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绿豆蒜-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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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成井然有序的晚宴,至今还没出过大乱子。
果然桌子摆满之后,人们不再急迫地催促服务员烤肉。由良辰干脆让人把卤肉馒头都端上来,不管什么上菜顺序了。
经过这次活动,魏国恩对由良辰刮目相看,觉得这胡同串子也不是那么不靠谱嘛。虽然他只是个没什么出息的服务员,但做好服务员的工作,让他这样有才华的厨师可以发挥所长,也算是有点用处了。
外面正热火朝天,霍子安却静静地待在厨房里,拆着蟹肉,准备做几样本帮菜。
他的头刚到灶头高时,就开始学习烧菜做饭。当时条件贫瘠,吃来吃去都是当季蔬菜,炒个八宝辣酱,做点熏鱼。到了河虾的季节,价格最便宜的时候,妈妈也会买一点回来尝鲜。就是这么点材料,他折腾来折腾去,居然显露出了天赋。从他七八岁开始,母亲就把厨房交给了他,楼里的叔伯姨娘也愿意教他些灶头上的本事,看着他小小年纪弄出一大桌菜,他们觉得怪可爱,又怪心酸的。
当时霍子安却心无旁骛,他每次做饭的时候,都只幻想着父亲过一会儿就会回家,等着他把饭菜端上桌。父亲是他的第一个食客,虽然只是幻想中的……
现在,他终于可以为父亲做饭了。他学了一身的本事,脑子里有无数的创意,此时却只想做最简朴、最熟悉的家常味道。
茭白切成滚刀块,放上大量酱油和糖,在锅里里焖着,酱汁慢慢变得浓稠,现出了红亮的色泽。醉河虾用花雕酒腌渍了一天,从冰箱拿出来回温,他不用酱油味精,而是放了用姜汁蒸过的干贝来提鲜,因此虾的颜色依旧洁净透明。最麻烦的不过是蟹粉豆腐,大闸蟹现拆,和咸蛋黄、豆腐一起炒。
三样菜,他半个小时就做好了,连着白米饭,让周冬曦端到父亲的桌上去。
做完这些,他突然觉得被掏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爬上心头。他终于如愿以偿为父亲做了顿饭,但早已过了父亲一个摸头、一个微笑就能感到满足的年龄。父亲愿意在别人面前认他做儿子的喜悦,也早就烟消云散。他突然意识到,无论父亲给他多少感情,也无法弥补这些年缺了父亲的空洞。这空洞已经化为他身体里的一部分,让他一边寻找安稳感,一边又神使鬼差地到处漂泊。他要找的安稳感,无论哪里都不会找到了。
这个事实让他痛苦,却也让他释然。心里留着空洞,等着别人去填补,那种感觉太让人烦躁了。邱新志说得对,他应该更理智地面对他和父亲的关系,与其索取关心,不如当成相互需要。
想明白了这些,他脑子一下子就清楚了。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等着父亲回来吃饭。他需要的,其实是一家成功的餐厅,是米其林三星,是名厨的光环。他需要世界喜欢霍子安做的菜,他的创造能在餐饮史上留下痕迹。
他需要在这瞬息万变的城市里驻留下来,跟由良辰的感情受到承认,受到祝福。
而自己,正顺利地往这个方向前进。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这很好,很好。
他放下了对父亲的疑问,对包子铺的遗憾,对胡同变化的患得患失;他正在迈向自己的目标,纵然在这个过程中,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遂他所愿,但这就是应当的代价吧。
这么想,他的心理负担卸了下来,感到全身都轻松了。
这时,身后飘来一阵浓烈的香气。转头看,陈朗心正从烤箱里拿出月饼。中秋祭肯定是需要月饼的,几经讨论,他们选择了最传统的“自来红”和“自来白”,但和传统的做法稍有不同,酥皮包上了坚果和福建的花生酥糖。霍子安尝了一口,直击人心的甜香。
陈朗心不错眼地看着霍子安,问道:“有那么好吃吗。”
“好吃!比我吃过的月饼都好。”
陈朗心一笑:“是你心情好吧,吃什么都甜。”她犹豫了一会儿,八卦道:“喂,你最近怎么笑得那么贱,是不是新交到女朋友了?”
霍子安摇摇头:“女朋友?我现在不考虑这个了。”
陈朗心放了心。她对霍子安虽然没什么想法了,但霍子安不谈恋爱,好好的工作,她会更开心一些。
霍子安却想,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怎样哄好由良辰——不,由良辰根本不吃那一套,把他当女朋友那样花言巧语、爱护保护,根本不能打动他!嗯,还是撒撒娇装可怜吧,这一招对他最有效了……
想到这儿,他又贱贱地笑了起来。
第99章 被困
天完全黑了下来,更黑的是耸立在两旁的古楼。这一晚,两座楼的灯光都没有打开,是为了衬托天上那一轮明月。天气晴朗,月亮大而圆,却不如何光洁,仰头观月,可以看见银盘上的几块斑点。
大家应景式的看了几眼月亮,就回到眼前的酒肴和社交里。居委会请了个民乐队来现场演奏,声音有点扰人,配着披萨牛排,倒是有几分喜感。
霍子安拿了月饼,回到父亲的席上,见众人正在品尝着刚端出来的本帮菜。
大画家卢夏连连称赞,说西餐主厨能做出这样的本帮菜,本地师傅得气死了。霍子安却听出这是场面话,中餐讲究火力和温度,他炒菜最多算及格,跟老厨师还是差得远,当下说道:“我学的是法餐,平时家里吃饭,还是做家乡菜多一些。”
高教授接道:“老秦有福气!我家那两祖宗,能自己洗碗就不错了。”
高教授言下之意,是以为秦有德日常能吃到儿子做的饭菜。霍子安微笑不语,他跟父亲非但不住在一个家里,甚至,他到现在连父亲住哪儿都不知道呢!但在这种场合,他作为晚辈不适合太多话,陪陪酒、陪陪笑就足够了。
最让他惊奇的是,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们已经忘了父亲叫“阿谢”、“阿宽”,或者他用过的任何名字了,就好像他一直就是“老秦”。而且他们也不谈什么往事,只聊现今的生活:旅游过的地方、健康问题、哪里的餐厅好吃、今年龙井的品质等等。
只有一次,卢夏说到了当年的一件事——“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我们几个三更半夜一起爬鼓楼了?”
“记得记得!那是1995年嘛。”一个话剧导演道,“真牛逼啊,当时这块晚上没人管,三伏天的,咱八个人,一起来到这儿,七个人爬上去了。”
“七个人?谁没爬啊?”一没参与的人问。
“老秦!”高教授指着秦有德。在老友的聚会上,他离奇地反应快了起来。
秦有德笑了笑:“我没爬。你们都要上去,我一把老骨头,就不跟年轻人疯了。”他年龄比这群人要大,当时也不过三十几岁,说不上是“老骨头”。话剧导演调侃道:“上海人有身份儿,不跟我们干傻事儿。结果,真出事了!”
霍子安听到这里,非常意外,原来父亲竟然临阵退缩了。当时发生了什么?
卢夏:“那个时候楼的顶部还在整修,白天是有人看门的,到了晚上,保安没在,门也没关,我们就混了进去。里面啊,黑乎乎的,我们没带手电筒,就那个拉小提琴的——旭子,戴了个日本表,能发一点光。他打头,后面一串人跟着。里面太黑了,手表的光钢镚儿那么大,怕走丢啊,所以旭子吹着口哨,我们听口哨的声音辨别方向,摸着黑爬的楼梯!”
另一人:“你们还记得吹的什么吗?义勇军进行曲!”
大家哈哈大笑。卢夏:“没错,义勇军进行曲。后来大家都吹了起来,也不怕黑了。义勇军踏过千山万水,终于要登顶的时候,旭子突然不吹了,也不动了!我在他后面,问他,你他妈怎么了?他说:操,没路了!”
话剧导演接道:“顶上整修,封了嘛。当时啊,全部人静了下来,卧槽,我是真怕啊,周围没了声音,也不知道人在哪里。那楼梯陡得很,爬上去好说,要摸黑爬下来,想想都脚软啊。这还没完!我们在想怎么撤退时,突然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我差点吓尿。”
“妈的,”高教授道:“尿裤子算个啥,老余抱住我脖子,差点把我勒死!”
老余坐在他隔壁,吃吃笑道:“不是没死吗?那时候我以为大家都得死在里面了。”
卢夏:“我们困在鼓楼里面,上不去,下不来,门又关上了。旭子说他下去看看,半天了,他回来说,门关上了,他大叫了几声,没人理。我们没有办法,一起喊了好久,但外面根本听不见。”
“哟,老秦不是在外面吗?”
秦有德淡然道:“他们上去没多久,我就走了。”
“没错,老秦自己走了!诶,你到底上哪儿去了,那时候问你,你还卖关子,”高教授立即问道。
“我没脸说啊。现在讲出来就无所谓了,我去了火车站。”
“啊?!你去火车站干嘛了?”当事人纷纷问道。
秦有德笑道:“我在北京待够了。那天晚上,看你们上去那黑黢黢的鼓楼,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再待下去。我要搭火车回家!”
霍子安大惊,父亲竟然想过回家。1995年,算起来父亲离家不过四五年。
卢夏一拍桌子:“那你咋没走啊?”
“我到了火车站,打开钱包——不够钱买车票。要当时你们在,给我凑点钱,我就走了。”
席上一下子静默下来。北漂时的穷苦涌上心头,朝不保夕而精神富足的日子,每一天都感到自己会遇到天启,每一天都可能死去……
高教授:“不走就对了!我还以为,你是最坚定要留北京的。”
“嗯,那一晚,我坐在火车站里,什么办法也没有,被人赶了好几次,一直到天亮。这之后,我就决定打死也不走了。回到上海,我裤兜里还是那些钱……不,连那些钱都没有了,一穷二白,那我这些年折腾个球啊!”
气氛变得有点沉重。卢夏突然笑了起来:“老秦在火车站混了一晚,哥几个更惨,关在那阴森森的古楼里,一整个晚上,叫天不应叫地不闻啊。第二天早上,那鸡ba保安才想起开门,见到我们,跟见鬼一样。”
“他没把咱扭送到派出所,算咱幸运了。”
“那孙子不敢,本来该他守门,我们混进去时,他去撒了泡尿,回来把门一关,跑去胡同里打牌去了。还好我们啥事没有,要死了个人,丢了个什么文物,他罪过就大了。”
“可不吗!我说最幸运的是咱几个,在那鬼洞里困了一晚,油皮都没擦破一块。要从上面摔下来,可不是玩的。真是上天保佑啊。”
“嗯,上天保佑,”卢夏叹道:“那晚罪可没少受。”
这时,服务员把刚蒸好的馒头,一大屉端上了桌。馒头个个圆鼓鼓的,还发出热气。
卢夏一看到馒头,眼睛就亮了,“这馒头蒸得好啊。”也顾不上热,倒着手拿了一个。掰开馒头,细密的气孔飘出了蒸汽。
霍子安想,这个画“馒头”画成了亿万身家的大画家,果然很喜欢馒头啊。
他吃过马大爷店里的包子,却没尝过这种老面馒头,当下也拿了一个,细细品尝。
老面馒头有粮食的清甜,这种甜味不是糖添加而成的,是谷物里的淀粉酶转化成了葡萄糖,天然清淡。野生菌种优胜劣汰,品种多样化,发酵出层次复杂的风味,入口香甜有嚼劲,余味丰润。
霍子安虽然见识丰富,却很少吃到那么出色的面食,那种无法定义的风味,就是时间的味道吧。二十多年前出生的面团——或许就在1995年,那一年,几个年轻人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古楼里,他的父亲差一点回了家;要是他的父亲钱包里多几块钱,回了上海,他的命运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席上的人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谈新兴起来的艺术园区。霍子安却还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看着黑暗的楼,仿佛就看见当年的那个样子。物是人非,现在钟鼓楼已经围起了厚实的墙,谁也翻不过去了。他的父亲飞黄腾达,卢夏的馒头中国人卖了几亿元,唯有这老面馒头,还是二十多年前传递下来的滋味——
不,就连这馒头,也是最后一批,吃完了,就绝迹了。
霍子安把二十多年的时光吃了进去,心里还是空空的。他特别能理解父亲看见黑暗古楼的那种可怖感,因为他在眺望宏阔的北京时,也有这种害怕的感觉。此时此刻,他特别希望这个晚宴能早点结束。他已经听累了,也笑累了,只愿快点回去睡一觉,明天起床,一切又重新开始。
人流醉醺醺地散去,微风吹来,乌云半遮着明月,灯笼摇摇曳曳,在寥落的广场上印下晃晃荡荡的影子。
由良辰在大槐树下抽烟。霍子安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饿不饿?”霍子安开口问道。
“不饿。”
“一晚上,你什么都没吃吧。”
“没吃也不饿。”
“我饿了。”
由良辰转头看着他。虽然由良辰忙忙碌碌的,但目光时不时会去寻找霍子安。这一晚上,霍子安几乎就坐在父亲旁边,不停地吃着馒头。不停地,吃了一个晚上的馒头!
“你饿个屁,自个儿吃了一屉馒头。”
霍子安决定无论由良辰说什么,都顺着他,“嗯,你说得对,我吃太多了。我们运动运动?”
说着他站了起来。
由良辰抬眼看霍子安要搞什么鬼。只见霍子安攥住了拳头,仰头道:“我们一起爬树吧!”
爬树?!由良辰不解:“你不是畏高吗?”
霍子安心里紧张,咬牙道:“你拉着我,我不怕。”
由良辰看了他一会儿,站了起来,“好!”他率先踩在踏板上,三两下爬到了二米处,对霍子安伸出手来。
霍子安觉得自己在作死,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深吸一口气,跟着爬了上去。
广场还有一些人在收拾桌子,看这情景,笑道:“大厨!嘿,你俩干啥啊?”
霍子安紧张得说不出话,只听由良辰回道:“吃撑了,消消食。”
众人乐了:“你们是喝高了吧!小心别摔下来哦。”
霍子安听到“摔下来”,只觉双腿一虚,头皮都麻了。由良辰见状,问道:“行吗你?不行拉倒。”
霍子安鼓起勇气:“当然行。”他决心不发散想象,把注意力放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