫他们陆经理亲自送来吧,我还有事要跟他咨询一下。”
他都要为自己的思绪敏捷而拍手叫绝了。
毕竟他作为甲方,钱还没打呢。
这点并不过分的要求,事务所那边为了尽快收款,应该也不会回绝吧。
老孟挺诧异的,他印象里顾锦年从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这次倒是蛮上心的。但作为老板提这点要求也没什么,老孟觉得陆拾看着蛮好说话,跟他联系一下就是了。
可他没想到跟陆拾打电话的时候,对方好像并不是很情愿。
推拒三两,最终还是抹不开面子应下了,说抽空过来。
顾锦年收到老孟回复,就这么等着陆拾的电话。
他不想主动给他打过去,这让他觉得自己在与陆拾见面这件事上,实在表现的太过积极了。
他已经伸出了他的橄榄枝,他需要陆拾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是他等了三四天过去了,别说电话了,他连陆拾的一个字都没收到。
他几次三番都险些给陆拾拨过去了,却又强行按捺住自己这种冲动。
他是顾锦年,不可一世的顾锦年。
他怎么可能上赶子给陆拾打电话?更何况他现在行径根本就像是在骚扰他。
他觉得,自己这样是在犯贱。
尽管他经常犯贱,但他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在犯贱。
但这一次,他真的觉得自己特别的贱。
他真的在意陆拾吗?如果那么在意,为什么十年里不去联系他?
他不在意吗?既然不在意,他为什么会像个初恋的小男生一样,成日坐立不安上蹿下跳的。
这种感觉很是复杂,他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就是想见一见陆拾,他觉得也许见到他,他心中那个答案就会呼之即出了。
他最终还是见到了陆拾,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那依然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刚踏进办公楼,一没长眼的麻雀擦着他的头顶,闯进了这座钢筋水泥的牢笼里。
顾锦年就是闲的慌,他饶有兴味地跟着那只自投罗网的蠢鸟,眼睁睁看着它一路上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地往楼上飞。
蠢鸟死心眼,顾锦年也死心眼。
一个一路撞,不撞倒南墙不回头。
一个一路追,不追到黄河心不死。
麻雀几次三番狠狠冲向玻璃窗,不出意料地又重重摔落到地上。
它应该挺疼的,顾锦年听着都觉得疼。
但比起疼,它似乎更怕紧随其来的顾锦年,又赶忙爬起来,继续往楼上飞。
顾锦年就听着头顶一路脑门撞玻璃的声响,他觉得好玩,也觉得好笑。
他就是想看看,这只愣鸟到底要飞到几楼,才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
他一直尾随到三楼,听见头顶又是一记猛响。
他兴致盎然的蹑手蹑脚跟上去,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没看见他,正弯着腰去拾那只已经彻底撞瘫的麻雀。
顾锦年就看着他那么小心翼翼地将那丝毫无力挣扎的小东西拾起来,然后低头仔细打量着半死不活的麻雀,轻声道了一句:“小傻瓜。”
小傻瓜?
顾锦年心想,你才是小傻瓜,快三十的人了,居然跟只麻雀说话。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人缓缓走向了窗前,打开了一扇紧锁的窗。
他摊开手,把麻雀置于掌心最稳妥的位置,然后将胳臂伸到窗外去。
他就维持这那个动作整整二十多分钟,顾锦年亲眼看着那只撞晕的麻雀,在他素白的掌心苏醒过来。
它好像真的撞的有点懵,翻起身来,静静坐在那人掌心许久。
顾锦年望着向那人,他的目光温柔,像和煦春风,令人向往。
那样人鸟和谐的画面,太过美好。
可最终,那忘恩负义的笨鸟还是在养精蓄锐后,没撂下一句谢谢,便拍拍屁股就走。
它振翅的一刹,顾锦年怔怔地望着它毫不留恋地脱离那片素白的掌心,直上九天去了。而那方曾供它停留的修长又干净的手掌,仿佛就在它挣脱那一瞬间,绽开一朵万分旖旎的花来。
他那时才确信,其实陆拾依然他记忆里的那个陆拾。
他就是那种能察觉到生活中最最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的人。他还会为他们驻足,舍得为他们付出自己的情感。
他不像顾锦年一样奔奔忙忙、冷冷酷酷的。
他很柔软,也很简单,简单到让人感动。
顾锦年突然意识到,这十年来他一路阔步昂扬,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后,却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好像是一件不管他如今多么努力,都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他想到宋煜那日在金陵酒店对他说的话。
他说:脏。乱。恶心。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联系不到那些词汇。
他甚至觉得宋煜的这些话,都不该进到他这样的人耳里。
顾锦年觉得,自己第一次从灯光闪耀的舞台上退到了边角里暗处。
可他甘愿就站在这个寂静无人的角落里,偷偷摸摸地看着陆拾。
那一刻,他确定了。
他想要他。
第14章
顾锦年从没像在那一刻一样,产生那种强烈的独占欲。
干净的东西谁都想要,而且顾锦年又并非没有得到。他得到过很多次,他这快三十年的人生中,从不缺乏伴侣,不论精神还是肉/体。
他想要的人多了去,但他对感情勉强算是忠贞,只能接受非常传统的一对一的关系。虽然更换个好几任伴侣,却也都是在结束上一段关系后,才开始下一段恋情。
他也不是那种一颗心掰成八瓣的情场浪子,在面对那些莫名就冒出来的情愫时,他也还能理智地取舍。
他向来富足,所以不用贪心。
他只要最好的,最和他心意的,而不是见一个爱一个,桩桩件件都要紧紧攥在手中。
他不知道自己这几日在痴缠什么,他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可当他看见陆拾望向他嘴角莫名消失的那抹笑意时,他又觉得耿耿于怀。
这样的落差让他难以接受。
他开始贪心。
越来越贪得无厌。
他迫切想要拥有一件,一件他明明就不应该拥有的东西。
他正专心致志跟自己缠斗,陆拾却在这时走下楼来,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报告递到他手里。
顾锦年一时没敢伸手去接,他有些害怕自己接过后,就与眼前这个人彻底断了联系。
但他不接又能怎样,是他叫人家来送报告的。
他沉默须臾,还是抬手接过了那份他根本看不懂的审计报告,象征性地翻开,一直翻到最后签着陆拾名字的那一页。
“记得我们以前上学时候,特别喜欢练个人签名。小小一点儿就处给别人签名,还天天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顾锦年无力地笑了笑:“陆拾,你的签名,如今还真的是值钱了。没有你这两个字,这摞东西就是废纸。这上面写的我都看不太懂。可是我还得花大价钱,请你来给我签名。”
陆拾笑笑,他想说山水轮流转。
顾锦年可能都忘了,他曾经拿着自己的一寸彩照,在背后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陆拾,要他收藏起来。
陆拾确实收藏了,可是他后来又撕了。
他不光撕了那张,他还撕了他们所有的合影。
他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回顾他。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回忆,可以在多年后一起拿出来赏玩的。
陆拾不接受他此刻这种廉价的赞美,他觉得顾锦年只是拿他开心罢了。
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工作性质如此而已。顾总的签名还是比我值钱,上百万购销合同,签的时候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皱!我皱的可厉害了,只是我不让人发现。”顾锦年悻悻笑笑,发出邀请:“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了,去接张远,和他一起吃。”
顾锦年立即搜索到了敏感词汇。
张远!!!
他快忘了这个人了,陆拾一提他就想起来了。他好像是说要这周过来,还要去陆拾家,让他伺候他。
顾锦年沉下心,面不改色道问道:“那你现在就去机场接他?”
陆拾点点头:“下午五点的飞机,七点左右到。”
顾锦年心想,张远这时间卡的真好。七点下飞机,八点到陆拾家。然后吃吃喝喝,再来就可以洗洗刷刷,拉着手上床了。
真是一分钟都不带耽搁浪费的。
张远要去陆拾家住,以陆拾的性格,以他俩的交情,多半今晚就睡在一张床上了。
顾锦年觉得,就陆拾这种无欲则刚的生活状态,他多半也不会带什么人去他家里。
他家里那张床,除了陆拾自己睡过,说不定就只让顾锦年一个人睡过。
今晚他要让张远睡在那张床上,顾锦年心里百八十个不愿意,哪哪都别扭。
他其实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件事从头到尾,就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但他又开始自做主张。
顾锦年打好了腹稿:“你怎么去接机?”
陆拾挑挑眉:“打车。”
“打车?机场宰客多厉害你知道吗?”顾锦年一脸震惊,那副嘴脸十足像个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家庭主妇。
陆拾想说,顾锦年你差那点钱吗?而且花的不是你的钱。
“网约车,明码标价。”他答道。
顾锦年立即否定:“网约车不安全。”
陆拾:“……”
难道两个大男人打个车,还怕被拐卖了吗?
顾锦年,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锦年也觉得自己傻屌,这都是些什么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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