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绿豆蒜-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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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良辰端来一个光洁的白瓷碗,放在大老爷跟前。烤好的松茸夹在瓷碗上,霍子安同时从茶壶倒入汤水。他一边倒一边解释,“这是武夷山岩茶、火腿高汤和乌梅煮的茶汤。这里的老板是武夷山人,自家有茶园,产的大红袍清醇回甘,和松茸香气互补。”他在茶汤上撒了点盐之花,轻轻推近大老爷,“请慢用。”
大老爷微微一笑,拿起银勺,喝了一口。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口食物,大家顿时松了口气。
好几个老饕闻到了松茸香和茶香,暗自羡慕,都想尝尝这汤的味道。却见大老爷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霍子安愣住了,问道:“味道不合您口味吗?”
大老爷露出标准的微笑:“人上了年纪,吃不了多少,见谅。”
这话模棱两可,也不知道是客套话,还是真吃不动了。一个人年纪再大,也不至于喝不了两口汤吧。霍子安觉得尴尬不已——他自然遇过一些客人批评他的菜品,甚至有要求重做一份的,当面评价他能接受,可他受不了这种“你猜我怎么想”的诡异回应。
他不了解的是,这种“你猜我怎么想”的游戏,正是官僚人际关系里的精髓。饭局里精于此道者,都猜到了大老爷似乎不太享受这顿饭,因为无论大厨给他变着花样做什么,他都是浅尝即止,吃一两口就放下了刀叉。
饭桌上的其他人,即便觉得食物精致美味,但在这种权力利益博弈的饭局里,食物永远不重要,“风向”才重要,渐渐地也吃得不太热衷。本来量不大的法餐,每道菜都剩下很多。
由良辰怕后厨看见,偷偷做了手脚,把剩的扒拉在一两个盘子里,这样看上去没那么触目惊心。
邱新志也如坐针毡,关于地方规划发展的讨论谈得磕磕绊绊的,大老爷好像不是很热衷,每次的回应都是几句废话,都是“你猜我在想什么”。促进会的会长因为邱新志“勾引”他的女伴,脸色也不好看,全程都在倒台。
趁上菜的空隙,邱新志把由良辰叫到吧台边,问道:“霍子安怎样了,没被打击到吧?”
“他是不太高兴,不过不高兴也不会放脸上,要是他垮了,其他人还怎样干下去?”霍子安有情绪,由良辰早就发现了,但这时候就像游长泳到河对岸,都游到一半了,累成狗也得游下去。
“你找机会安慰他两句,不是他菜的问题,我估摸啊,是那房地产商到现在还没出现,’钱袋子’没有来,大老爷觉得被忽悠了。”
“房地产商放鸽子了吗?”
“谁知道!那天说得热火朝天也是他,一定要组饭局的也是他,结果影都没有!”邱新志也是有脾性的,作为大媒体的高层,毕竟被奉承的时候多,吃瘪的时候少。他打心底希望这规划吹了才好,饭局早早结束,他可不想再看见这班人的嘴脸了。“外面就这样吧,你随便敷衍一下就好了,最重要管好你的大宝贝,别让他太郁闷了。”
邱新志在这个时候还能关心霍子安,由良辰有点儿感动。他拍了拍邱新志肩膀,默默回到后厨准备上主菜。
主菜有两道,第一道是松茸牛排,第二道是有机南瓜生蚝炖饭。霍子安给大老爷做的是鹅油黑松露炒饭和烤蔬菜挞。
由良辰看其他人都在埋头工作,贴到霍子安身边道,“我尝尝?”
霍子安把一勺炒饭喂到他嘴里。他们只有意大利米,霍子安把意大利米煮透了,用鹅油炒,加上切成小圆片的菜心梗,出锅前刨上黑松露屑。意大利米柔韧十足,鹅油鲜美,菜心甜脆,再加上松露浓郁的香气,由良辰吃了一口,就觉得满口都是鲜味。
“好吃吗?”霍子安柔声问道。
由良辰舔了舔嘴唇,“好吃,这真的是炒饭吗,那以前我吃的都是什么啊?”
霍子安笑道:“有这么夸张吗?”
由良辰不答,闪电似地亲了亲他的耳朵。霍子安心里甜蜜,颓靡的精神稍微恢复了点儿。
由良辰其实也挺累的,这些人不怎么吃饭,就不停地要饮料、要酒、要烟灰缸,对醒酒和温度提各种要求,还有要花生水果的。他还要应付女副长的揩油骚扰,大老爷的扑克脸……其他两个服务员见势头不好,能躲则躲,所有苦活儿都堆他身上了。
幸好他个性从不急躁,很少有事情能让他真正地紧张起来,这些人爱吃不吃,要抱怨要吃豆腐,他就见招拆招,真解决不了的,他也无所谓。他吃了一口鲜美无比的炒饭,又跟子安腻了会儿,觉得血槽满了,又能去外面应对这操蛋的饭局。
牛排保守地煎成了五成熟,切开有漂亮的粉红的截面,用的又是刚进入北京的美国Prime级肉眼,肉汁丰盈,非常浓郁的肉香气扑鼻而来。有人忍不住肉食诱惑,已经埋头吃了起来。饭桌上登时静了几分。
那秘书见气氛不够热闹,又想起来他的宝贝帝皇蟹了,嚷道:“服务员,我要的工具怎么还没拿来?都吃主菜了!你这是什么办事效率,快,我们要吃醉蟹了!”
由良辰轻松笑道:“您确定工具拿来了吗,我翻了整个厨房,都没找到。”
“肯定有!唉,我去厨房找找!”
会长立即把他拉住了,黑着脸道:“嘿呦,你咋就一根筋。没有工具就不会吃螃蟹了?服务员,别愣着,拿把菜刀来!”
“菜刀?”由良辰失笑。但现在他也无所谓了,这群人有好菜不吃,想吃螃蟹精?那就成全他们吧。
他把大菜刀拿来,啪地放在了胖子秘书的跟前。胖子秘书站了起来,松了松肩膀,口里念念有词,慢慢举高了菜刀。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尺,瞪大了眼睛。
胖子“哇”的大叫一声,砍了下去!嘭,没砍着大蟹,砍到了蟹腿旁的干冰上。
他左右看了看,觉得丢脸极了,暗下决心,下一刀一定要砍中。于是,他慢慢举起菜刀——
女副长突然喊了起来:“螃蟹动啦!”
大家定睛一看,蟹腿确实像是移了点位置。秘书笑道:“被我震到了,放心哈,下一刀我就给它送终……”话还没说完,他就见到一条蟹腿抖了抖,像山一样耸了起来。然后是第二条腿,四条腿,六条腿都动起来了!
众人大声惊叫!
霍子安在后厨,闻声快步走了出来。一到厅堂,就看见全部人离开了饭桌,有的在椅子后,胆子更小的退到了墙边。大老爷被一人保护在身后,促进会长抱住了女副长。只有胖子秘书举着刀在饭桌前,吓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帝皇蟹其实不是螃蟹,属于石蟹类的,有六条腿和两只钳子。目前能吃到大都是冷冻的,大老远从阿拉斯加运过来的活蟹很少见。总觉得这种带壳儿的食物,其精髓就是肉少而鲜,对帝皇蟹这种肉腾腾的东西实在不感冒。
第88章 迟到的房地产商
螃蟹在饭桌上挣扎着要起来,三对坚硬的腿比一般成人还长。霍子安要过去,由良辰拉住了他:“小心它的钳子!”
霍子安倒是不慌张,他是厨师,跟活物相爱相杀了许多年,一眼就知道帝皇蟹晕乎乎的,没什么攻击力。“去拿绳子!”他对由良辰道。
霍子安取下了胖子手里的菜刀,温声道:“刀不能随便玩,乖,躲后面去。”胖子如梦初醒,慌慌张张跑到会长边上,也抱住了女副长。
由良辰找到了绳子,又把装帝皇蟹的大篮子一并拿了过来。霍子安和由良辰展开绳子,先把帝皇蟹的钳子扎稳了,再一起把它抱起来,扔进大篮子里。他们要去抱第二只帝皇蟹时,这一只突然惊醒了,激烈挣扎。寻常帝皇蟹长不了那么大,也不会那么有力,霍子安和由良辰向后躲了躲,险险被钳子夹个正着。
霍子安拿起菜刀,起了杀心。这大蟹张牙舞爪,力大壳硬,要靠近它并不容易。
霍子安正琢磨着怎么下手时,一个人走进了厅堂里。那人看见这副怪像,哈哈大笑:“这都怎么了?”
然后,他走到霍子安和由良辰身边,竟然也不怕大蟹,道:“我从后面抓住它,把它提起来,你砍掉它钳子。”
霍子安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愣了愣。但他顾不得琢磨了,先解决掉这大蟹再说。
那人手很灵敏,快速抓起了两条蟹腿倒提起来,霍子安反应也快,抓着钳子就是一刀,钳子利落地掉在了地上。然后再抓住另一边,手起刀落,把它的武力装备彻底卸掉了。
他让服务员拿来一大油布,把帝皇蟹放上去。然后众人就看着这个模样俊美、说话温和的大厨,咔咔几刀,暴力地把帝皇蟹的所有腿砍下来,扔进了篮子里,再利落地掀开它的蟹盖,劈成几瓣儿。不到一分钟,这庞然大物就变成了一篮子肉块。
众人眼睛睁得比刚才还大,胖子秘书竟然怔怔地鼓起掌来。
霍子安用由良辰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对那人笑道:“多谢了。”
两人面对面,眼睛看着眼睛,突然都怔住了。霍子安觉得血液涌上了头,全身激动得微微颤抖,嘴巴喃喃说了一句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对看了几秒,那人先回过神来,笑道:“大厨,手稳又有力,干得不错啊!”
说完他转过身,跟大老爷亲热地打招呼去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小小的危险结束,又被野蛮宰杀刺激了一下,顿时情绪高涨。更重要的是,他们等了半天的房地产商终于出现啦。
大老爷看见了“钱袋子”,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笑颜。
由良辰搂住了霍子安的肩,问道:“怎么了?”
霍子安摆摆手,失魂落魄走回厨房里。由良辰哪里放心,赶紧追了上去。
霍子安回到厨房,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厨房里的下属道:“没事,继续。”
他走到炉前,浑浑噩噩地把鸡蛋打进锅里,脑子里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发现由良辰一直跟在旁边。
他扔了蛋壳,转头对由良辰小声道:“他是我爸爸。”
由良辰愣住了。他知道霍子安是脑子很清醒的人,既然语气那么坚定,那铁定不会认错。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巧?”
霍子安摇摇头。他见其他人不时瞄过来,拉着由良辰,走到了厨房外的员工通道。
霍子安很疲累地靠在墙上。
由良辰过去搂住了他,安慰道:“你爸爸没死,而且看样子混得不错,这不挺好的吗。”
霍子安的眼睛含着水,也不知道是因为眼睛太累了,还是真哭了,“他认出我了,我知道他认出我了。但他没有认我,他叫我大厨……”
刚才那场景,由良辰也看见了,霍子安很激动,但他父亲却像没事人似的,转身就去应酬了。
由良辰揉着霍子安的头发,“这场合,他不方便认你吧。子安……”
霍子安把头埋在由良辰的脖子上。由良辰感觉到湿湿温温的。子安确实哭了,他的手臂把由良辰箍得紧紧的,身体却在颤抖。
由良辰能理解他的感受,子安被抛弃过一次,对父亲的反应格外敏感,童年时的伤痛烙在了骨肉里,并没有因为长大了而变得稍微容易接受。他内里永远有一个小子安,一边等着父亲回来,一边学着炒菜做饭,这个孩子没有长大,没有更加坚强,他父亲的一个转身,还是可以轻易地击垮他……
由良辰狠着心道:“你父亲不认你,你也没有办法。过了几十年,他安好,你也安好,你们还能见上面,你们的缘分就这么多吧。再哭一分钟,回去干活儿!别让他看到你现在这样子。”
霍子安听到“再哭一分钟”,就觉得有点哭不下去了。但他也笑不出来,内心还是悲恸。他放开由良辰,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过了一会儿,霍子安道:“良辰,我难受得很,你告诉欧吉,让他替我做完这顿饭。”这一顿饭从开始就诸般不顺,厅堂上那些人对食物的态度,也让他觉得耻辱。各种负面情绪叠加,他觉得撑不下去。
霍子安脆弱的样子,刺痛了由良辰。他用强硬的语气道:“不行,你现在回厨房。”
霍子安抬起头,眼睫毛上挂着泪。由良辰叹了口气,用拇指抹去了他的泪水,道:“你说过的,你要是见到父亲,就要给他做一顿饭,告诉他吃到半道就走是多么没礼貌。你不是说,一定要尊重吃饭这件事儿吗,吃饭的人不应该半途走掉,那厨师呢,厨师就能扔下客人跑了吗?”
霍子安脸色苍白,过了半晌,摇摇头:“不能。”
“不能就对了,回去厨房,好吗?”由良辰了解霍子安的性格,他要闲下来,只会把困惑和痛苦放大,越想越钻牛角尖,只有让他回到他的厨房里,他才能平静。
霍子安心里没了主意,而由良辰又是这么坚决,于是他吐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答应了。
回到了厨房,繁重的工作接踵而至。第二道主菜的技术非常复杂,台湾干蚝蒸六个小时,连同有机南瓜一起搅成泥,和意大利米一起煮成risotto;摆盘的时候,炖饭上面撒了炸好的丝苗米,旁边的南瓜酸奶油用气弹打进空气,制成蓬松轻盈的南瓜球,用酸度来平衡炖饭的腻;最后摆上新鲜撬开的吉拉多生蚝,上面点缀了用分子料理技术做成鱼子酱状的绿芥末和红酒醋。
因为环节很多,霍子安必须把时间和细节调度得非常准确。厨房里各种声音交错、好闻的气味显示了食物的状态,当所有素材准备就绪时,厨师像作画一样,根据色彩搭配和美感,在木盘上细致地摆放好。
霍子安看着眼前的作品,心情慢慢平缓了。
他感激由良辰把他拉了回来。冷静下来后,他想起了父亲刚才说的话;两人多年后重逢,父亲没有任何关心的表示,却只是给了他一句评价——“大厨,干得不错。”
父亲在掂量他啊!他在审视自己的儿子,到底成为了怎样的人。他对他或许没有爱,但儿子毕竟是继承自己血脉的人,他想知道,这个继承者到底够不够格。由良辰说得对,无论如何,他不能让父亲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
他现在知道了,自己对父亲还是有恨的,因此更不能在他面前败下阵来!
霍子安把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