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爵-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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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来到乐声来源处时正值一曲毕,围成圆圈的跳舞的男女们四散开去,等待下一首曲子,硬币和花朵纷纷落在琴手面前,似一阵银红交错的花雨。年迈的琴手道了声谢,重新校了校弦,拨响了第一声。
——那是谁的白帆,谁的炮台,谁的大船货物满载?
“是我们的船长巴里奈!”人们齐声高唱。
“还会跳吗?”海连问道。
“当然会!”海语朝他得意一笑,牵起裙角轻巧地一个侧身,便混入了欢乐的人群中。
——码头上的姑娘,等了六个月,她的爱人终于归来。
人们的和唱或高或低,从不在调上,但并不妨碍他们脚下踏出的舞步,这些舞步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只是旋转,蹦跳,让河岸边的泥点子像画师手中的颜料,在每个人的裤腿上涂抹出不同的花样。
“你不来吗?”女孩朝他招手,手腕上束着的丝带也跟着飞舞不停。
“就来。”海连卷起了袖子。
——他们第一天亲吻,第二天结婚,第三天的白帆高高升起,我们的船长又要离开。
——姑娘问船长,我是嫁给了你,还是嫁给了大海?
海连转了个圈,来到下一个舞伴的身边,他才要握住对方的手,忽然一愣。
这只手他很熟悉,手臂上还有他两个月前划开的那道伤口,如今只剩一道浅浅印记,这只手曾在毒蜂号上牢牢制服过他,也曾为他斟过一杯好酒。
小海盗抬起脸,正对上那人亮如点漆的双眸:“……方停澜?”
——再见了陆地呀,再见了爱人呀!你若是思念我,就拨响你的琴,南风会送来给我听。
——只有船是不会回头的,巴里奈船长永不悔改!
“嘚啦啦,啦啦啦啦……”对方跟着哼完了接下来的一段,才微笑答道,“是我。”
41。
歌还没停,二人被人潮带着身不由己地继续跳着舞。
“你怎么在这?”
“路过,正好看到你了。”
海连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昂贵衣裳:“不去办你的正事?”
“已经办完了。”方停澜在小海盗面前撒谎成性,这种台词信手拈来。
好在海连也只是随口问问,他踩着节拍后退两步,脚尖在地面旋出一个坑洼后又一步向前:“你居然会跳这个。”
“我来缇苏前可准备了不少东西。”又是瞎扯,方停澜每天来往于各路牛鬼蛇神间,哪有空去准备这种下九流的东西,好在这舞蹈和歌曲实在简单,他天资本就顶尖,不过看了两眼便学得七七八八。
这句回答似乎让海连挺满意,他缓和了脸色不再说话,跟着方停澜又跳了一段,可在快要又一次交换舞伴时青年忽然一挑眉笑了:“哈,那你有准备这个么?”
说罢,小海盗没有去握下一个人的手掌,而是踏着步子独自来到了正中央,他朝茶琴手打了个响指,老人心领神会,按弦的手指高了一个八度,节奏也瞬间快了起来。
人群爆发出了欢呼声,所有人都渐渐停下了脚步,看向那名要打起擂台的年轻人。海连双手背在身后,在起哄的口哨和跑调的快歌中灵巧地挪腾,唯有脚下舞步叫人眼花缭乱——明明身上还罩着作家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整个人却如同一只展开华丽尾翼的高傲孔雀。他矮身,旋转,目光却始终牢牢注视着方停澜,眼尾那一道刀痕像一枚锋利弯钩,几乎要将东州人的心魂从胸腔中血淋淋地勾出。
——再见了陆地呀,再见了爱人呀!你若是思念我,就拨响你的琴,南风会送来给我听。
方停澜的喉头滚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冲破肺腑。他听见了自己耳鸣的声音。
最后一个音符从茶琴手的指腹迸出,海连的双脚腾空,然后用力跺在了地面上,站定的刹那他猛地扬起头,冲方停澜龇牙道:“来吗?”
“……”方停澜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笑意,他双手扬起,“不了。”
“我投降啦。”他说。
第34章 本色
42。
掌声退去,乐曲止息,人群渐渐散开,海语也从环形的另一端蹦跳着走了过来:“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在海上闲着没事,有个老水手教我的。”海连看了一眼她的裙摆上的泥点,“裙子脏了没关系吧?”
“没关系的,回去洗洗就行,”海语的视线旁移,随即朝方停澜露出一个客气而友善的笑容,“您是……哥哥的朋友吗?”
“是。”
“是的。”
两人说得异口同声,方停澜不由得多看了海连一眼。
海语朝方停澜行了一礼:“那……您和哥哥一样叫我小语就好啦,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果然是兄妹。方停澜先前一瞥只觉得她面熟,如今细看下去,也仅仅是其实有些相肖而已。女孩五官并没有他哥哥那样仿佛一碰就碎的单薄,反倒有种东州人面上所罕见的秾艳,只是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足,才总差了一分颜色,如今少女面色红润双眸明亮,假以时日,将来必定出落成个美人。
方停澜含笑回礼:“就叫我方——”
“行了,”海连打断了他的话,明显不愿让妹妹和方停澜多接触,他拉住海语的手腕,“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可是我……”
“就算在以前,这也是你回家的时候。”海连说。
海语看了看远方渐西的落日,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道:“我想吃桥头的那家馅饼,要加了萝卜泥的。”她顿了顿,还强调道,“很想很想。”
这个拖延理由还算讨巧,海连无奈:“那在这等着我。”他转头对方停澜道,“看好她,我马上回来。”
“放心吧。”方停澜笑着答应。
眼看着海连离开,方停澜便继续了之前的话题:“抱歉,刚刚没介绍完就被你哥打断了,我姓方,你叫我方大哥吧。”
海语乖巧地应了一声,她看向男人,忽然眉头微微皱了皱:“方大哥,您也是刚从大剧场出来吗?”
方停澜一怔。海语继续道:“虽然淡了不少,但我还是闻得出来您身上的香味是贵宾包厢里才会有的味道,而且还带了一丝橙花和雪松的味道,这是王女殿下会熏的香,全久梦城独一份的——您就是王女殿下说的,那两位要来拜见的东州客人之一?”
方停澜有一时的哑然,他惊讶于少女的敏锐,于是收去了小觑的心,正色回答道,“是,我确实是那位陪南宏六皇子来拜见王女殿下的人。”
“那为什么您会在这里?”海语矜持地仰起下颌,“请您谅解我会这样提问,因为哥哥太自信他的刀,所以才什么都不在乎,而我没有刀,所以要替他在乎。”
少女的声音娇软,措辞客气得与任何一位白鸟区的贵女一般得体,但目光却带着一股毫不畏惧的厉色。在兄长面前的乖巧和在王女面前的文静尽数从身上褪去,露出在贫民窟的泥地中滚了十二年的警惕来。方停澜确信,假如自己的回答有任何漏洞,她便会如一只蛰伏的小兽挥出利爪。
“请您回答我。”海语一字一句道。
在沉吟的工夫,方停澜眼角的余光拨开来往人群,看向远处站在馅饼铺前的年轻海盗,对方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微妙气氛,还在抱着手臂等店家出货。他忽然有了答案。
“如果我说……”男人拖长了尾音,“我是对你哥哥心生好感,误以为你是我的情敌,所以才像个失了理智的毛头小子一样不由自主地跟了出来,你会信吗?”
这话诚实得太过,反而起了反效果,面前方才还虎视眈眈的女孩霎时涨红了脸蛋,杏眼溜圆:“你、你刚刚说……你……”
“我什么?”
“你刚刚说……说……”
“说我喜欢你哥哥,海连。”方停澜接得水到渠成。
小姑娘结结巴巴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骗人!!”
方停澜乐了:“我这辈子难得说句真话,还被当成骗子,我真伤心。”
海语捏着裙边丝带的手紧了又紧,一口白牙磨来磨去,又问:“……那他知道吗?”
“谈情这种事又急不得。”
女孩愤愤:“你别痴心妄想了,我哥不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
“你是他最讨厌的那种贵族佬,装腔作势,假惺惺的,其实心里根本看不起我们。”
方停澜摊手:“可我俩都一块喝过北斗酒馆的镜花酒啦,我知道缇苏的俗语里说过,只要一起喝了镜花的,就是一生的朋友。”
海语顿时语塞,她尤不服气,又警告道:“你最好刚刚说的是真话,也是真心,不然……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下海语不但连敬称也没了,部分字眼还用的是泥巴区长大的小孩独有的那种恶声恶气的发音。
果然是兄妹。方停澜又一次想到这句话。
他含着这缕微笑点了点头,海语哼了一声。两人再不说话,一起看着海连抓着一个油纸袋子从街对面走了回来:“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聊我俩之前缬月节喝的酒。”方停澜笑眯眯的道。
海连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会聊到那件事?给,你俩一人一个,刚出炉的,小心烫。”
吃完了馅饼,二人又送海语回了垂芷庭,这才往安万那区走。海连脑子里转着刚刚马车上的尴尬沉默气氛,他看了一眼并肩而行的男人,难得向他解释道:“小语小时候出了点事,对陌生人都比较……”
“疏离?”
“嗯,疏离,你别见怪。”
“怎么会?”方停澜笑着,“她脾气有点像你。”
“像么?”海连皱眉。
两人又走了一段,海连又道:“今天你没来。”
“其实我来了,在你头上那些最有钱人的包厢里办正事。”方停澜说,“我也看到你了。”
“……”海连撇嘴,“怎么到晚上突然诚实了,不糊弄我了?”
“啊呀,晚上一般不都是娘子查夫君行踪的时辰么,我当然得如实交代。”
“你找死吗。”
方停澜翘起嘴角。
海连踢了一脚倒影桥上的碎煤渣:“喂,既然你去了,跟我说说第五幕好看吗,讲的什么?”
“你没看?”
“看不懂,睡着了。”海连说得理直气壮。
“这话要是给奥布里安听见他会伤心的。说起来,第五幕确实不错,你的作家邻居若能继续写下去,将来必成大器。”方停澜弯着眉眼,“既然你睡着了,那我从第一幕开始跟你讲好了……”
从月垂东枝走到玉盘当空,金铃花夫人的地盘依旧是永远不变的热闹,剧院故事已经言尽,再多的客套都没必要,一人爬梯一人敲门,点个头便是道了晚安,但在海连上了屋顶后,楼下的方停澜却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青年从屋檐探出头来,发丝上银辉满落。
“下次见面就是在沙鬼湾了。”方停澜仰头朝他招招手,“一路当心。”
海连挑眉:“你还是当心你自己吧。”
第35章 沙鬼湾
43。
沙鬼湾由一串珊瑚礁拱卫着一座海岛而成,因为海岛如首,海礁如齿,远远看去形状狰狞似鬼怪骷髅,故名“沙鬼湾”,“煞鬼湾”。这地方位于允海西南方的公海上,地处微妙,往南顺风至缇苏繁水等国,往北便是北漠的苍狼湾,往东又可达东州,多少国家曾觊觎这里想要占为己有,但派去的舰队总是驻扎不到一年就会被各路势力啃光了骨头。长久的年月过去,真正能站稳了脚跟的反倒成了那些来去自由的海盗们。
而今沙鬼湾处血旗飘摇,几乎将允海上几大重要航线全挟入手中,过路商船都是宁可多费上七八日工夫绕道而行,也不愿瞧一眼那些茂密丛林的树枝上悬挂的干枯尸体。
当然,也有敢走这条航线的商船,人们把它通常叫做——黑船。
黑船带的是黑货,住的是恶人,船主黑白通吃,也经常会接下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水手们多作海盗打扮,只有去内陆“进货”时,才会换上无害的博浪商的衣裳。
海连此时就在一艘黑船上。
那日从大剧场后,海连又出了趟远门做了一单法卢科的生意,结账时向这位治安官告了个假。
“你又要回海上?”
“嗯,帮朋友办个事。”
“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这边……”法卢科看了一眼手边的文件,“后面我会有很需要你的时候。”
“不确定,没准我这次出海了可能就回不来了。”海连说的直白,“假如我明年春天还没能回来,你就不用再往我家里递信了。”
法卢科有点诧异:“我记得你从不接这种没法全身而退的活。”
“所以说是朋友所托。”
“这么看,你这个朋友是能跟你交心过命的朋友了啊。”
海连笑笑,没接话。
他联系到黑船时已经深秋,若再不出发,便更难寻到一艘愿意在冬天去沙鬼湾的船。好在水银又帮了他的忙,对方冲着着他摇头叹气:“我都说了让你离那个东州人远点儿,你还去帮他做事,你要是死了,你存在票铺的那笔钱我可全吞了,一个铜板都不给你妹妹留。”
“你试试看?”海连把联系地址小心地揣进怀里,“走了啊。”
“快滚吧。”情报贩子恶狠狠地喷了口烟。
前桅和中桅天帆都已拉起,这艘名为猫头鹰号的横帆双桅船正在全速前进。空气里已有了洌凉的寒意,海连从船舱走上甲板,只是接过水手抛来的粗绳,帮忙拴在了绞盘上,指尖便飞速地被掠走了余温。
破浪声挟着北风一股脑地灌进耳朵里,这下耳朵也冰凉凉的了。海连搓着手指,去船头找了船长:“大概还要几天?”
船长是个毛发浓密的壮实中年人,大概有一半的北漠血统,他握着烟斗道:“如果一直刮这个风,明天傍晚就能到。来一口?”
海连摇头:“不抽这个。”
船长挑了挑眉:“年轻人,好不容易上了岸,怎么想不开又往回跑?”
“岸上没钱赚,不如回来干老本行。”
“你要是想赚钱,倒不如留在我船上。”船长邀请道。前两日主桅杆上掉了螺钉,其他水手都表示得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