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绿豆蒜-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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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子安犹豫道:“良辰,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由良辰转头看他。
“我父亲买下了包子铺,让我把餐厅搬过来。”
由良辰愣了愣,转回头看冒着蒸汽的笼屉。
霍子安咬了咬嘴唇,忐忑道:“良辰……”
马大爷走进厨房,见两人僵那儿了,招呼道:“厨房热,去去,到外头吃馒头!”
由良辰闻言终于动了动,环视厨房,问道:“马大爷,您这买卖,不做了吗?”
马顺德静默了,就像由良辰的问话有多难理解一样,老人想了会儿,才突然想明白似的道:“是啊,不做了。”他走到一张擦得锃亮的桌子前,手掌贴着桌子抹了过去,道:“今儿我把养了二十来年的老面都蒸馒头了,一点儿都没剩了。”
听了这话,霍子安的心像被锤子砸了一下,比由良辰给他冷脸还要难受。
马顺德看着霍子安,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霍子安不由得垂下了脸。他没做错什么事,却觉得难以面对现在的处境。父亲不但收购了马大爷的店,连相邻的那个院子也租下来了,这差不多两百平米的地,可以做一家不逊色于前门Jean Ropruent的大餐厅。霍子安第一反应是想要拒绝的,但心底终究抵不住诱惑。
这些日子为父亲的宏图大业奔走,他切身意识到了雄厚资本的好处:最出色的食材、先进的装备、国际团队的助力;有了这些,他能实现很多想法,比单枪匹马闯荡要轻松多了。
之前他不想扩展太快,主要还是想着钱和人的问题,现在有了庞大的资源,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霍子安对马顺德道:“大爷,多谢您成全我。”
马顺德笑了笑:“嗯,也就是你,别人我还不卖了!我卖给你,不是说我认了你做的那些花活儿洋把式,我是认了势了。”
霍子安有一肚子的话,却觉得难以启齿,嘴吧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马顺德觉得这事儿已经没什么可讨论的,催促道:“走,走,去外面吃馒头去,趁着热乎劲儿。”
他们被赶出了厨房。
外头气氛热烘烘的,一口牛肉,一口冰啤,一碟炒瓜子,一碟煮毛豆,知根知底的邻居,话匣子一开,星星月亮地聊到无边无际去了。这是胡同里最平常的一景,就算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大家还是该吃吃,该说说,跟往时一个样儿,直到——
葵子的姐夫不知在哪里收到了风声,大声问道:“大爷,我听说,您把这店盘出去了?”
包子铺里顿时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一起看向马顺德。也有几人脑子灵动,瞥向了霍子安。
霍子安有点尴尬,马顺德却没事人似的,淡然道:“卖了,过了今儿啊,我就回去看外孙儿了。”
众人哗然。由大成问霍子安:“安子,是你把这店买了吧?”
不用等霍子安回答,所有人都知道一定是落他手里了。这个事情,早在大部分人意料之内,只是没想到进展会这么快。一想到过了今天,包子铺就没了,街坊们多少感到了失落。
但事已至此,北京人可不习惯垂头丧气,当下纷纷开始祝贺马大爷。一街坊道:“含饴弄孙,这是大福气啊。大爷操劳了这些年,回去遛遛鸟、带小崽子,也是安享晚年啰。”
另一人道:“马大爷,您可要当心哦,现今儿的崽子不得了,个比个的能折腾,搞不好谁给谁当孙子呢!”
众人大笑。也有人去打趣霍子安,“大厨师,您这鸟枪换炮,忒大的店面儿,要请人不?您看我做个大堂经理怎样?”
霍子安勉强应对着街坊们,目光抽空去寻找由良辰。却发现,由良辰早走得不见踪影了。
霍子安回到餐厅。大部分的食物已经备好,等待装盘。
这中秋祭说是宴请街坊,其实给胡同居民只留了一半的座位,另一半给了媒体、商家和官员。这大张旗鼓的宴会,说到底,还是为了做宣传和维护关系。因此法餐厅的食物可以简陋一些,摆盘却丝毫马虎不得,必须要上得了媒体、镇得了场。
魏国恩和欧吉做好装盘工作,霍子安做最后的质量检查,然后点点头,让等待在旁的服务员端出去广场。
天呈蓝灰色,灯笼已经点亮了。宾客陆续坐到了位置上,等着上菜的间隙,闲聊、寒暄、相互介绍。这广场,鲜有这么热闹的。
霍子安却没有过节的欢欣。他到了广场,东张西望寻找由良辰。场里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却不见由良辰身影。他下意识抬头看大槐树——众目睽睽下,由良辰自然不可能发神经爬上去,但每次忐忑迷惘时,他总是习惯看看大槐树,寻找平静。
没多久,他看见由良辰跟西班牙大厨一边聊着,一边端着一杯杯的Sangria走出餐厅。他脸上挂着笑,看不出有什么不爽的。
霍子安倒是希望由良辰能骂他个狗血淋头,由良辰这么不动声色的,不知道在酝酿着什么狂风暴雨,让他加倍的惴惴不安。他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凑上去让他收拾一顿,说不准就没事了。
他正往西班牙餐厅走去,有人叫住了他。
大画家卢夏呵呵笑道:“霍大厨,好久不见哦。”
霍子安跟他握了握手,“卢老师,您过来了,我带你去座位。”他把卢夏领到了最靠近古楼的位置,那是父亲给旧友们预留的席位。
刚落座,父亲也到了,带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老头一出声,霍子安就认了出来——反应总是慢好几拍的高教授。
高教授生来脸容愁苦,越是笑,眉毛越是倒挂,一副悲戚戚的模样。卢夏却是个场面上的人,跟秦有德、高大齐热烈拥抱,看上去特别的高兴。其他的旧友陆陆续续来到了,众人一一握手寒暄。霍子安眼见一桌子很快坐满了,不由得佩服父亲的能量。他找父亲波折重重,而父亲找这些旧友却不费吹灰之力,三天时间就弄回来了十来人。
霍子安走不了了,留下来跟这些叔叔伯伯们交际应酬。他们有的成了名画家、话剧导演、作家,有的做了西藏专职导游、老师、录音棚老板,无论做什么,大都变成了发福的中老年人,皮肤松弛了,因此都显得慈眉善目。
寒暄得差不多了,卢夏叹道:“阿谢,你生了个好儿子啊!”秦有德笑容僵了僵——对外他还从未承认过霍子安的身份。霍子安也尴尬极了,正想说句话岔去别的话题,秦有德却接道:“嘿,我们家子安是不赖,但你也甭羡慕,大画家的女儿能差哪儿去,听说已经开了俩个展?”
然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明里暗里相互吹捧起来。
霍子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内心却非常震动——父亲终于肯在外人面前承认他了!他失落了很久的姓氏,名正而言顺地找到了归属。虽然父亲已经不姓“霍”,听说他入赘了有财有势的老婆家,马上就扔掉了姓氏……但霍子安可想不了那么复杂,在他心目中,这种流回到家庭之树,连结到有土之根的感觉,让他感动。
霍子安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对父亲道:“你们聊着,我回厨房。”
“哎,别忙啊,坐会儿坐会儿,厨房的活儿让下面的人干好了。”
霍子安笑道:“我给您做几样家乡菜,您不是说想吃吗?”
“好好,”秦有德吞口水,“那就辛苦你了,大厨!”
他正要离席而去,转头,就看见了由良辰,端着热红酒走了过来。
霍子安登时挪不动腿了,殷勤地帮着由良辰,把酒一杯杯地端给客人。由良辰对席上人道:“这是西班牙餐厅做的热红酒,Prado Enea的新酒做基底,和肉桂、甜橙和富士苹果熬煮过。”然后他学着西班牙厨师,给红酒点了把火,红酒上的二锅头燃烧,发出了蓝色火焰。瞬间酒香四溢。
由良辰又道:“都说萤火之光,不能和日月争辉,但月亮太远了,不如这萤火能吃到嘴里。二锅头一会儿就烧完了,各位慢用!”
众人捧场地起哄了,相互敬酒、祝酒。这种客人身份混杂的酒席,最重要就是活跃气氛,没有邱新志这样的暖场小能手,一个小把戏多少能带动气氛。
两人一起走回胡同时,霍子安笑道:“这一手玩得不错!”
由良辰嘴角一牵:“我还以为你会觉得特蠢。”
“把二锅头烧在红酒里,是挺蠢的,酒烧完就剩了水,酒不就被兑得淡了?不过聚会最重要是气氛好玩儿,又不是要品酒。”
由良辰不说话了。
霍子安看着他俊美的侧脸,心里爬满蚂蚁似的。他拉住了由良辰的手,道:“你生我的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常识性错误,米其林星星是颁给味道的,用餐环境的评价是用“刀叉”符号来代表,跟星星无关。前面文里有写到米其林三星对环境和服务的要求,这是一个事实的错误,等我写完文会回去修改。误导大家了,致歉!
不过呢,环境对星星还是有很大潜在影响吧,味道要达到极致,是需要食材、厨师的技术、创造性、视野等等到一定的高度,这通常只有高级餐厅的大主厨能做到,有财力支持,又不用顿顿下手做,可以努力修炼,与他们相比,海南鸡饭、大阪烧的厨师们哪有余裕做这些,能认真保持味道就不错了,所以只能拿推荐、一星……
第98章 霍子安的领悟
这时胡同里人来人往的,广场上的辉煌灯火映进来,比平时明亮了好几分。由良辰甩开霍子安的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霍子安却停下脚步,不依不饶道:“不行,我们现在就说清楚。你要生气,我……我……”
“你怎样?”
霍子安隆重地鞠了一躬,“我向你道歉。”
由良辰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你跟欧吉不学好,我们这儿,只对长辈和死人低头。霍子安,你错在哪儿了,道什么歉啊?”
霍子安想了想:“我收了马大爷的店,收马大爷的店没错,但惹你不高兴,就是我错了。”
由良辰都不知说什么好了,第一次被男人这么哄着,他有点哭笑不得。他轻叹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霍子安又要拉住他。由良辰躲开他道:“你给我点儿时间慢慢消化这事儿,行不?
“不行!”霍子安耍无赖,“你要自己想,越想越不爽,决定跟我分了,怎么办?”
霍子安的语调楚楚可怜,而又认真无比。由良辰不能去看霍子安的脸,只要一对上他的眼睛,自己准得败下阵来。他知道这事儿是不该生气的——正常的交易,你情我愿,他一个外人有什么立场不高兴?实际上,他也不真的生气,只不过跟大部分胡同居民一样,觉得惋惜,觉得失落;而跟他们不同的是,他还多了几分失望。
他以为霍子安对这胡同,会有多一些耐心的。现在他知道自己高估了霍子安。回心一想,他的妈妈在胡同生活了几十年,尚且抵挡不了诱惑,天天变着法儿的弄房弄地,他凭什么要求霍子安可以抵挡这一切?
他能理解,但还是失望。他觉得失望,又没能力阻止它发生。说到底,他的情绪,更多是因为自己的无能吧。
由良辰转头看了一眼人声喧闹的广场,对霍子安道:“外面好多事等着我们呢,忙完了再说好吗?”
霍子安也知道宴会刚开始,正是箭在弦上,不是腻腻歪歪的时候,见由良辰执意如此,他点点头道:“好吧队长,结束了我们好好谈谈。”
看着霍子安走向餐厅的背影,由良辰下意识地去口袋里摸烟盒。他特别想抽烟,但烟拿出来后,他想了想,还是忍耐着放回口袋里。
几百个宾客、上百人的厨房和服务员,正等着他去协调呢,他还不能让自己松懈下来。
他转头走回广场。
前几样菜端出来了。卷着椰枣的鸡肉和柿种虾球做成小串串,配着蜂蜜玉米和迷迭香煮小土豆;梨丝、花椰菜、羽衣甘蓝和液氮冻好的奶油荔枝酱拌在一起,最后浇上温热的油醋汁;牛尾汤盖上酥皮,搭配自制的蒜味牛肉干。
这是胡同餐饮的一次集体展示,所以不要求整套餐食风格统一,各个餐厅拿出各自的特点就可以了。法餐厅依旧是精致细腻、食材多样化、烹调和摆盘复杂。之后是西班牙餐厅准备的各种tapas,小份小份的食物,用上了各种海鲜、伊比利亚火腿、大量的番茄和橄榄油。意大利餐厅端上了冰淇淋和披萨。
现场架设了一个户外的烤炉,一个调酒台。烤炉上烤着小牛排、羊排和香草鸡腿,由魏国恩和意大利厨师主理,客人根据自己的爱好取食;调酒台则由酒吧老板驻守,做了五种鸡尾酒供选择。由良辰也在调酒台帮忙,那里便成了“司令台”,调度上菜顺序等问题。
刚开始就出了状况。炉火边很快就排了长龙,原来许多人放下小口的精细法餐,去等烤牛排。结果队伍排得越长,凑热闹的人就越多,很快的厨师就应付不及了。由良辰当机立断,让服务员记下他们的要求,请他们回座等待。
人群虽然散去了,魏国恩却愁道:“一看不用钱,每个人都要好几份肉呢,这还不得烤到半夜了!要不从意大利餐厅调人过来帮忙?”
由良辰想了想,道:“再多人也不顶用。”他让意大利餐厅赶紧烤披萨,披萨两分钟能烤完一炉,速度快,又叫西班牙餐厅把压轴的海鲜饭先拿出来。他对服务员道:“把饼和饭帮忙分到客人碗里,一般吃饱饭,就不想吃肉了。再不行,就上馒头!”
用馒头来替代烤肉?!对由良辰简单粗暴的逻辑,魏国恩简直哑口无言。这中秋祭一直是由良辰在策划和协调,由良辰不爱开会,也没什么听取各方意见、平衡各方关系的手腕,凭的就是脑子快、思路清晰简洁、执行坚定,慢慢的大家都愿意听他调度。毕竟这种活动,重要的不是主意好,而是有人出主意,并且愿意为决策负责任。由良辰对此是从不逃避的,有事情解决事情,他跟街坊、居委会和厨房团队混得熟,对食物、酒和上菜的知识也足够他应付各种状况,从一团乱麻梳理成井然有序的晚宴,至今还没出过大乱子。
果然桌子摆满之后,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