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喜欢你-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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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边上摆了本翻了一半的杂志,电视里在放的是部老旧的情景喜剧,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排骨香气,和砂锅被烘久之后散出的木柴味。
在这样若无其事的气氛里,许女士忽然转过身面朝厨房,用最平常的口吻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男孩子啊?”
啪一下,菜刀这一下子一刀落了空,重重地砸在砧板上。
纪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恍惚地从厨房走里出来,手上还举着只切了一半长成菱形的土豆。他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坐在沙方上的许女士又抬头问了他一遍。
纪译仍然呆立在原地,脑海却里已经是火光四射,刀戢相交。再过几秒,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就是他自己。
他几乎要忍不住反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纪译慌神和沉默的时间长的太过夸张,久到自己都来不及掩饰脸上挂着的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次也不可能让他有机会,用平时惯用了的伎俩,回答许女士一句“您演什么情景喜剧呢”就轻飘飘地渡过这个危险话题。
纪译只好闭上嘴,垂下眼走到许女士面前。
他手里捏着菱形的土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了许久,许女士才算是读懂了他这种闭嘴就是默认的态度。她沉了嗓音,有些迷茫地问:“你是……一直这样么?”
纪译这次点了点头。
许女士靠在膝盖上的双手微不可知地抖了抖,捏紧复又松开,松开复又捏紧。她叹了口气,缓缓说:“我以前只是猜测,模模糊糊的有这种感觉,但说不清,也不方便问你。刚才外婆打电话来,问了我那些话,我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
纪译抬头问:“那您觉得呢,现在您怎么看?”
许女士伸手把纪译手心里攥着的土豆拿过来,放到了面前的果盘上,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站了起来。
“我知道,妈妈这样问你,是很突然。但纪译,现在我也很突然,所以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想。”
走到门口,许女士突然又回头和他说:“这条路,比你想的难走。因为有些时候,必须做得足够优秀,优秀到让别人没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你才能勉强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我只是不想你过得这么累。”
电梯依旧停在九楼,纪译把许女士送进电梯,按下一楼,说:“妈,路上小心。”
许女士挥挥手:“快回去吃饭吧。”
等电梯门彻底关上了,纪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忧心忡忡的想,诶,这都什么情景剧,全都是惊吓,没一丁点儿惊喜。
电梯门上映着纪译一个人模糊的影子。他正垂着头心无旁骛地在自顾自忧伤,这时候突然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搭上纪译的肩膀。
他上半身一僵,停了至多一秒,而后瞬间捏紧了拳头,绷紧上臂肌肉飞快地扭腰朝身后唰地一下挥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一拳把身后的徐杳然也吓了一跳。
还好他反应迅速,一下就用虎口卡住了纪译来势汹汹的拳头,但动作带来的气流还是刮了他扑面而来的一巴掌。
纪译看见眼前是那张熟悉的脸,手上一下子泄了力气垂下来。
但他嘴上还有力气,后怕又委屈地抱怨:“我靠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有人要非礼我!”
“凭你这反应敏捷的程度和这一下‘身手,谁能非礼到你?”徐杳然纂紧了纪译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的面前。
“这不还是被你捉住了么,”纪译心里藏着事儿,语气也闷闷的,一脑门子砸到徐杳然胸膛上,把脸埋在他衣服里说,“那你非礼我吧。”
进了家门,徐杳然从侧面瞥见纪译背对着他的表情沮丧,于是轻轻拍拍他的后脑勺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纪译回过头,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被养着的猫挠了一道,简直心甘情愿的受着这份郁闷。
“没什么,就是刚才和我妈出了个柜。”
第32章
其实纪译考虑过很多回,怎么和许女士说这件事儿。从他看上徐杳然的第一天起,就暗戳戳地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
出柜这种事儿,可大可小,就看许女士什么态度。
纪译把几分钟前和许女士的对话给徐杳然讲了,然后抬头望天,无奈道:“我妈怎么就突然和我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呢?应该不会是外婆直接告诉她的,那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坐直了腰板,转过来面朝着徐杳然:“你说,我最近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娘了?”
徐杳然:“……”
他顺顺纪译的毛,然后开口说:“毕竟是你妈妈,很多事你自己没在意,她反而都记在心上。”
纪译撇着嘴:“许女士尽管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但因为漂亮性格又好,一直没缺过赶着想对她好的人。但她为了我,为了我们两的生活更好一点,这么些年大部分的精力都忙着工作,把自己的事给耽误了,耽误到现在。”纪译靠在徐杳然肩上,认真地反省自己,“你上次问我为什么我一个人搬出来住,其实是我觉得,我离开许女士身边,不再像小时候一样赖着她,她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生活吧。而不是为了我的依赖和自私,为了我的不成熟去委屈自己。”
“但我一点长进也没有,到了现在,还在让她担惊受怕。”
其实刚才许女士走之前的话一说出口,纪译就知道了。他知道了不论如何,最后的最后,许女士还是会接受,或说是妥协——妥协自己儿子和别人的不同。
但纪译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妥协。
他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家这本写满的都是他的认罪状。
徐杳然一直没有多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拿手掌蹭蹭纪译的后脑勺,像在安慰一个小朋友。
等纪译差不多也絮叨完了,从他怀里爬起来准备去厨房。
徐杳然一转头,突然瞥见茶几上的东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这里为什么有一个土豆?”
“哎哟卧槽!”纪译一下子跳起来抓起土豆,急匆匆地跑回厨房,边跑边喊,“你不许过来!在外面等着吃饭!”
徐杳然乖乖留在沙发上等着主厨开饭。
当初和爸妈坦白之前,他起码给他们两位做了大半年工作,包括一些同性恋人群相关研究的调查问卷当做铺垫。尽管战线拉得如此长,最后出的也不算太顺利,老徐至今都不大待见他。
徐杳然摇摇头,他这一套好像放在许女士身上用也来不及了。
门口忽然穿来轻微的咔哒一声,大门跟着被打开。本来坐着的徐杳然立刻回头站起来,一下子就和去而复返的许女士打了个照面。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个人面面相觑。
许女士这次倒是不敲门,改插钥匙了。
纪译,徐杳然,许女士,三个人围着茶几,坐在沙方上,坐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空气有点过分尴尬,坐在三角形顶角的徐杳然先站了起来,说下去买瓶水,就把整个空间和时间让给了剩下两个人。
纪译狗腿地把茶杯推过来:“妈,您喝水。”
“不渴。”许女士两个字蹦出来,让纪译的眼皮抖了抖。
正在低头想怎么解释,许女士一个眼刀子丢过来:“是他么?”
纪译没出息惯了,立马低下头:“是,就是您看到的这样。”
许女士喝了口水:“长得还可以,多大了,干什么的?”
“过半年三十,高中语文老师。”
“景行的?你那个班上的班主任对么?”
纪译眨了眨眼,不敢相信眼前还是那个淮山药和白萝卜都分不清的许女士。
见他默认,许女士转头换了个话题。
“我回来是和你说,刚才忘了提外婆特意叮嘱我的,那两条黄鱼你要隔水蒸个半个小时才能吃,不吃的话就放速冻里,再拿出来放几片姜蒸一下。”
纪译本来都以为许女士接下来会指着鼻子骂他了,结果只是这么简单的几句叮嘱。
他喉头一酸,很多句子堵在喉结那儿,搅动出一阵辛咸的滋味,结果能说出口的只有几个字。
“妈,对不起。”
“说什么呢你…”对面的许女士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是真的喜欢他么?
”嗯。“
”那他是真的喜欢你么?“
“嗯。”
又是片刻沉默,许女士缓缓地,无奈地,妥协地,终于说道:“那好吧。”
徐杳然回来的时候许女士已经走了。他走进厨房,在水槽边环住纪译的腰。
纪译丛怀里回头看他:“徐老师,怎么办,我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了,突然的都让我受宠若惊。”
徐杳然闻言收紧了胳膊,薄唇擦过眼前的睫毛,说:“嗯,我也觉得受宠若惊,因为你。”
炖了大半个下午的排骨终于端上桌子,掀开盖,铺面而来的是一场虚惊过后的香甜味道。
纪译盛了一碗汤递到徐杳然面前,期待地等着他的评价。
徐杳然捏着瓷勺喝了一口汤,再一口汤,然后说:“嗯,很鲜,也不腥,很好喝。”
纪译高兴地舀起自己面前的排骨汤往嘴里送,听到对面接着说:“就是淡了些。”
“好淡啊。我刚明明尝着是咸了的啊,是不是许女士趁我不注意,偷偷朝里面倒水了。”纪译撇撇嘴,“你等我再去加点盐。”
“不用了,淡点正好。”徐杳然又补了一碗汤,说:“我刚从厨房出来,看见你没煮米饭。”
纪译:“……”
等着米饭煮熟的时间,徐杳然到阳台上摆弄纪译那几盆接近于自生自灭的仙人掌,看上去就知道没怎么被打理,但都长得挺好,生机勃勃的戳在那儿。
徐杳然想起刚在楼下遇见许女士,她对他说,纪译一直不用她怎么费心,就能自己长得很好,和株仙人掌似的。
现在这株仙人掌移栽到他的心上了。
许女士还说,正是因为知道他们的感情,也更清楚这种感情在日后长久维系的难度。所以无论如何,既然决定开始,希望他们不要随随便便地放弃。
徐杳然站在那里,坚定地点点头,和纪译的妈妈说:“在您面前,我现在说再多承诺也不过是空话。但请您相信,我和纪译,未来很长。”
很久以前,徐杳然记得,是他还留在大学辩论队里担任顾问的时候。
市里有场大型比赛,他因为上课赶去的迟了,只能匆匆地从侧门溜进会场,刚好经过舞台下。台上,有个明朗的声音传过来:“谢谢对方辩友对我队外貌的褒奖,虽然礼尚往来,但我向来不爱作人身攻击。所以接下来直接讲述我的论点。”
一句话就把对方不入流的玩笑给挡了回去。
徐杳然抬头去看台上正在发言的那个人,面容清秀,气质和他的声音一样明朗若春风,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少年意气。
不合时宜的,他突然想起一句,“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比赛结束之后,徐杳然追上队里的学弟,问他刚才台上的三辨是谁。
对方答,三辩?纪译啊。物理系的纪译。
于是多年之后,景行医务室里的那么一晃眼,对纪译来说只是狭路相逢的开端,于徐杳然来说,却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
天幕黑的彻底,阳台外边,灯火依稀亮起。
纪译来阳台上喊徐杳然吃饭,看到他正在小心地修建仙人掌边上的杂草,连一根草尖子都不放过:“你也不至于这么精致吧,仙人掌又不怕几棵杂草抢了他的营养。”
徐杳然把剪刀放下,站起来说:“仙人掌只是长得粗糙了点,但如果想伺候它开花,就比一些花期常见的花草难照顾的多。”
“那你不如养我吧,我好养。”
纪译走过去站到徐杳然身前,贴近距离,顺势搭上他的腰。
徐杳然忽然低下头,唇覆上了纪译的嘴。这次他的舌尖直接由张开的齿缝间划了进去,细细舔舐纪译口腔里的每一个个角落,再从牙龈深处往上勾,与他的舌头互相交缠。
纪译憋着气,觉得这个吻比往常的所有都要猛烈,都要攻城略地,在每一个交缠的末端加深着吮‘吸的力道。
漫长的一个吻之后,徐杳然把额头贴在纪译的额头,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喘着不均匀的粗气说:“纪译,搬过来吧,和我一起住。”
纪译抬头看眼前的人,他们共同的身后是不远处的各家灯火,是遥远的天幕,是繁星镶嵌其间。今日夜色极深,天色晦暗如幕,才容得繁星闪烁。
正如世界之大,才容得陌生人遇见相爱,再拥有一盏共同的星光。
“好呀。”
此刻的星光正好,夜色正好,我如此喜欢你,正好你也喜欢我,一切都正好。
第33章
律回岁晚,又是一场春天。
“一笼汤包,再一碗馄饨不要葱。”纪译把自己的搪瓷杯子递上去。
清晨的汤包铺,热气从店门口狭窄的烟囱口热腾腾的涌入巷口,窜入熙熙攘攘赶着去上班的人群里。
迎面而来滚滚热气,纪译对着汤包铺的老板喊“千万不要葱!麻烦您了!!”
隔着这开水锅子上的水蒸气,对面的声音也跟着被水汽晕染的模糊不清。 “好嘞!”
汤包铺其实是卖包子的,“廖包子”三个字的招牌明晃晃的挂在店口,但几十年营业下来,人心逐渐向汤包靠拢,店里吃包子的和吃馄饨的各占一半,本来就逼仄的小小铺面挤满了清晨忙忙碌碌的声音。有人搬着小凳子坐到门口捧着一笼小笼,为了那一口烫口的汤汁,吃的幸福又心酸。
纪译拎着馄饨和汤包回家,打开盖子,搪瓷碗里大半碗汤晃晃荡荡,一个个白里透红的虾仁鲜肉小馄饨浮在油亮亮的汤面上,挤得饱满。最打眼的是,顶上点缀着一大坨绿油油的葱花。
纪译搬来这个小区半年,买了半年的馄饨,挑了半年的葱。
门口传来咔哒一声,纪译马上拖着拖鞋跑过去,扑进刚走进家门的人的怀里。
“我一身汗,你也不嫌脏。”刚跑完步回来的徐杳然把人从自己胸前拉开,拍了拍对方衣服上沾到的灰尘。
纪译又凑上来嗅了嗅对方的颈窝:“没啊,我就闻到一股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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