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格-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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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套玩偶以“圆桌骑士”为原型,而第一个成品由总设计师亲手完成,他遍查史料,以期能够无限贴近传说中的著名骑士“兰斯洛特”,从衣物的搭配与裁剪,到头发的软度与色号,再到表情的描绘,即时反应的动作设计等等。近乎疯魔地裁出骑士的肩带后,他就病倒了,身心俱毁,一直嚷嚷着怪诞的梦话,什么“我看到了他的灵魂”,“他是存在着的”,“让他活着”等等……醉心模仿以致中邪,本人也作为特例“艺术品”被收入医院,知情人皆唏嘘不已。因成本耗费巨大,最后“兰斯洛特”的产量只有个位数,去向成谜;甘栾的那个是甘老爷子送的。
为了纪念那位固执于绝美的理想主义设计师,在“圆桌骑士”的套装列表里,“兰斯洛特”永远地排在第一位。一件偶发的悲剧,竟合乎了兰斯洛特本人在传说里的争议性,这行名字,在众多买者心中是意味不明的,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并不存在的名字会写上那张列表,就像历史不能确认兰斯洛特是否真实一样。可是那个疯了的家伙,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几句箴言,却是为这位骑士的存在而哀嚎:
“我看到了他的灵魂”
“他是存在着的”
“让他活着”
让他活着。
疯子设计师手下的“兰斯洛特”是个捧着玫瑰的忧伤修道士,一直凝视着手中的玫瑰,像是将全部深情都倾注其上,眉目温柔而哀伤。如果拿走他手中的玫瑰,兰斯洛特会惊慌地后退一步,无奈地摇摇头,双手捧起,低头看着空空的手心,复而哀伤。当你把他心爱的玫瑰还给他,他则会单膝跪地,献上这朵娇美的橙色,可这时,你已经拿不走那朵玫瑰了,兰斯洛特只有这一种固执的奉献姿势,他让你做梦,好似能得到骑士的效忠,但牢牢锁住梦境的钥匙。拿不走,除非拆了这个完美的人偶。那个疯了的设计师想表达什么,或者这是否只是因为未完成,都已不能知晓。兰斯洛特将永远作为梦境存在。
甘栾曾经买回一个小矮人,同他拉手,他会快乐地唱歌,拍拍桌子,他就会跳舞。甘栾将那个小矮人拆开,其内构造并不复杂,只是齿轮牵动而已,拉手会触动机关,于是齿轮旋转,拍桌时,脚底感震,于是齿轮自下而上,完成设定好的动作,舞蹈。设定好的,齿轮永远按照它的轨迹走。这是公式,这是反复轮回的单一梦境,这是一场傀儡戏。
傀儡不会意识到自己是什么,他只会一次次重复转动齿轮,永远跳舞,重复梦境,再忘却,周而复始,不悲不喜。
神明赐予人类无限的齿轮,赐予傀儡有限的齿轮,无限怎能向有限求得更多?
如果对“有限”绝望,如果对苟活绝望。那么可以关上开关。
关上开关。让他死去。玫瑰就永远属于他。
关上开关。
难道只剩掐死他这一条路了么。
他的手攀上甘岚的脖颈,两只手,摩挲少年温热且带湿黏的脖子,没有干涸的血迹都被他揉乱了,啊,就像已经断掉一样,你看他的眼睛,是赴死之眸,他早就准备好了。可是他为什么会哭?真差劲。啊,可他又是如此柔弱,轻易掌控……关上,开关。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甘岚已经歪倒在他手心,失去意识,对于他的所有动作,甘岚毫无反抗。幸好,他还有气息——
“叶靖!叶靖!”
他抱着软软的甘岚,像抱着齿轮碎裂的人偶:“救他!他要活着!”
美术室喧嚣着空寂的恐惧,回荡着他的声音,他在颤抖,这刺破沉静的回音背叛了他。
眼前一片浑浊。软无筋骨的人偶像一张纸片,轻于无,虚于逝,微弱,微弱得近乎没有。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
“我看到了他的灵魂”
“他是存在着的”
“让他活着”
“叶靖!他不能死!让他活着!让甘岚活着!在我死之前!他必须活着!”他就像抱着轻易破碎的血琉璃,那浸于深的红,燃过盛夏,又脆如薄冰。
有人来了……终于……
原来你……你满身伤痕地走到我面前,耍尽无赖小性子,又自导自演一场悲情的月光戏,假许我一条命,就是想在此死一遭?
他想到那晚,甘岚戳上他的心尖,眼底月色盈盈,深沉的蛊惑如一片雾气笼罩夜色;他统领夜色。甘栾在那片夜色中失语,而甘岚驾轻就熟地指向他的心尖:
“看清我,让我死去。”他说,他戳他心尖,刺痛而真实。
不。不可能。不可能了。
你的命是我的。
你要为我活着。
#下章预告:
这种白眼狼就该杀了他并且不自杀!
第24章 傀儡戏 其六
一室洁白。窗扉处的纱帘微微内拂,地上两三格日光,墙壁是沉默的,与漆白的床架相顾无言。
活着时,总有个疑问,所谓的尽头是什么?谁没有好奇过死亡?在远古尽头,在洪荒之上,在所能触及的最远最高处,将会是何等图景?也许吧……也许就像现在,甘栾想,尽头,即是一片虚白。白色之死。
甘栾与它们隔着一层玻璃,在那丛苍白中,躺着一具若虚若无的躯体,白色绷带圈着他的脖子,药水秒速滴答着。那具躯体没有起伏,头发失色,唇角近逝,双眼像是从未睁开过,眼尾的红痕若如封印;这幅侧面雕琢绮丽,只是透明。对于这个少年,或许不该问“活着吗?”,而是要问“存在吗?”
而他自己,关于甘栾自己,在此刻,可能只有嗅觉活着,他闻得到医院的味道,但是那个人,似乎因了自己的茫然,所以对其见也无所见。他在不在呢?他若是在,为什么永远不把玫瑰交给他?他若是不在,又为什么会哭?
“在清晨,我张开眼看,茫然无所见,有形而无质,以致遇到我的人看见我也无所见(注1)”。
连自我都否定自我时,谁还能当他存在呢?
“喂。”叶里煞风景地打断甘栾微萌的诗意:“你不进去吗?又不是重症看护室,这家伙只是被扎了几针令人昏昏欲睡的药剂而已。晕得吓死人,结果都是小伤。”
“甘岚是个胆小鬼呢。”
他怕死就好,我就怕他不怕死。可是甘栾没有心情面对甘岚,尽管他现在安静到像已死去。因为甘栾总有种错觉:他就快看不见甘岚了。
他怕那个本能,那个本能要否定甘岚。从小到大,他被支配得够久了,是什么扶持他坐上惯性藐视他人的宝座?是什么教他如何最大力度地履行利己主义?是那个病……甘显说的,他似乎能够模糊想起,是有那个病……他怕进去时只能看到空空一床被褥,因为甘岚没有用了。这具傀儡完全成型,一丝一毫反过去侵占的可能性都没有。他将面目模糊,如同芸芸众生,眉眼只是眉眼,不具任何意义。
“不了。”就像偶遇一般,甘栾转身离去。
真或假,对“甘岚”来说,一直都毫无意义。“甘岚”这个名号是为甘栾而存在的。冷静后,所有脉络细节、前因后果,都如触须般伸向甘栾。有人送了个“甘岚”给甘栾,这是结论。他要接触真相,“甘岚”是一条绝对的捷径,这个人的存在让遗嘱延迟,于是,所有知情人都会被成年后、获得曜城叶家势力的甘栾掌控。可以确定的是,“甘岚”暂时不是他的敌人,因为这个傀儡的第一本能是绝对保全甘栾的安危。训练有素的身手、“死士”一般的狠手,以及毫无自主意识的攻击性和复仇性,都如明镜般真实映照“甘岚”脑子里装的齿轮。他们怎么……才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至此?他不能细想。
一切都无可挽回地朝着既定的方向行去,看似都是他想要的走向,可他好像变成了豌豆公主,在层层叠叠的床垫下,有一颗若即若离的豌豆让他无法安眠。
设定好的“甘岚”,设定好的“轨迹”,设定好的“结局”。就像掉进一个黑黢黢的隧道,他只能一路沉沉地下坠,眼无所见,双手徒劳地挥舞,只触到穿刺他的风,耳际唯有自己坠落的声音,前方……?前方,不就是深渊吗?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他惊惧地发现,连他自己都被装进了某个机械构架的进程中。
似乎有那么一个存在,不管是个人还是集体,导演至今,让他不知不觉跟着众多齿轮一起转动。他是零件之一,这是毋庸置疑的。是叶家暗中操控?还是像甘栩说的那样,就算去世了,爷爷还能掌控甘家人?他们是不是也想给他安上齿轮?甘家与叶家,纪城与曜城,他们维持的到底是什么?!
掐紧喉腔,以防咳嗽溢出,甘栾逃出医院……盲目地怀疑是无用的,那个存在,他的目的,他要的结果是什么?
他想,想了很久,一直想到眼皮都睁不动,暗昧笼罩,黑暗无边,像是咫尺,又像是天涯。答案清晰可闻,只有一个人。只有那一个人,或许带上他自己也可以,他们安稳地站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的边优、甘骁、甘显等,这些人集体失利,不是逃走,就是已死,要么被动无比。
睁开眼,代表醒来。世间影影绰绰,身周虚虚实实,若云若雾;身体泥泞不堪,歪歪斜斜,他的步履如癫如舞:
让我醒来的,是真实,还是另一场梦?
如何确定真实?很简单。甘栾撑起身,发现自己歪倒在医院冰冷的横椅上,酸痛像是沿着血管注入身躯,他觉得很冷,他站起来,仿佛置身冰库,没有其他颜色,黑灰白在窃窃私语。他说:别吵。他走向前方的玻璃,那块玻璃上有抹光滑地虚影,随着他的挪动,左□□摆,小腿像是陷进沙里,他一步一拔,玻璃里的影子滑稽地像个不倒翁。有个秘密,他有个秘密。他害怕不倒翁。不会倒下的人,就像不会死的躯体,永远轮回,永远挣扎,永远周游,永远——他以为跑了很远,却发现还在起点——永恒是可怕的,不倒翁,两座摩天轮,雨打湿了他们……仓鼠。他是仓鼠。
这是不是我的真实?
他步履凌乱地往前,手掌贴上玻璃,他想,我的手比玻璃冰凉,这是不是代表我还在睡?
不,没有这种道理。玻璃上的虚影被一丛苍白替代了,有个少年在里头沉睡,脖颈缠绕绷带,眼尾垂落桃花瓣……这是谁?这个人,明明睡着了,为什么还在哭?
他在那丛苍白中,看到一束橙红,淡色牛皮纸包裹,尾部扎米色绸带,两根,拖得很长,蜿蜒在床。纸包的玫瑰,摆在柜子上,冲着床头,互拥互簇,错落有致,朵朵饱满,层叠富足。滢澈欲滴,新鲜的、娇俏可爱。那是我留下的,他想。Pat Austin……“你是为我而生”。
道理是这样的:这个世界,如果没有我的颜色,那这就不是我的真实。
那么就好推论了,有两件事真实存在:我的橙红,以及“为我而生”。这是我的真实,改变不了。
他醒着,他确定。
他将额头抵住玻璃,他的眼际一片虚白:我原谅你。
他还是走了,握着那束茶香浓郁的玫瑰,两指轻轻圈住束口,欲弃还执,将掉不掉。米色绸带拖地,发皱的纸衣摇摇晃晃,他浑浑噩噩向前走,片片花叶颤颤凋谢,一地橙红破碎零落,璀然有光,像是火种,铺往他离去的路,消散一路热情……
假使我能原谅你。我一定原谅你。
甘岚很快就出院了,但俩人的关系还未能“出院”。医院总透着一股寒凉,因为医院是必须冷静的地方。甘栾开始做一个视而不见的独居者,而甘岚,他一早就是鱼缸里的鱼,自在水底摇尾巴,从不会跃出水面讨主人欢喜。相安无事又极度寂静地过去五天,一道觉悟如闪电般照亮甘栾的心门: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是我一直在走向他,所以当我停下来,距离就永远存在了。一直都是我一片丹心单向维持;简直可耻、可恨、可以自杀。堂堂纪城无情第一人的脸面何在?不如自杀!
想至此,他便由独居者升级为独居冰箱,寒气凛冽。导致甘岚一见到他的脸,就像防寒一样委委屈屈化为阴魂散走了。
甘栾让叶靖给甘岚安排个家教,一开始,他以为会是个大学生之类的,结果叶总面子巨大地请来了纪大的教授。对方直接和甘岚联系,每周预约三次课,上课时间基本是下午一点至四点。家教名叫叶渊,关于这个出自他本校的教授,逃学积极分子甘栾对此人一点印象都没有。而叶靖又说,这个人只是恰好姓叶而已,和曜城那个家族没有太大关系。
“没有太大关系?”
“你选了他的课……我知道你不记得,但是我们调查过,结果这人和我们这边有点远亲关系,但也没有实质联系。就是这样。”
于是甘栾继续神情冷漠地做他的独居冰箱。甘岚似乎有好几种性格,白天夜间,与他与别人,脸有千面,就像阳台上那一大丛玫瑰,虽然胖到脖子都直不来,但各有各的歪法,骚情的很。
补习地点一直都在三楼的“台风现场”,那两张并排的桌子边,甘岚依旧,甘栾已由叶渊替代。为何道出这件事实如此苍凉……?大约因为,那时的甘栾总在隔壁。穿梭于林立的书架,像游荡在古旧图书馆深处的幽魂,飘着一股无人问津的霉味。霉味而已,不是怨气。这个世上有什么能比自由漂流的幽魂幸福?没有!幽魂最幸福,所以没有怨气。
虽说选了他的课,但甘栾对叶渊从头到脚都毫无印象。这人头发很短,单眼皮但是眼神很深,其余五官……只能说挑不出错,属于甘栾记不住的那种脸。意外年轻,但看不出风格……因为他总是一身白大褂飘来,像个赶来给甘岚做心理咨询的医生,没什么教书气质。礼貌上,甘栾(作为家长以及学生)应与这个教授寒暄招呼一番,虽然他最不耐烦做这种事;但世界的恶意在于,当你厌弃一件事,那你就有不得不去做那件事的时候,屡试不爽。所以,做一名博爱的圣人吧,去爱全世界,去爱他们,全盘接受,自此再无恶意。
可惜的是,连续三回,每当甘栾意识到家里多出一人,那俩已经在火热补习中了,仿佛甘栾被刻意无视。呵,纪城无情第一人的脸面何在?渐渐的,反变成甘栾直接无视他们了。如果要开空调,那么台风过境那边得制冷,图书馆幽魂这边得制热,强力热。碍眼,太碍眼了。那个普通的面目模糊的人类,为什么仅仅用几回补习的时间,就超越了他辛苦沟通的成果?那个眯着眼刷刷写字一边神经质大笑的人还是甘岚吗?是发羊癫疯�