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道神-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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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来河冬枯夏涨,这时进了涨水期,水面上抬,离栏杆顶部将近四米,水色清中带浊,飘在上面的水草彰显出它不凡的流速。
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这条河里,两分钟就能漂到十几米开外,运气再差点碰上水底有旋涡,一时半刻连人都不知道上哪捞,所以这河里才老是淹死人。
虽然这是个杀人犯,但他到底是个孩子,人们有个对他更宽容的天然理由,任他死在眼皮子底下这种事,连冲出来骂李云的老师家属都干不出来。
人群里的大妈们率先喊了起来:“天哪救人救人,会水的男的赶紧来几个……”
个别成年又会水的男人反应快,不等她们吆喝,已经挤开人群往桥下面跑了。
因为这个突来的变故,灵车也不走了,司机和敲锣打鼓的队伍全下来了,大家纷纷往河提上跑,关捷因此脱离人井,扑到栏杆上去往河里看。
路荣行在他旁边,皱着眉头满脸都是凝重。
李云正在水里漂浮,已经到了三米开外,这一眼还能看见他黑色的头发,下一眼人就不见了,他的挣扎杂乱无章,关捷一看动作就知道他就是个旱鸭子。
满世界都在喊救人,关捷心里都被催出了社会责任感,他撑在栏杆上的手一使劲,左脚蹬右脚蹬掉凉鞋,上身跃起来就把右腿撩上了栏杆,只剩一条左腿还挂在下面。
路荣行察觉到旁边扑来的微风,偏头一看这位已经上了栏杆,第一反应不是阻拦,而是往旁边让了一步,好让他把左腿也撩上来。
关捷俨然是个翻栏杆的好手,比李云要高超好几个级别,连个晃都不带打的,很快就在栏杆上蹲好了,然后开始往直了站。
站的过程中他猛然想起自己兜里还剩下一块钱,连忙掏出来往后一丢,举起双手说:“我的鞋还有钱,都交给你了。”
纸币打着旋儿还没落地,路荣行扫了一眼就没再看,仰头去望关捷:“好,你小心一点。”
关捷回了声“知道了”,吸了口长气,借着蹬栏杆的冲劲跃了下去。
这时,背后正狂奔过来的靳滕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今天受邀过来参加悼别仪式,镇小和二中的老师今天都到了场,他本来在桥下面,更靠近一中学生的位置,看见李云爬栏杆的时候开始朝这边跑,跑过来却看见又下去一个。
作为一个北方人,靳滕是个连游泳馆都不去的纯种旱鸭子,遇到这种情况他只能干瞪眼。
他冲到栏杆跟前往下一看,关捷已经不见了,流动的水上只有一团刚“噗通”完的反常激流。
靳滕眯着眼睛在水面找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人,登时急得心急火燎,转头去问路荣行:“人呢?”
路荣行对水里的状况不怎么关心,正蹲在地上捡钱,拿指头勾凉鞋,闻言抬头才发现这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师。
这个问题和他的人一样出现的没头没脑,路荣行眨了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应该是关捷。
于是他站起来,用没有提凉鞋的那只手指着河面上略微偏左的一个点,等了三五秒才说:“应该在那儿。”
话音刚落,他指的水面位置上果然就冒出一颗小小的人头。
靳滕松了口气,被他神乎其技的预判震撼了一下,紧接着心底又提起了一口忧心忡忡的气。
路荣行捡完东西,也打算去河堤那边了,能离关捷近一点,他抬眼去向靳滕告别,却发现对方愁得冒烟,他说:“靳老师,怎么了吗?”
靳滕刚纠结完,准备出声把关捷喊上来,被他打断后看他一脸的气定神闲,没忍住无力的问了个十分马后炮的问题。
“关捷刚刚跳下去,你怎么不拦着他?这么高,跳下去被水拍晕了怎么办?”
路荣行心说我曾经拦过,就是没拦住。
关捷每个夏天都会在这儿跳个百八十遍,因为以前有个大哥骗他这样很酷,关捷又是那种好的不学、坏的学的贼溜的傻缺。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这种时候他能不走寻常路地下水。
路荣行苍白地辩解道:“不会拍晕的老师。”
靳滕看了眼水里那个在水里蹿得飞快的跳水小王子,揽着路荣行的肩膀往河堤上跑。
见义勇为是好事,但关捷自己还是个小不点,他知不知道,熟悉水性和在水下施救,是危险系数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第15章
顺流加游,要比纯漂流的快上不少。
河堤上跟着跑的人们看见河里忽然多了个小孩,有的起哄加油,有的担惊受怕,不少中年男人觉得不妥,直接从半道上冲下了河堤,也顾不上离李云还有些距离。
关捷体型瘦小,在水里游得嗖嗖快,他下水的时候不知道,可等抓住李云,立刻就领教到了溺水者的无意识反向伤害。
李云已经被水呛昏了头,在水里以各种角度翻滚。
关捷第一下抓住的是他的脚,匆忙之中也没看清楚是哪只,就被这人水底下的另一只脚给不由分说地踹到了肩膀。
好在水下阻力大,那一击无伤大雅,但真正危险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以死明志的李云在半窒息中丧失了主观意识,关捷的抓拉让他嗅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味道,手和身体都本能地朝关捷攀附而去。
这时关捷也已经重新扎回了水里,要浮在水上他就得用一只手洑水,可单手他又完不成将李云托出水的动作。
其实以他的体型,这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抓着对方的这只脚,直接往岸边游,不管李云缺不缺氧。
但小时候关宽教他游泳,都是他一没进水里了,关宽首先就会把他的头托出水面让他呼吸。而且小学没有化学课,关捷也不知道空气和氧、血红蛋白和肺泡都是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在依葫芦画瓢。
然而李云比他高大,从水下攀过来,很快就像藤蔓似的用手脚缠住了他的半边身体。
同时因为窒息感太强,李云缠人的力道大得出奇,就像一条正在绞杀猎物的蟒蛇。
关捷瞬间就感觉自己像是背了个秤砣,往水下沉了一大截。
而且李云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胳肢窝,痒得他因为缺氧而憋住的气没能憋住,一半都噗进水里变成了气泡。
关捷立刻使出吃奶的劲用单手单脚刨,但是他加上李云太重了,他根本就带不动。
他试图去推李云,对方却缠得更紧,用力掐他都没用,这让向来如鱼得水的关捷终于有点慌了。
水下无法交谈,即使他习惯了被水蛰的感觉,睁开眼也只有浅黄绿色的茫茫一片。
真实世界的水下睁眼,要是不带潜水镜,跟着漂着个女鬼都看不见,关捷七岁就跟路荣行抱怨过,那些电视里演的什么男主角游向落水的女主角都是骗人的。
而在窒息逐渐加压的过程里,关捷也谁都没有想,脑子里既没过去的回忆,也没有对未来的展望,他就是一门心思地慌,忙着呛水和挣扎。
靳滕特别着急,一路上都在掀人,嘴上的对不起、借过和不好意思就没停过。
路荣行知道关捷水性好,本来没有将他下水当回事,但是靳滕的焦虑感染到了他,让他感觉不怎么舒服。
这种糟心在他第三次瞟向水面,却没有看见关捷冒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不安,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关捷闭气的时间无非也就十几秒,他这几眼的时差虽然没数,但是感觉已经超过了那个数。
那天在河边挖泥巴,河对岸地里大妈的提醒瞬间迸进脑海,激得路荣行脊背上瞬间腾起了一串寒气。
万一关捷出了事,这个念头轰得他简直无法思考,唯一记得的事就是得去找人。
凉鞋提在手里碍事,路荣行不假思索地将它们丢进了路边的草丛里,然后跑起来,大声让前面的人让路,他撞到了一堆躲避不及的人,也没想起来要道歉。
靳滕就见这个连说话都像是一个语速的小大人,猛然超过自己,跑出了一个火烧屁股的速度。
关捷向来小运糟糕,大运却还不错,在肚皮喝得溜圆之前,被一个不认识大伯一个举俩地提出了水面。
附近迅速有其他人游过来接手,将一时难解难分的两人往岸边送。
路荣行赶到的时候,李云已经昏过去了,一个不算太老的爷爷将他的肚子朝下压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边猛拍他的后背,一边告诉鼻息和脉搏都还在。
其他人在旁边喊醒醒醒,真正醒着的关捷倒是暂时被冷落在了一边。
他岔着腿坐在草皮上,低着头咳得不成样子。
路荣行撑着膝盖弯下来大口喘气,看他耳朵眼里都是水,咳一下就被震下来一股。
他用手背碰了下关捷的肩膀,赶上对方看见地上的鞋抬起头来,抖着眼皮、皱着鼻子,没打照面,先用一个喷嚏劈头盖脸地喷了他一脸的唾沫星子。
大概是被刚刚的惊吓所驱使,路荣行也没有嫌弃他的心思,将关捷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没看出异样来,这才囫囵去抹自己的脸,嘴里关心道:“还好吧,啊?”
关捷一连打完三个喷嚏,跟着又打了个被水灌饱的嗝,呕出一滩清水,这才缓过劲来,看向路荣行,用湿哒哒的手背去揉酸痒胀痛的鼻子:“嘶……没。”
路荣行紧绷的肩颈陡然一松,顾不上干净不干净,一屁股撅在了地上,跟关捷一样,有点脑子缺氧地看着大爷折腾李云。
李云的后背被大爷拍得震天响,人还没醒,应激反应倒是正常,在外力下下雨似的往外吐水。
过了会儿靳滕赶过来,看见关捷盘着腿,脱成了一个光膀子,正歪着脑袋在控耳朵里面的水。
他旁边的路荣行说:“没滴水了,坐好吧。”
关捷不听,不仅歪着他还抖了两下,一脸全神贯注感知的架势:“还有,我感觉到它在里面流。”
路荣行摸了下他那只耳朵,同时露了个笑:“都说了没有了,是你脑子里面有水。”
关捷提着脱下来的湿短袖去抽他的腿,抽了两下又变卦了,让路荣行抓着衣服的另一头帮他拧水。
两人将衣服拧成了一条挂满水滴的细绳,靳滕站在斜坡上,看见那些水滴折射出了一串钻石似的光。
后来的人们慢慢将河堤围成了包围圈,有的在说李云这孩子真是造孽,有人反驳说都这样了别说了,也有人夸关捷是个好孩子,虽然他没有成功地救到人,但是这种勇敢的精神值得鼓掌。
闻讯赶来的关敏却不这么想。
她过来的原因是听说李云跳河了,抵达之后才发现她弟弟在里面掺了一脚。她无从得知关捷在水底的遭遇,因此也没担心,只是有点生闷气,觉得杀人犯要死就让他死好了,有什么好救的。
这种心思不可谓不冷酷,但追根究底也不过是情绪之下的产物。
再往后李云无水可吐,但人始终没有醒,被他的语文老师和副校长用摩托车送向了镇医院。
人群急聚很快又散去,有些大妈会照顾人,走前没忘叮嘱关捷赶紧回家换衣服。
湿衣服贴在身上,连小鸡鸡的形状都藏不住,这让关捷有点尴尬,不想到马路上去被人看。
再说路荣行还把他的鞋丢了,他全身上下最娇贵的就是脚底板,石子碎木渣样样烙脚,他就用手托着下巴,一边将短袖摊在草皮上晒,一边让路荣行还鞋。
路荣行刚刚跑急了,肚子现在隐隐作痛,不怎么想动,于是给了他一块钱说:“拿去买吧。”
关捷一边捡钱一边抽他:“买鸡毛,这本来就是我的钱。”
路荣行鬼扯道:“不是你的,你那一块钱和凉鞋一起丢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关捷信他才有鬼,这钱分明就是他的,塞在兜里被水洗过,边角毛毛的,他一看就知道,但他还是跟路荣行先礼后兵地说:“无所谓,我还有你,快点!去给老子捡鞋!”
路荣行将眼神打横了看他:“你是谁的老子?”
关捷到底还是怕路荣行不给他找鞋,憋住笑说:“我以后儿子的。”
路荣行十分擅长钻文字的空子:“那等你有了儿子,我再去帮你捡。”
关捷冷漠地说:“不用了,等我有了儿子,我让我儿子给我捡,就轮不上你了。”
路荣行听他那语气,好像给他提鞋是个什么光荣的任务。
但关捷那一句不过是废话,因为他说完就俯身扑到路荣行腿上,准备软的不行来硬的,抢了路荣行的鞋,让他光脚回家。
按理说人平安救上来了,靳滕也可以走了,但这两个小学生赖在河边一直不走,他不是很放心,便上岸跟一个同事打过招呼后,又原路折了回来。
靳滕再和气,毕竟也是老师,他一来关捷就老实多了,那些和路荣行你死我活的小动作通通没了,不自觉正襟危坐,摆出了一副这一节也是生物课的架势。
靳滕感觉到了他的拘束,摸了摸他的头,主动挑起了话题,他笑着说:“见义勇为的感觉怎么样?骄不骄傲?”
关捷心里顿时炸开了锅,心想骄傲个屁啊。
李云看着没比路荣行高太多,居然能重成那样,他在这河里带路荣行能飞流直下三百米,带李云就不行,直接沉了个底。
他没说话,心累地摇了下头。
靳滕心说我替你骄傲,但他不敢这么引导别人的孩子,只好说:“要是没有后来的叔叔伯伯,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把那个哥哥救起来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扯出了关捷在水底的记忆,他无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心口,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使他生理上迎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口干舌燥。
这让他舔了下嘴唇,比刚刚更快地摇了下头。
路荣行不易察觉地挑了下眉毛,隐约感觉到水底或许发生了什么,不然以关捷的个性,面对最后皆大欢喜的结局,他即使不吹牛说“小菜一碟”,一句暗藏得意的“应该可以”总不会少。
可他迫不及待地摇了头,路荣行决定等回家了再问问他。
同样面对这个摇头,靳滕的心思和路荣行不同,一阵悲哀逆袭心脏,让他忽然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尊敬这世间所有的善意,但却并不鼓吹自己尊敬的东西。
在即将开口的这一瞬间,靳滕觉得自己简直自私又冷漠,但他还是要说,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