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拂-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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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吗?”
“不,”顾清摇了摇头,“刚刚好。”
“爸爸。”里昂小声喊他。
“来抱抱。”顾清张开了双臂,“只过了一夜,撒娇都忘了么?”
里昂小心地靠过去,然后环住了他的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时候,顾清就在窗前画画,他偷偷看他,感觉他非常悲伤,好像画笔并不是笔,而是刀,他也不是在画画,而是在一刀一刀地刻下让他悲伤的事情——在他闲下来以后,要报仇的。里昂又怕又伤心,失去了亲生子这个身份,里昂不再是特殊的那个人,开始慢慢体会到他们说的顾清身上冻死人的压力,但从他心底,他仍然非常爱顾清,担心他那样画画,会伤了眼睛。
“你眼睛疼吗?”即便顾清不需要这句无用的关怀,里昂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有一点,”顾清揉了揉眼睛,“其实画了很久。”
“家里有洗眼液,苏珊娜买回来的。”
“你现在想回家了吗?”顾清问他。
里昂点点头。明月和苏珊娜还在家里,顾清明天还要上班。
“还记得昨天晚上我们约好的吗?”
“你一直陪着我,到我长大以前。”
“好孩子,”顾清用手背拍了拍他,“我们回家吧。”
顾清和已经醒了很久的画廊主人说话,里昂自己在几面墙之间来回地看。
“小孩子长得真快。”画廊主人说。
“嗯,”顾清点点头,“感谢你的收留。”
“你画了画吗?”老人笑着指了指顾清的左手:“上面沾了油渍。”
“昨天睡不着的时候画了一阵,”顾清低头看了看,“费用和画我下午的时候一起来结算。”
“不要钱,那套工具是我一个老朋友的,上周做了眼睛手术,近期都没有办法画画了。有人用很好。”
顾清略想了想接受了这份好意,他对那位老人说:“眼睛对画家很重要,我在做一种视力辅助工具,下次送过来你试一下。”
“哦,意外的圣诞节礼物。”老人“呵呵”笑了起来,浑浊的眼睛也仿佛亮了一点。
顾清将自己的羽绒服系在里昂身上,拉着他走了出去。圣诞节的清晨,路上人非常少,雪地上没有什么脚印。如果是以前,里昂一定会在上面踩出个图案来,可是今天他完全没有那个想法了。他是一个父母死后,被父母的老板收养的孩子,昨天刚知道的时候还没有想明白这一点,现在他已经懂了。
“爸爸,你画得比他们都好。”
“只有这一幅比他们好。”顾清拉了一下他的手:“找到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画了吗?”
“第二行,右下角的那幅静物吧。”
顾清点了点头,问他:“我还不知道,你喜欢它哪一点?”
“它上面的香蕉很像‘顾’字的‘页’倾斜的样子,看到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我当时以为里面写着我的名字,总想找到‘里昂’两个字在哪里。”里昂极有条理地说完,低声问顾清:“我还能继续姓顾吗?”
孩子还是小,强忍着演一会儿平常对话,就会控制不住地悲伤起来。顾清将他抱了起来:“你先跟着我姓顾,等你长大了,我跟着你姓蒙特森,然后等你再大一点,我们再一起姓顾。”
里昂觉得他已经将顾清逼迫的不像顾清了,他靠在他肩头,开始一声不吭。顾清也没有再说话,抱着他默默地向家走。
离屋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顾清就发现了不一样:别人家的院子还是被雪盖住的,而顾清家院子里的雪已经打扫干净,露出原来的灰色地面。看来对苏珊娜来说,昨天也是难眠的日子,顾清本来对她沉不住气的行为有点不满意,现在又觉得是他过于苛刻了。
他抱着孩子越走越近,推开院子的门,将他放在堆成赛德莱娅形状的雪人前面。里昂蹲下身,发现赛德莱娅的“肚子”是虚掩着的,他打开那扇小门,从里面获得了一张明月写给他的便条——
达西带我和苏珊娜出门了,新年后见。Mua! PS:我会从苏珊娜电脑里给你偷很多你爸爸妈妈的照片,你好好和顾教授聊一下。
“他们去法国了。”顾清扬起一张纸对里昂说。
“嗯。”里昂点点头,将手里的便条塞进口袋里,然后想了想又拿了出来:“明月知道我是被收养的了。”
“等你再长大一点,五官变得更深邃,谁都会看出我们是养父子。”顾清低头看了一眼,将自己手里的便条也递给里昂。
苏珊娜在留言里说了抱歉,被里昂发现是她没想到的事情。还说如果她的存在让大家不舒服的话,她愿意离得远远的,只要能偶尔照顾里昂就好。信的末尾讲了冰箱里东西加热的顺序和方法,留的东西够他们两个吃到新年后上班。
“干什么嘛,我只是得知父母去世有点伤心而已,又不是不爱她。”里昂小声地说,“爸,你让她回来呀。”
“会的。”顾清摸了摸他的头:“进屋吧。”
家里又恢复了静悄悄的样子,任何有关圣诞节的东西都撤掉了,那么大一棵圣诞树也不知道是怎么运出去的,里昂开始觉得自己有点作,如果他昨天没有哭,没有逼到顾清带他离家出走,苏珊娜也不会吓坏,也就不会逃跑。现在她和对她很有好感的达西在一起,又是在法国,他很担心顾清的情路。
“困么?”顾清问他。
“有一点。”里昂诚实地回答。
两个人又回到顾清的卧室里。里昂应该在这个时候拿起自己的枕头回自己房间去,但是他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顾清。顾清背对着他换衣服,里昂偷看了一眼转过身等着。他想等顾清开口让他回去睡觉的时候再行动。
“怎么还穿着毛衣?不热吗?”换了T恤的顾清坐在床边问他。
“晚安。”里昂快速地将衣服脱掉,闭眼睛躺在自己枕头上。
顾清没有回答他,过了几秒,身旁的床铺动了一下,顾清身上的气味近在咫尺。里昂更加困了,他在枕头上转了两下,背对着顾清睡着了。
第20章 第十八章
整个圣诞…新年假期,他们都没有去实验室。
顾清将许久不用的三楼又打开了,收起来的黑箱子也抬了出来。里昂每天跟在他身边复习苏珊娜安排给他的功课,看着顾清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人也越来越沉默。两人吃饭的时候,好几次顾清看了一眼碟子似乎就饱了,一直看着里昂吃东西。里昂顶着巨大的压力吃了几次,终于还是受不了了。
“爸爸,你的秘密工作不顺利吗?”晚上要睡觉的时候,里昂悄悄问他。
很不顺利。顾清去伦敦初步定下了queen所使用的□□的配方,这几天他又为queen的实施做了几次社会性预测,似乎queen并没有解决人类社会将要面对的问题,反倒会引起社会根本的动荡。顾清知道他这些行为都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他需要做的是在自己脑中进行全真模拟,但是他担心自己回不来——马上33岁,这个时候的胡安也已经极少做这种大规模的预测了,更何况是他这个没有锚定的人。
小孩眨着眼关切地看着他,好像从两人非亲生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一点。顾清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次打击他,让他尝到失去养父的滋味,可他似乎别无选择。他和里昂之间好像真的如威利斯所说,不如直接将他交给更合适的人来带。
“里昂,如果我2号这个时候还没有醒,你就去威利斯家里叫他来。”
“你要睡那么久?”他睁大了眼睛。
“最近太累,休息一下。”顾清对他说:“你回自己屋子去住,如果怕就叫明月。”
“你是不是骗我?你不怎么吃饭,也不怎么睡觉的。”里昂问他。
“鬼机灵,”顾清将他枕头塞给他,“是‘秘密工作’,睡的时间会长一点,你不用怕。”
“哦。”里昂把自己的枕头拿起来,站在地上和他说了晚安。
里昂抱着枕头从门缝里偷偷地看他。阴影里的爸爸很快就呼吸均匀,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里昂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推了他一下,顾清一动不动。他从床角爬上去,将枕头放在原来的地方上。
“我不要自己睡觉。”里昂趴在他肚子上轻声说:“我在这等你。”
顾清没有回答,里昂将自己的手塞到他手下面,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
梦中顾清的时间从2030年开始。失去繁殖能力的人类经过几次大规模战争后总量降到了20亿,政府组织消失,人们形成网络社区,互相管理。2030年科技空前发达,相比较需要照顾的宠物,与机器人为伴成为了一种主流的生活方式。queen在这个时候成为新的繁殖方式推出,世界迎来了一个婴儿潮,甜蜜时光没有维持多久,因为queen引起的伦理问题,新生人口成为新型宠物的一种,很多人领养非亲子的婴儿以供玩乐,弃婴、虐婴现象频发。
2050年,亲子关系空前淡薄,家庭观念也被遗忘,婚姻关系正式从人类历史上消失。
2080年,胡安预测的那年到来。新人造人将所有自然人囚禁在一起,用同样的方式将那些年迈的老人集体虐杀。新人造人将queen作为补充劳动力的方式,婴儿集中管理,实行等级森严的晋升制度,年轻人成为被压榨的对象。
2130年,自然人培养的机器人反杀新人造人,实现了劳动人口的解放。新劳动人口毁掉了queen,决定消灭人类,由机器人代表人类文明延续下去。有渴望人类躯体的机器人将queen保存下一二,作为一种纪念。
推算中的历史,远比机器看到的更加耸人听闻。顾清想重新开始推演,但又按照这条时间线继续推算了下去。
他一直走到了3020年,机器人已经取代了人,成为新的“人类”概念的代名词,真正的人类已经少得可怜,每年只有极少量的人口从queen中出生,被机器人精心饲养着。那些活着的人和现在的熊猫没什么区别,活着就是他们的人生意义和价值。
顾清站在人造人机关的门外,看到了几只猫和狗。他们曾经是人类的宠物,如今活得比人类自由的多。
这是他这次推演中最残酷的一个版本。人口最多的一个版本里,政府组织没有解散,而是直接整合改成了森严的帝制晋升等级,维持着新生人口作为劳动力补充的原则,稳定生存了900多年。之后被压迫的劳动力阶级掀起了革命,虽然仍死了大半人口,但是还剩下了两亿的人口。
那个版本里人虽然多,但是没有科技爆炸,更像是困在以往的历史噩梦里无法自拔的拉磨的驴。顾清站在草不断变高的人造人机关门口,低头摸了摸一只猫。他的推演中,似乎忘记了动物的进化这个因素,下一次,还要将这个考虑进去。
手底下的猫消失了,草也慢慢退却,顾清抬头看了看比以前更蓝的天空,更优异的科技,忽然发现他忘了他所想到的那个“以前”是什么时候。一个犹豫,猫重新蹭了蹭他掌心,草疯长起来,queen机关破败不堪,夜幕快速降临,远处有大型的猛兽在丛林间嘶吼着。
他走了太远,似乎真的回不去了。
里昂早上醒的很早。他抱着枕头悄悄地从顾清的床上爬下去,给自己弄了点早餐吃。家里特别安静,唯一活动的只有他一个人,很无聊。他自己吃完了三明治,端起一碗麦片进了顾清的房间里。
“爸爸?”里昂推了他一下。
顾清没有任何反应。里昂将碗放在地毯上,悄悄将自己的手放在他脸颊上。不碰还好,里昂马上被他脸上的高温电得松了手。他爸爸脸色很正常,眉毛也舒展着。里昂回自己屋子里拿了额温枪给他照了一下,额温枪“哔哔哔”地叫了起来——104℉。
顾清告诉他不要担心,但是他现在快要担心死了。他尝试给顾清喂了一勺水,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他只是生病了,不会死的,几天前他还答应要陪着他长大。里昂用力挤了挤眼睛,爬到了床上,跪在那里看着顾清。
顾清不敢再继续向前,也不敢贸然后退,他调慢了时间线,先在3020年留了下来。没有锚定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他即有可能在未来回不去,也有可能在过去出不来。比起困在已知的过去,顾清更希望自己能够留在未来这边,他可以无尽地展开推演,直到留在现实的身体死亡。
真理是人不断追逐不可停歇的脚步。每个盖亚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能看到无尽未来真实发生在眼前的那一刻,与这一刻相比,所有现实皆为虚幻。
他驻扎在荒废许久的人造人机构里,想看一下能否会有人从观赏动物的命运中醒悟过来,再次将机器启动。那些用来推演的人物道具本来并不会发现他和他说话,慢慢地,他们发现了顾清,并试图和顾清开始对话。
“我叫多德,我在人里没有见过你。”一个人形机器人对他说。
“我认识一个机器人叫赛德莱娅,她生活在2005年。”
“我们知道,第一个拥有仿真生殖器的祖先。”
“你们感谢自然人。”顾清对他说。
“当然,他们是我们的上帝。”
“上帝已经死了。”顾清说。
“我们想让上帝复活。”机器人说:“我们一直想让他们活过来。街上会有大肚子的母亲,生下来的孩子天生带着爱,而我们会永远保护他们。”
那是不可能再发生的事了。顾清看了看仿佛真的拥有思想的机器人,对他说:“外面那么大,离开地球出去看看。”
“我们一走,这些人类宠物就会马上被其他动物杀死,那样上帝就再也无法复活了。”
“试试看,没有你们的那些年里,人类也延续下来了。”
顾清终究没有停留在3020年。他将机器人从因果链中剔除,世界上又一次剩下了人类和比“以前”不知凶残多少倍的动物。他看到有人死了,有人重新启动了queen,人类又一次迎来了婴儿潮。在面对动物的威胁时,他们重新站在了一起,亲情和家庭被重新定义,一切回到了百废待兴的起点。
人造人没有什么可怕,也无需为了queen的未来担心。人口有时多有时少,但还是在延续着。顾清站在3060年的繁殖所,看到了这一点。
时间线还能继续向前,顾清也仍有能力向前,既然回不去,那么就继续向前吧。
到了下午的时候,顾清的热度仍居高不下,里昂找到了威利斯的电话,但是没有打通。他将顾清锁好,骑着自己院子里的自行车出发了。离爸爸让他去找威利斯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但是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他依稀想起来,他很小的时候似乎也自己生活过,那种感觉太糟,他不要尝试。
他顶着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